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麗江山 第四章 心繫君兮君奈何 3、影士
第四章 心繫君兮君奈何 3、影士
劉子輿稱帝后,河北豪族望風而從,唯有參與過昆陽大戰的信都太守任光、和成太守邳彤二人領兵固
守城池,不肯歸降邯鄲政權。
然而這兩郡的兵力卻是異常薄弱,孤城難守,信都郡猶如刀尖行路,岌岌可危。
就在我們得“仙人指路”後沒多久,在前往信都郡的路上遇上了邳彤派出的兩千精騎接應,沿途一路
護送至信都。任光親率部將李忠、萬脩,等人出城相迎。不久邳彤也從和成趕來相會,為劉秀接風洗塵。
逃亡將近月餘,終於讓溺水垂死掙扎的我們又緩了這口氣,雖說信都也並非是個理想的安身之所,但
好歹不用再過風餐露宿的逃難生活。
我的腿傷比想象中要厲害許多,請了城中許多醫生前來診治,效果都不算很理想。困境時滿腦子想的
只是要如何活下去,溫飽問題得到解決後,我開始為久治難愈的腿傷揪心。
如果一直治不好,是不是我下半生就得一直躺在床上無法動彈?我的跆拳道,我的理想,我的抱負,
我的希望,甚至我的……愛情,都將統統化為泡影。
那段時間劉秀很忙,整天和部將們商量著是冒險帶著少量的信都兵力衝破重重關隘,殺回洛陽,還是
繼續留在河北,以命相搏,保全二郡?
邯鄲離信都很近,危機並沒有消散,無論是走是留,未來的希望都是微乎其微的渺小。
白天的時候劉秀一直不曾露過面,甚至連鄧禹、馮異、鄧晨等人也找不到人影,他們丟下我一人住在
傳舍,雖然每天都會有醫生來探診,但這種壓抑的封閉式生活馬上就讓我感到一種欲哭無淚的絕望。傷痛
拖得越久,我的情緒越消沉。
更始二年二月,寒冬已經逐漸遠去,可我的心卻仍困在冰凍中沒有走出來。
夜深了,又一個無眠的夜晚。我閉著眼睛,耳朵卻凝聽著門外的動靜,為了避人耳目,劉秀白天脫不
開身有時便會在晚上悄悄過來。
他來瞧我,卻始終沒有打擾我,每次他都以為我沉浸在睡眠中,殊不知我因為傷痛睡眠極淺,房間裡
稍有異動我就立即驚醒了。他不點燭,也不說話,只是坐在我的床頭默默的看著我,有時候會待一晚上,
有時候卻只停留短短幾分鐘。
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卻沒法猜透他的心思。
門上輕輕一響,我心微微一跳,趕緊翻了個身,臉朝內背朝外。這道門外日夜有人守衛,只是大門卻
始終未曾上閂。
等了十多分種,等得我一顆心按捺不住怦怦狂跳,房裡卻沒有任何動靜,連進房的腳步聲,或是些許
呼吸聲都沒聽見。
難道……他不曾來?或是已經走了?
我猛地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漆黑的房間內有團黑影一閃,顯然被我突如其來的反應給嚇了一跳。我
剛想笑,卻突然意識到有點兒不對勁----房間裡除了我和那個嚇得彈跳的黑影外,還有一個影子,靠在牆
角一動不動的站著。
“誰?”我下意識的將手伸入枕頭底下摸劍,房裡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劉秀或者其他我認識的人,這種
外來入侵的危險氣息讓我整個神經都敏感得顫抖。“什麼人?!”
“姑娘……”衣袂窸窣,那個離得稍近的人影向前踏了一步,斂衽行禮。
聲音不高,是個男聲,一聲簡簡單單的稱呼令我呼吸一窒。我的身份向來隱藏得極好,就算是一路逃
亡,同行的人也沒瞧出絲毫破綻。
他如何知道我是女的?既能知道我是女的,那我的身份理應也瞞不過他,為何他不喊我“夫人”,反
稱我“姑娘”?
“你們是誰?”聽他的口氣似乎並無惡意,若是真有歹意,我雙腿傷廢,無法移動,他們要對我不利
,當真易如反掌。
“茲!”那人晃動火絨,一絲光芒在漆黑的房內乍然跳起,照亮了四周丈圓距離。
藉著火光,很清晰的看到一張年輕的臉孔,五官端正,面相淳樸,只是我對這張臉毫無印象,不像是
劉秀軍中的將士。
“姑娘!”他手舉著火絨,突然雙膝落地,竟是朝著我跪下,拜道,“小人尉遲峻拜見姑娘!”
我不明白他搞什麼玄乎,決定以靜制動。
他指著角落裡那人說道:“這位乃是程老先生!”
角落的影子終於動了以下,作揖行禮:“程馭見過劉夫人!”
這個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腦子裡靈光一閃,我脫口驚呼:“是你!”
那人笑道:“夫人好耳力!”頓了頓,指使尉遲峻,“子山,把燈點上吧。”
尉遲峻應了,隨後將室內的蠟燭一一點上。房間能見度大增,程馭一身白衣,長髯飄飄,我嫣然一笑
:“那日承蒙老丈指出生路,大恩大德,陰姬在此拜謝!”
“不敢當的!”程馭笑道,“老夫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子山!”
“諾。”尉遲峻躬身上前,左手攤開,掌心露出一物。我愣住,盯著那東西看了老半天,低頭從自己
的腰佩解下那塊陰興送我的銀質吊牌。
兩物相比,除了尉遲峻手中之物材質乃是木胎漆器外,大小、圖案、文字無一不同。我倏然抬頭,睃
了眼尉遲峻,又側頭掃了眼程馭,心中的困惑已然解去大半。
尉遲峻低頭道:“小人專事河北諸務,原先對外的身份乃是饒陽城南門長……”
“啊?!”
