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師姐的劍 523 颶風起於青萍之末(五)
523 颶風起於青萍之末(五)
被釘在原地的怪物, 用它看不見眼睛的骨質面具對著楊夕, 面具上風雲變幻的圖騰忽地安靜下來。在楊夕的劍意即將加身的那刻, 剛好達到完全的靜止, 彷彿那面具上帶了一種叫作“面無表情”的表情。
“你的確是有點克我啊……”
從楊夕的感官上, 她只看到眼前的一切晃了一晃。
不是搖動的那種晃, 而是好像眼前極快速的插入了一副旁的什麼畫面, 立刻便恢復如初似的。
那怪物還站在原地。
釘住它的植物卻不見了。
屋頂瓦片的一片狼藉不見了。
一度抽枝發芽的椽子、榫卯、重新恢復成普普通通的風化木頭,沒有半點生機的履行著支撐房梁的義務。
青灰琉璃瓦在月色下閃著瑩瑩的光,完好如初。
若非上百顆人頭叮咚砸在房簷上, 順著屋脊骨碌碌滾落院子裡,楊夕幾乎要以為剛才所有的爭鬥是自己中了幻術,想象出來的。
發生了什麼?
一聲短促的, 根本分辨不出來自何方的鳴響, 在剛剛的一瞬間鑽進了楊夕的耳朵。
那是一聲極難察覺,也極難分辨的聲音。
換個人說不定就放過了這微小的細節。
但楊夕沒有, 思緒電轉間她意識到, 自從被眼前的二乙子拉進這結界一樣的, 彷彿時間靜止的狀態後。
周圍除了對方和自己製造的聲音, 是沒有任何旁的聲響的。
從經驗和眼睛所見到的一切, 楊夕仍然認為眼前這貨使用的能力, 與時間有關,初步看起來像是能使時間靜止。
那一瞬間的噪音。
啊,她在剛才那一瞬間解除了時間的靜止, 因為正常世界恢復的時間極其短促, 所以宴會廳裡的喧鬧,院子裡的風聲蟲鳴,匯合在一起極短的響過。
聽起來像一聲喑啞的爆鳴。
眯了眯眼睛,望著那滿地滾落的百多顆人頭。
楊夕估摸著剛才的交鋒中,自己大概是佔了上風的。
不論是真像那東西說的,自己克它,還是它顧忌什麼,以至於不敢動真格的。
那麼些個人腦袋,如果是毫無作用的,對面那東西沒必要搞出那麼驚悚的造型拖著它們到處跑。
它先前隱藏得那麼詭秘,想來是沒有恫嚇他人的需求。
至於故意買破綻……不,不是智障加變態斷不會有這樣念頭。
所以,對面那東西應該是吃了不小的虧,它的輕描淡寫和面無表情,只是在虛張聲勢……
有了這樣的推測之後,楊夕決定詐唬它一下。
以她的經驗看來,人以外的東西,通常比較頭腦簡單。
對面那明顯不是個人。
自己雖然沒有什麼驚人的智慧,唔,欺負一下二乙子,應該還是行的吧?
楊夕眸光閃了閃:
“你……為什麼不跑?”
楊夕自己問完之後,忽然腦子裡好像升起一道靈光,我今天居然如此機智?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對面不管是顧忌,還是被克,彼此過招的時候連斷尾求生的招兒都使出來了。
而它似乎又不打算跟自己拼命。
恢復了時間的流動之後,有什麼理由又重新拉回現在的,姑且算是結界吧,拉回到現在時間靜止的結界當中,讓自己有機會對它上下其手?
唔,好像哪個成語用得有點怪……
果然,對面的東西在楊夕問出這句話之後,忽然繃緊了尖俏的下巴。
一雙薄唇微微抿了起來,雖只有一瞬間,便恢復了常態。
但對峙的雙方都知道。
哦豁,露陷了……
楊夕輕緩地活動了一下兩手的十根手指,慢慢抬腳往前逼了一步。
“你……走不了?”
對面那東西突然破口大罵的時候,楊夕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無常劍果然不近人情!我賣了你許多好處,半點惡意沒有,如此待人禮數,不怪嫁不出去!”
楊夕不造為什麼,忽然有點氣!
