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師姐的劍 525 被驗證的預言(一)
525 被驗證的預言(一)
楊夕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 梁暮正在給她換尿布。
睜眼看見的, 是仍然貼著大紅喜字的帳頂。
她是被梁暮一雙柔軟的手, 在大腿上摸來摸去才反應過來。
這人越老, 就越發的像個孩子。
飯要吃軟的, 肉得吃嫩的, 爬高上低越發的吃力, 更是都用上尿布了。等身軀真的慢慢孱弱下來,才開始理解,為什麼以前見到的老頭老太, 那些頑固、偏執、敏感、任性都是打哪兒來的。
那是一種,慢慢被社會主流拋棄的恐慌……
有多少人參不破生死,就有多少人勘不破衰老。甚至衰老比生死更難看破, 而這世界最殘酷的就是, 它並不會因為你尚未做好心理準備,它就不會來。
依稀是, 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 仙來鎮程府上, 她和程家的珍珠、翡翠、琥珀幾個都還是很要好的小朋友。寒冬臘月的夜晚, 守著一隻燒得通紅的火爐子給主子上夜, 那樣溫暖又無聊的夜晚, 也曾天真又無知地討論過老了之後是什麼樣子。
翡翠說希望自己老了,臉上的皺紋能看起來都是笑紋,這樣就說明自己這輩子過得一定很幸福。她始終是幾個女孩子裡, 最成熟現實的一個。
珍珠希望自己能不再是個給人值班上夜的丫鬟, 不是說她吃不了上夜的苦,而是她希望自己也能是個那個,睡覺有人守著,走路有人攙著,吃飯有人看著的……重要的人。珍珠是最早讓楊夕意識到,自己好像下意識很親近各種綠茶色姑娘的人。芯兒裡面都透著綠的她,總是能把一切的功名利祿虛榮勢利,描述得那麼真摯而哲學。
琥珀當時的說法是,先能活到老再說吧。言下之意對在場幾個小女孩的壽數,十分不看好。當時另外三人只覺得琥珀悲觀,並不知道她當時的主子脾氣很壞,明面上不顯,私下裡沒少苛責,甚至捱打不比花樣兒作死的楊夕少。只是琥珀膽小,默默忍著,並不敢說。
而楊夕是怎麼說的呢?
當時楊夕愣了半天,她說我沒想過。
楊夕覺著自己老了和小時候應當是沒什麼區別的吧?頭髮白了,就會不驢麼?扯淡。牙齒鬆了,就會不折騰嗎?怎可能!脾胃虛弱了,那胸中擠壓的怒火,就真的能平息麼?還是腿腳不好了,就能不再天天想著要逃?
只是一切變得更難了而已,自己的日常大約是不會變的。不管怎麼想,也想不到一個,只要老了就能把衙門裡的賣身契拿回來的理由。
所以楊夕就說:我可以修仙,然後不老。
大家紛紛的笑她,說她真敢想。在程家做下人,修仙不是什麼不可及的事兒,可是想要不老,少爺夫人又有幾個能做到?琥珀更是殷殷勸道,修仙危險,只怕上了那條路,都活不到衰老的那天……
人的一生,有時候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垂垂老矣的時候,回憶孩提時代的天真稚語,會漸漸的覺得,很多人的命運軌跡,似乎一開始就註定。或一語成讖,或完全背離。
最終,想要滿臉笑紋的翡翠,帶著驚恐和掙扎的神情離開了這個世界,淹死在冰冷無人的深井裡;想要變得重要的珍珠,在巫蠱爆發的巨帆城中死得無聲無息,沒有任何人提起;被打怕了的琥珀,楊夕甚至不能確定是誰殺死了她,她只記得那噴滿了一面牆的濺射狀的鮮血,她臨死的時候,一定比她這一生捱過的所有打,都還要疼。