“那日小人無意間瞧見姑娘腰間吊牌,始知姑娘乃是主公遣至河北與小人接洽之人,只是當時情況危
機,由不得與姑娘相認,多加解釋。小人為助姑娘順利走脫,於是殺了那名驛吏,又命手下影士在城中放
了幾把火,擾亂秩序……”
“難怪那日遲遲未見追兵……”我喃喃自語,因為太過激動而臉色潮紅。如此說來,在下博城西,程
馭突然現身來了招仙人指路,也並非是什麼如有神助等等虛幻無邊的怪誕,他本是有意前來助我們脫困,
所以特意等候在下博。
陰家的情報網……影士……原來竟是如此神奇!
雖然還不是太瞭解,但我似乎已經有一點點接近它的系統內部了。忍不住低頭摩挲著那塊銀質吊牌,
想著臨走陰興送我時的古怪表情,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暖意。
“子山已混入信都軍中,劉夫人可藉機將他調到身邊做事,今後有他在,想必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程馭的一番話令我精神大振,喜出望外道:“若能如此,那真是太好不過了!”
程馭笑道:“老夫對影士之事不便插手,此番前來,只為受人所託,替夫人療治腿傷而已!”
我心中一凜,程馭此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隱隱有股世外高人的仙風道骨。我本不信陰家能網路
到這種淡泊高人效命,果然聽他口吻,不過是受人所託。指路也好,救命也好,都算是還人情債,只是不
知這個所託之人,是陰興還是陰識?
“老先生精通醫術?”
“略知一二。”
我把身上的被褥掀開,正欲捲起袴管,尉遲峻猛地把頭側向一邊,程馭阻止道:“夫人把手遞給我,
我給你把把脈……”
程馭的看病手段與普通醫生一般無二,末了,同樣開出藥方。他沒把寫有藥方的木牘給我,直接交給
了尉遲峻,並且細細囑咐了服藥的細節。
他在說話的時候,我分心想著其他事,沒仔細聽清他說了些什麼,等他講完,我終於忍不住問道:“
劉子輿真的是成帝的兒子嗎?”
程馭與尉遲峻面面相覷,半晌,程馭輕輕一笑:“你們聊吧,老夫先走一步。”不等我挽留,他竟是
揚長而去。
“先生……”
“程老先生並非影士,他離開是為了避嫌。”尉遲峻一本正經的回答,“邯鄲稱帝的劉子輿並非成帝
之子,他原是邯鄲城中一名卜卦算命的相士,姓王名昌,人稱王郎。趙繆王之子劉林投奔劉秀不成,心生
怨懟,是以找了王郎冒認成帝之子,兩人興風作浪,已招攬北方各郡兵力不下數十萬。”
我噓唏長嘆,其實邯鄲政權已然做大,現在不管是真子輿還是假子輿都已經不是很重要了,河北的豪
強願意相信王郎是子輿,他就是真子輿,假作真時假亦真。
“現下時局如何?洛陽那邊可有什麼最新的訊息?”
“回姑娘,昨日收到訊息,漢朝更始帝已遷都長安!”
“什麼?他……已經遷都了?”
劉玄如果在這個時候遷都,代表著我們回洛陽的可能性降為零,劉秀若不想死,只得全力堅守信都。
逃回洛陽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是。李松擔任先遣,護送文武百官盡數遷至長安。更始帝入住長樂宮,封賞劉姓宗室六人為諸侯王
,又封了十四人為異姓王。”尉遲峻抬頭瞄了我一眼,見我未有表示,於是繼續補充道,“這六人乃是定
陶王劉祉、宛王劉賜、燕王劉慶、元氏王劉歙、漢中王劉嘉、汝陰王劉信……”我仍是沒吱聲,尉遲峻索
性一鼓作氣,“十四位異姓王分別是比陽王王匡、宜城王王鳳、膠東王朱鮪、淮陽王張卬、鄧王王常、穰
王廖湛、平氏王申屠建、隨王胡殷、西平王李通、舞陰王李軼、襄邑王成丹、陰平王陳牧、潁陰王宗佻、
郾王尹尊。”
我兩眼發直,在聽著那些熟稔人名後,手指收攏握成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的卻是心:“他們
……也配封王?”
“這十四位異姓王,除朱鮪表示自己非劉姓宗室,不肯領受外,其餘皆已受封,不日將傳檄郡國,大
赦天下。”
尉遲峻顯然沒能領會我心中的痛恨源自何處,他雖然機敏能幹,卻遠不會明白那一個個令人厭惡的名
號之後,掩藏著我多深的憎恨。
“這些……這些原該是他的……都該屬於他……”我握緊拳,一拳捶在床上。
“姑娘是指大司馬劉文叔?”
我閉了閉眼,黯然:“我累了,明天我會想辦法把你調到身邊。”
“諾。”
疲乏的躺倒,顧不得等尉遲峻離開,淚水已然難抑的自眼角落下,沁溼枕巾。
他們都忘了你了……
這些原是你拿命拼回來的!原是你應得的!可是……他們現在卻享受著你拿命換回來的江山,一個個
封王拜侯,榮耀揚名!
天下的人,還有多少記得你?還有多少記得你劉縯----劉伯升!
伯升,看著我!終有一日,我定要叫這些害死你的人血債血償!這筆血債要從他們身上一個個的討回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