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師姐的劍 510 風雲乍起(二)
510 風雲乍起(二)
“鄧遠之……是誰?”
白鏡離站在無妄海水結成的冰面上, 凝視著面前的千里冰封。
他身後是以方沉魚為首的一排仙靈宮弟子, 他們大多年事不小, 中年面貌, 修為在元嬰與化神之間。無論男女清一色的雪白法袍, 長馬尾, 站在冰天雪地裡竟是有些看不清人, 只瞧見一顆顆飄蕩得黑腦袋長馬尾。
白鏡離今次也穿著仙靈宮的服飾,白色法袍白靴子,頭頂亦紮了一把馬尾。可同樣的馬尾由他扎來, 卻硬是多出幾分狂浪不羈,就好像那雪地裡的勁風都偏愛揉弄他的頭髮比別人多些。
白鏡離是來屠神的。
當然,用他自己的話講, 只叫了結從前的因果。
但是仙靈宮上下為了這件事準備了足有三個月, 完全是按照咱們家長老要去為蒼生殉死的規格準備的。不論白鏡離本人是怎麼理解,在普通的仙靈宮弟子眼裡, 殺神殺神的叫了這麼多年, 再加上當年八大合道混戰, 跨越萬年不死, 無妄海上至今禁空, 花紹棠一劍把炎山秘境都劈碎了、大陸版圖都給從此兩半兒了居然還沒弄死他, 雲九章就是神。
這件事業無比重要,以至於韓漸離隕落這樣的事,也只值得派出一個新上任的五行宮主去壓陣了。
當白鏡離在感覺到西方大漠天劫臨世的時候, 仙靈宮這個龐大的隊伍已經行到了無妄海上。方沉魚問白鏡離要不要去看看, 白鏡離說不用,真魔的事情只有它們自己解決,自己幫不上什麼忙,去了也是白添亂。稍稍這麼一討論,其實韓漸離就已經掛了。
但白鏡離去雖然是沒去,他還是把進入極寒劍域的時間往後推了推,稍微等了一等。
等到水行宮主司半我把韓漸離其實不是渡劫,而是活被天道劈死的消息傳回來,仙靈上下震驚。
而一直負手而立,一動不動朝向海中央的白鏡離,終於側目。
方沉魚上前一步,沉聲解釋道:“鄧遠之的背景很複雜,他原本是個散修,因機緣得了一塊輪迴池碎片……”
“輪迴池碎片?”白鏡離略微驚異了一些,“老陸那種?”
方沉魚點頭:“是,然後他轉生成了真魔。在魔域的時候似乎是跟韓老魔結下了深仇。後又以真魔之身奪舍了一個普通人,後拜入崑崙,頗受蘇蘭舟前輩看重,但卻在五代崑崙墓葬開山之時,獨佔了大筆知識遺產,叛投了經世門。”
這長長的一串介紹下來,白鏡
離過了很久才點點頭。
“也就是說,他為了報仇,把自己餵給了孟淺幽,然後那大筆知識遺產,加上他……嗯,能被經世門接受的腦子,就都被孟淺幽接收了。然後韓漸離吃了孟淺幽……
“我們為了防止算師門地宮出現意外,是保留了韓漸離記憶的。於是他就悟出了什麼,不能知曉的東西,被天道清除了。”
方沉魚臉色略有些陰沉,跟以往聽說魔道遭了災時候仙靈宮人的幸災樂禍大有不同。
“正是。”
白鏡離想了想,又道:“那他本人呢?全身而退,還是同歸於盡?”
方沉魚臉色更陰了一些,“他因為有輪迴池碎片,所以被孟淺幽吞食身死的時候,就直接轉生了。雖然可能有所削弱……”
白鏡離一笑,擺擺手:“他這種人物,修為清零算不得削弱。本來也不是指著修為吃飯的修士。“
方沉魚低下頭:“他大概率應該還是轉生在魔域之內,但是目前還沒人找到他。人帝魔君衛明陽已經把整個魔域幾乎翻過來了,並沒有找到哪頭初生的真魔更特殊,帶著輪迴池碎片。”
白鏡離嘆道,“這招借刀殺人實在太高明,天道都成了他盤上的棋子。處心積慮數十年隱忍不發,真乃梟雄人物。”
方沉魚無話可說。
白鏡離忽然又問:“仙靈宮跟他沒仇吧?”
方沉魚一愣,認真回憶了半天:“應當是,沒有……的吧?”
“還是確定一下,如果有什麼過節,哪怕微小,就派人進魔域幫姓衛的小子找他,務必弄死了算。”
方沉魚沉默半晌,應道:“是。”
而後又抬起頭來,凝重地看著白鏡離:“弟子還是擔心魔潮,那衛明陽鎮不住血海魔域那麼多真魔。”
白鏡離點頭:“韓漸離獨霸魔道太多年,恐怕魔界三五年內都殺不出個能鎮住所有魔域的。但是誰能想到,韓孟雙保險,竟然還能一起躺了。”
說到此處也不禁感到頭疼,“被天道直接清除,可惜了真魔自上古而起的傳承。”
仙靈宮內,一片沉默。
可惜的又何止白長老一人,說白了韓漸離的死活仙靈宮根本毫不關心,但眼看摸到天道邊界的時候突然把整個修真界最古老的傳承給斬了,有志天道者,當真是無人不心疼。
再一想想後面可能的真魔流竄,為禍人間,仙靈長老、管事和幾大宮主們,就很有自知之明地心疼起又要死掉很多徒弟。
而且這一次事涉六道,崑崙會不會和仙靈站一個立場還很難說。
掌門方沉魚心中,怎是一個糟心了得。
要不是入魔域對弟子們來說也必然有不小犧牲,方掌門現在就想派人進去把鄧遠之翻出來打死!
