秀麗江山 第一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6、藏弓(上)
第一章 彼何人哉軒與羲 6、藏弓(上)
走過代卯身邊時,我小聲說了句:“多謝你有心。”
代卯退到一旁,不露聲色的扯高嗓門喊:“陰貴人到――”
我深吸口氣,輕移蓮步,向內走去,殿中百餘人不聞人聲,只聽衣袂簌簌,紛紛跽起,更有爵秩
低微者避席伏地。
眼波流轉,秀目掠掃,已將眾人眾態大致收於眼底,高爵者除三公外,南陽以鄧禹為首之臣皆伏
地,河北諸將或跽或伏,耿弇先跽而後避席,緩緩伏身叩首。
我並不驚異,只將注意力轉移到竇融與梁統二人身上,梁統眼望竇融,竇融目光飄移,最終在席
上緩緩伏下了身。
我滿意的勾起唇角,從公卿們中間穿過,尚未到皇帝跟前,高榻上的劉秀已站了起來。
“妾陰姬叩見……”
禮才行到一半,劉秀突然一個箭步跨了過來,托住了我的胳膊。
我狐疑的抬頭,卻意外的發現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正熠熠生輝般望著我。
“怎麼……我臉上有什麼不對麼?”我下意識的伸手擦臉,卻被他抓住手腕。
“不,沒有。”他忽然低頭哂笑,拖著我的手,示意我坐到他身邊。
我看了下,他左首坐著皇后郭聖通,右首一張榻席上雖然空著,卻是與帝后的席位並排而列。
我頓了下,側首瞥了劉秀一眼,他眯著眼眸視若無睹,泰然自若的扭頭與皇后喁喁低語。我深吸
口氣,終於跨上一步,提著裙裾坐了上去。
腰桿挺得筆直,從來沒有這樣一個時刻,我的正坐之姿能有這般標準,無可挑剔的優雅完美。雙
手擱於膝上,十指尖尖,白皙修長,我注視著自己經過細心修剪過的長指甲,那上面染的丹寇,鮮紅
中帶著一股迫人的力量,像是透過指尖遍佈到我全身。
我閉目,睜眼,緩緩揚起頭來,嘴角勾勒著自信的微笑,我將目光投向在場的所有人。
南陽宗親諸將面上或多或少的都浮起一絲笑意,相對比河北諸將面有不悅,甚至有人忿忿的拿眼
瞪我。我只當未見,數百人濟濟一堂,放眼望去,更多的人正若有所思的陷入沉吟思索。
目光轉了一圈,正欲收回,忽然感到身側有道異樣的目光正直剌剌的鎖住我。我抬眼掠去,卻不
由愣住了。
那異樣的眸底壓著一層深重的迷惘、惆悵,陡然間像是將我帶回十餘年前,呼吸彷彿在這一刻凝
結住。
我有些尷尬,咬著唇含蓄的衝他頷首一笑,可鄧禹卻彷彿走了神,隔著七八丈遠,只怔怔的一瞬
不瞬瞅著我。我耳根子一燙,貝齒在唇上咬出了牙印兒,他卻仍是恍惚如初。與他同坐一席的李月瓏
若有所覺,瞥了夫君幾眼,卻不敢向我這邊舉目張望,只是在鄧禹身旁嚅唇喚了一聲。
“咿嗡――”堂上一聲琴絃震動,緊接著鐘磬絲竹之樂齊奏。
我低下頭,長長的舒了口氣,一顆心卻隱隱開始不安起來。
“你剛進殿來的時候,朕在想……”劉秀忽然挨近身子,用一種柔軟如棉的聲音絮絮的說。他的
聲音很低,卻並沒有被悠長的樂聲蓋住,細細的鑽入我的耳裡,夾雜著一種**。
“陛下在想什麼?”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他繼續說下去,我不由抬起頭看向他。
他的臉龐清俊瘦削,眼角壓著細紋,眼神明淨如水,水面平靜如鏡,水底卻深藏著一道不可敘述
的暗湧。平時很少見他不笑,卻也很少見他笑得連那眸底的暗湧也漾出歡愉的浪花兒。
“恍惚覺得你還是那個騎在窗欄上的嬌憨女子,朕好像……聽見你喊著,劉秀,你出來……等朕
明白過來時,竟當真如當年那般站了起來……”
我“嗤”的一笑,笑過之後,才慢慢回味過來其中深意,眼中不自禁的有了溼意。
“劉秀――你出來!”