面無表情道:“我嫁不嫁得出去,不勞你個二乙子操心!”
那東西怒了:“你才是二乙子!你全家二乙子!”
楊夕不欲跟它作口舌之爭,萬一逼急了它,原本顧忌的東西不顧忌了,痛下殺手,自己可就成了死於話多的反派。
冷笑一聲,繼續詐唬:“呵?說得輕巧,任你全家出門踏青的時候,忽然蹦出來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先佔你便宜,再扣你眼睛,然後它說要賣你個好兒,讓你立刻信它得永生。你是跪地叫爸爸,然後跟他說話,還是先打得他叫爸爸,然後說話?”
雪白的面具上浮現出一個恐怖的骷髏頭像,活靈活現地開合著牙齒。“可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捏死你對我來說就跟捏死一隻螞蟻樣簡單。”我願意跟你展現善意,難道你不應該感恩戴德?
楊夕忽然間呲著一口雪白牙齒,露出一個戾氣橫生的笑容:“看來你也不是很瞭解我嘛?只有這一條,在我這兒可從來沒有成立過。”
許久,那怪物沒有聲音。
半晌,忽而從嗓子眼兒裡哼哼出一聲:“哼,無常劍。”
楊夕剛要開口詢問,卻聽那怪物轉了話題:“那麼,全傢什麼的?”
它很小幅度地迅速轉頭,瞥了一眼遠處一動不動毫無所覺的梁暮,又低頭看了看趴在地上腦袋被戳進房梁裡的譚文靖。
伸出尖尖的手指,指了指譚文靖:“你這輩子跟他好了?”面具上的圖騰緩慢地旋轉成一個漩渦,那圖像轉化為表情大約叫迷惑,“那……他怎麼辦?”
楊夕整個人一振。
直到此時為止,她終於得到了今天晚上最有用的信息!
——“這輩子”
對面那貨認得自己的劍意,知道自己的劍意由目而發,所以,它所指的上輩子當不是輪迴池中轉世之前的上輩子。畢竟,可從沒聽說,兩世為人修出來的劍意一定相同,可以作為標誌,用來識人。否則佛修早就統統去學了劍。
那麼它口中的“上輩子”……
楊夕目光定在那張飄渺變幻的骨質面具上。
她懷疑這東西是一個重生者。
一個說得出未來的重生者!
楊夕不禁頭皮發麻,這對整個世界來說不桎一個更超越南宮狗蛋的寶貝!
更別說,南宮狗蛋會的時間之力它也會。
楊夕一時心潮起伏,不由就禿嚕了舌頭,張口就是:“寶貝,你剛說,誰怎麼辦?”
楊夕聽得出來,這寶貝剛說的“你跟他好了”和“他怎麼辦”,指的明顯不是同一個“他”。
可是對面來路不明的二乙子明顯愣住了。
然後楊夕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也愣住了。
楊夕立刻剖白:“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
“討厭!”這是一邊陰測測地笑,一邊風騷扭腰的二乙子。
“……”這是臉部有些僵硬的楊夕。
人生果然一直都是起落落落落落落……
楊夕定了定神,強行把注意力轉回到為什麼對面那位不逃跑上。
它出了什麼問題?
還是我有什麼,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
答案無外乎這兩個方向。世上再強的強者,也難免偶爾有弱小期的時候,比較好欺負。比如花紹棠被打回原形的時候,比如邢銘失控只剩半截兒的時候,比如白允浪哭鼻子的時候,比如釋少陽沒穿褲子的時候……
而因為自己的原因,對方無法逃跑,這個理由本來不在楊夕的選項範圍內。臉沒那麼大,對面可是時間之力的使用者。但架不住那位一而再,再而三的說自己克它。姑且算有,那麼……
剛剛是在扣上無常面具之後,才被拉進這個時間靜止的疑似結界的。
莫非,我不是被拉進來的,而是無常面具這個陰曹地府的神降媒介,破了這結界?
楊夕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是,陷入了什麼危機,只有我能救你;還是,僥倖苟且偷生,只有我能殺你?”