白鏡離忽道:“選一個夠笨的長老吧。”
方沉魚一怔,很快明白過來:“長老您覺得竊天論道不穩固?”
白鏡離回視她:“你覺得呢?”
方沉魚沉默。
她當然不至於還需要白鏡離給她分析才知道利害,否則仙靈掌門這麼難做的位置,她也不能任爾東西南北風的屹立不倒。
竊天論道為了規避天道,大多數人的記憶都在離開算師門地宮後自動消除。然而沈從容活不了幾年了,下代算師門主是個什麼尿性尚未可知。甚至若沒有竊天論道,沈從容都是不打算收徒弟的。
算師門就是這麼隨性的一個門派,偌大門派,逆天的知識、財富、地宮,死後往土裡一埋,以後有緣人得之。
何況,就算沈從容,也不是那麼靠得住。
旁人靠得住這種想法,本就不在仙靈宮的世界觀之中。是人就有立場,有感情,有愛恨,所以是人都可以被動搖,被威脅,被利誘。
更何況,將死之人歷來是最靠不住的一種。
什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是木得與天掙命的辦法。但若還能爭一爭,哪怕滅十萬凡人可延一天壽命,你看有幾人從頭到尾不摸刀?而修士,恰恰是以向天掙命為本職的一群貨色。
仙靈宮至今沒能拿出一個有資格保留記憶的高端修士,反而由著所有人把離幻天太上長老夏千紫默認成仙靈系的代表。並非方大宮主特別的善良美好敢相信……
“只是我真的選不出來。”方沉魚說這話的時候,是面帶深重愧色的。
白鏡離點點頭:“我知道,仙靈重天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腦子不太夠使的那些,根本就沒機會進入仙靈宮的中樞。這本不是你的錯,我只是想提醒你,似崑崙那樣的兼容……雖然容易內亂,但面對外敵的時候,的確是無比強大的優勢。”
旁人只道仙靈宮重視的天資,只有修行天賦而已。實則,以人為本的仙靈宮怎麼可能?情商、智商缺一不可,才是仙靈核心決策層的真相。
就像當年潛伏臥底的陸百川,修行天賦乃是絕佳,但因為表現出來的腦筋很有些坑洞,是以也只被當成一個高端戰力供著。在門內說話並不怎麼直接的好使。
可是陸百川前車之鑑猶在,方沉魚怎麼能放心用一個並非核心的弟子去代表仙靈?
即便現選,人品如何,忠誠與否,立場可控不可控,都要考察個三五年。要真是再弄出個陸百川,還真不如就用夏千紫。
起碼只要仙靈宮自己不性差踏錯,離幻天短期內還不敢跟仙靈撕破臉。
同樣的問題,方沉魚知道經世門也一樣在面對。甚至比仙靈宮更慘,他們非但全派都找不到一個合格的笨蛋,依附門派勢力又少,甚至值得絕對信任的高層們的親戚朋友……
都不太容易找到一個不聰明的。
這特麼就比較尷尬了,幾萬年的信仰傳承和價值觀維護,他們甚至有點沒辦法號召長老管事想辦法弄個笨蛋上位。那會導致弟子們造反叛門的,理由是領導太蠢我不能忍?或者一個人類實在理解不了豬的管理方法?
對於經世門來說,這真是神特麼不開心……
所以每當方沉魚想起這個問題,就只有想想經世門才能開心一點。
“弟子會記在心上的。”方沉魚躬身一禮。這是仙靈掌門方沉魚很有意思的一個習慣,表達鄭重的時候她通常是作揖,有事兒求人的時候卻會很女性化的去福身。並且無縫切換,哪一種都很熟練。
對於她這種顏值智商雙在線的大派女掌門來說,那大約就跟景中秀上一世的那個世界中,小姑娘賣萌殺價同類……
於是鄧遠之的話題到此為止了。
白鏡離不是事無鉅細的性子,方沉魚也不是個熱衷在討論上浪費時間的掌門。
“那我這就進去了。”白鏡離說。
仙靈宮所有人都下意識的站直了。
方沉魚面含隱憂:“長老此去屠神,真要兩三年那麼久?”
白鏡離大笑:“屠成屠不成還是兩說,兩三年也只是走到他面前的時間,大約。也許我還是得把他送出去上界,也許我還要跟他憶往昔崢嶸歲月,順便互放兩句狠話。”
方沉魚抿了抿嘴唇。
白鏡離拍拍她肩:“不必擔心,若仙靈有大難,派一個我認識的弟子進極寒劍域給我看。我看見了立刻想辦法出來。”
方沉魚沉默點頭。
而後,白鏡離把手邊長劍的劍鞘拔開,飛到空中極寒劍域的上空邊界。高度,是極寒劍域這個六面體最短的一條邊。
白鏡離選了一個和雲九章距離不遠也不近,卻在背後的位置。
而後仙靈宮在場的所有高層,就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太上長老白鏡離,驟然揮動那把叫作偃月的劍,斬向極寒劍域。
那一劍極其神詭,它發出了一道粗壯的隱約靈光,卻沒有任何劍意附著其上。那靈光與花紹棠的極寒劍域相遇,竟好像從中又劈開了一道新的世界。
狹窄卻悠長的一道白光閃爍的通路,直通向雲九章的後背。而白鏡離,順著那彷彿新世界的白光通路一步邁進去,然後靜止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