心裡有個脆亮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用嘴比著唇形,一字一頓的對他無聲唸了出來。
眼眸中盛的笑意更濃,像是**浮起濃烈的氤氳,他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寬大的衣袖遮蓋住這個
親密的小動作。
他抿唇一笑,如同孩童偷吃了一枚糖果般,樂陶陶,喜滋滋,醉在其中。
我笑著低下頭,淚水已經浸滿眼眶,幾欲奪眶墜落。
暗自調整情緒,用力吐納了兩口氣,我終於吸著鼻子抬頭,戲謔道:“我只當你是在誇我年輕。
”
他無聲而笑,臉上說不出的憐愛,許久,長長的籲氣:“相識近廿載,我竟是欠你那樣多……”
聲音細不可聞,他飛快的轉過頭去,我心中悲慟,強忍的淚意差點剋制不住洶湧而出。
殿上歌伎清唱,一曲作罷,宮人已將各色食案有條不紊抬了上來,安置到每個人跟前。我溜眼一
掃,帝后的食案與我面前的菜色一模一樣,無有差別,這三副食案均是髹制木漆,紅黑雙色相間,漆
盤上擺放著葷素各色佳餚,百味珍饈。太官令顯然費了極大的心思,菜餚按照禮制擺放,十分講究―
―左手邊放置飲食和一些帶骨的肉食;右手邊則擺放著羹湯,黍酒,切下的純肉;食案上方擺放著細
切和燒烤的肉類,醋、醬等調料放在近處,蔥、椒之類的伴料則放在旁邊。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乾肉
、牛脯,太官令也將它們分別擺放,彎曲的在左,直的在右。
我默不作聲,假裝若無其事的欣賞歌舞。殿中鼓點敲響,鼓聲震而不亂,庭中空地上擺放著七隻
盤子,一名身材高挑的舞伎穿著一襲長袖襦裙,腰肢柔軟輕擺,伴隨著鼓節的敲擊,足尖在七隻盤中
輕盈跳躍,時而振袖,時而扭腰。
婉轉鼓側,靈蛇丹庭,七盤遞奏,振袖足蹈,輕盈如燕。
舞伎的舞姿出眾,長袖甩動,如行雲流水,翩躚搖曳,加之舞蹈時額生汗滴,一張俏麗的臉蛋更
是豔若桃李,神情嫵媚,頻頻放送秋波,一副欲語還休的攝魂模樣。
我看得慢慢入了神,內心的激動之情也很快平復下來。這時劉秀先舉了鍾,動了箸,底下臣子才
敢開始飲酒吃喝。
酒喝了好幾鍾,諸位諸侯及夫人見皇帝沒有半分架子,才慢慢放膽開始說笑,不再像宴會開始時
那樣拘謹。
“你愛瞧這七盤舞?”
我看得正起勁,聽劉秀問起,便點了點頭,隨口道:“那女子舞藝極好,臉蛋兒也長得好看……
”
“是麼?”他輕笑,“朕記得……你的舞藝也極好。”
“武藝?”我困惑的向他確認,很奇怪他怎麼會扯到我的武藝上去。
“舞……”他指了指場中旋舞的舞伎,“舞藝……”
“哦――”拖長音,恍然,他原來說的是我的舞藝,不由奇道,“我何曾跳過舞?”
“有。”他很肯定,“朕記得,那年春寒陡峭,你挑井水漿洗衣裳,捲了高高的褲腿兒,站在木
盆裡,赤足踩濺水花,哼唱起舞……朕覺得那等舞姿遠要比這七盤舞要來得曼妙生動。”
我面上一燙,漲紅著臉怔住了。這是多久前的陳年往事了?為什麼我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曾
經有過這麼一回事?
漢時的舞蹈種類繁多,不拘男女,除了長袖舞、巾舞、建鼓舞、七盤舞外,還有劍舞、棍舞、刀
舞、幹舞、戚舞等等,我不通音律,自然不懂這些舞蹈,唯一會的,只有將跆拳道的動作揉入到音律
中的“跆拳舞”而已。相較之下,“跆拳舞”動作剛勁有力,富有節奏,雖算不上突兀,但也絕對稱
不上曼妙生動。
為了掩飾緋紅的面頰,我端起酒鍾,假裝飲酒。身後兩名宮女手持羽扇,正微微扇著風,我嫌風
力太小,便回首示意她倆用點力。
這時,劉秀忽然揚聲笑問:“當初諸位如果不隨朕光復漢室基業,而今又將是何等作為呢?”
一席話問出,那七盤舞也恰好到了尾聲,一時間全場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好一會兒,席上才有人不卑不亢的答道:“臣年少時曾讀書求學,如今可做郡文學博士。”
“哦?”劉秀笑道,“卿乃鄧氏子弟,志行修整,何愁做不到一個掾功曹?右將軍言辭委實太過
謙了。”
鄧禹似笑非笑的撇了撇嘴,笑得甚是古怪,眼神卻是悽悵到了極處。殿上氣氛有些怪異,我眼皮
突突直跳,心裡的那份不安又擴大了一分。
如爾所願……
但願,今日的計劃不至於出現紕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