骨質面具上流動的圖騰忽然一靜。
而後遮掩什麼似的拼命轉起來,“哈?開什麼……”
楊夕露出瞭然的神色:“哦,看來都是。”
雪白色的骨質面具頓時像被潑了墨一樣黑。似乎是意識到,即使佔據著信息不對等,也休想在口舌上佔到楊夕什麼便宜。猛地身子拔地而起,游魚一樣在空中向後翻轉,細密鱗片結成的裙襬盪出一圈晃眼的藍光。
楊夕一怔,隨即意識到這傢伙是要逃。
這就更稀奇了,在它自己的結界裡,它居然要逃?
這一怔就讓怪物遁出了幾十丈遠的距離,回過神來楊夕一抖袖子,抖出一條深紫色的輕薄絲巾。
那絲巾憑空化成一條飛毯,從背後像個撮箕似的,把楊夕撮倒在毯子上。而後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追向逃敵。
這是楊夕從五代墓葬中得來的一件飛行法寶,不,應該說是五代墓葬開啟之前戳到了楊夕頭上的法寶。
當時楊夕很是得了不少身價,煉獄圖中這些葬山的法寶,幫她撐過了漫長的敵眾我寡的歲月。
這是她如今比較熟悉的一件,叫作【浣沙溪】。
已經有了一點簡單的意識,與它的名字不同,性急又暴躁,經常把主人像團垃圾似的撮來撮去。
怪物與楊夕一追一逃,一前一後飛快地流竄出了逍遙王府。
楊夕暗自警惕,生怕自己中了怪物的詭計,被引到什麼不熟悉的地方維而殲之。
而那怪物一回頭,看見楊夕居然坐著個法寶?
整個兒都不好了!
“你怎麼能乘法寶?劍修不是都乘劍嗎?你明明就還沒成劍!”
楊夕呵呵:“新鮮吧?沒見過吧?驚喜不驚喜?開心不開心?是不是大大長了見識,好像打開了新世界?”
怪物氣得大吼:“你作弊!”
楊夕叼叼地:“呵,窮鬼!”
窮窮的怪物氣得狠了。
沒有儲物袋,沒有芥子石,沒有法寶,喪喪地悶頭一頓神飛,來到盛京城的西城門樓子前,忽然飛出一個直角,平地拔高向上。有心讓駕馭法寶必然不夠靈活的楊夕,在牆上裝個狠的。
結果回頭一看,只見楊夕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傘來,“蓬”地一聲打開。
傘蓋在牆上一杵,彈性地軟接觸。
而後楊夕又把傘舉回頭頂,從傘下探出頭來,對著高空中的怪物露齒一笑。
“小王爺的名言,窮鬼永遠不知道富人的生活有多麼簡單~”
“嗷嗷嗷嗷嗷!我跟你拼了!”喊是這麼喊著,但腳下根本彎兒都沒轉,依舊一溜煙兒地往城門外飛遁而去。
楊夕的神色,微妙極了。
她已經漸漸感覺到,這怪物雖然脾氣不好,還有點狡猾,但實在不像什麼窮兇極惡的東西,以她的標準衡量,著實有點好欺負。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追殺它幾百年?
楊夕神色一動,喝道:“喂!你既然向我展現善意,總該有什麼事是有求於我的。反正你高人的身段兒也掉得不能再掉了,何不現在說出來,也許我一高興就順便幫你了?”
那怪物在空氣中停下的時候,發出“咯吱——”的聲響,令人牙酸。
不知是不是累的,整個身子都好像淡了一層顏色。
“是你有求於我!”
楊夕忍不住樂了:“合著我這求人的尚不知道,您這被求的已經上趕子了?”
“你以為我很願意幫你麼?”那怪物很是煩躁地說,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不過是因為你還有用。我是怕時老怪逆天改命改得太大,把你本來的命給蒲扇沒了!”
楊夕歪了歪腦袋,終於知道“石老怪”是誰了。
“時前輩堂堂合道大能,逆天改命改得是我師叔殘劍的命,跟我一個小練氣有什麼關係?”
怪物冷笑一聲,用一種森森如刮骨鋼刀的聲音說:“你以為你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築基?”
話音方落,靜止的天空中忽然一道天雷劈落。
雪白的電光照得楊夕面前亮如白晝。
楊夕發懵地望著那炫紫雷光,心中動容。
乖乖,我築基的事情竟然比魔域騷亂,算師門換人,地府探索,掌門人出事兒都還要為天道所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