只有天真的想要不老的楊夕,最終磕磕絆絆地活到了老。沒有笑紋,稍微有點重要,常挨敵人的揍。
楊夕能記得這些個,當然是因為這些孩提時代的細節,在她六十年煉獄的漫長孤寂裡,也漸漸變成了心魔。
她覺得自己的年歲大概都活到了狗身上,花甲是有了,古稀也是真的,可是不惑、知天命、耳順什麼的似乎都被生命給偷工減料拿走了去,一絲痕跡也沒有留給她。
年紀的增長,並沒有讓她成為一個豁達慈祥的老人。只讓她漸漸長成了一頭,茅坑石頭一樣,越發頑固得惹人厭煩的老驢。
要多強大的靈魂,才能坦然面對自己的衰老。
要多勇毅的執念,才能用日漸力微多痛的軀體,仍舊與春草一起迎向新來的朝陽。
楊夕估摸著,自己的靈魂可能算不上強大,畢竟還是經常哭鼻子——這事兒可能要賴白允浪,徒肖其師什麼的,畢竟我以前好像沒那麼愛哭。
但自己應該還算,有勇氣和執念強大的人吧。即便生命的前路已經可以一眼望到了頭兒,有些根深蒂固的想要,有些頑固不化的在乎,和那不知什麼時候播撒於心紮根其內無聲無息間漸漸燎原的“此時,此地,非我不可,我最合適”,到底是讓她在幾乎已經完全昏暗的大道上,艱難地抬腿,堅定地落足。
一步,又一步。縱然每一步都踩在失望裡,也完全停不下來。
其實世人常常把執著的人神化了。
就像大行子民把小殭屍的一腔委屈恨意,當成了替天行道,弔民伐罪。人們總以為,一生如一日,不顧流言,不計失敗,在絕望中堅持到底的人,依靠的是強大的理性來支撐著那令人敬畏的“神格”。
其實不是的。
這世上沒有真神行走於大地。縱然有,披著人類軟弱易老的軀殼,也是要漸漸嬌氣起來的。
真正的大執念者,只是……
那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奢望,是不識時務、不合時宜的理想,對於她來說,是能睜著眼睛活在這世上的底線。
一日不得,便一日沒有快樂。一日未竟,便抬目四顧皆是難過。
不是苦,是沒有顏色。
比如楊夕。
她沉默地看著梁暮給自己包好了尿布,穿上一條□□緊窄,褲腿卻款松的褲子。
一隻手捏在床沿兒,指尖兒發白,心裡什麼都沒想。
有些矯情,是沒有意思的。
因為這種事以後還會再次發生,避無可避。
“知道邢銘在哪兒嗎?我要見他。”當梁暮完成了手上的活計,剛要直起身的時候,楊夕忽然出了聲。
梁暮整個人嚇了一跳,“你醒了?”
看見楊夕清明的眼神,意識到她醒了已經有一會兒了。
手上拿著的,剛換下來的髒褲子和髒尿布,立刻就變成了燙手的山芋一般。她沒想過楊夕醒過來的時候,會剛好是這麼難堪的一個場景。
“你,你別在意。我聽小秦說,昏迷不醒的人,是這樣的。你養兩天,說不定就好了……”
楊夕望了她一眼,搖搖頭:“好不了,我這是身子骨不行了。”
梁暮的臉色白了一白,張口還想勸慰什麼。
楊夕一雙渾濁的老眼,又靜又深:“你不用擔心,我沒那麼想不開。連景中秀都給我換過褲子的。好歹,你還是個女的。”
梁暮覺得心裡又氣又疼,鼻子一酸,就捶了楊夕一拳:“什麼女的,我是你妹!”
楊夕被她捶得險些趴地上,強行撐著床沿,又用幻絲決從背後吊住床梁,才勉強坐穩沒倒。
還要裝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老是老了,做姐姐的怎麼也不能顯出虛來!
關於在這個妹妹面前的威信,小楊老太太還是有點堅持的。
小楊老太太看見了梁暮眼睛底下的黑眼圈,皮膚也有點乾巴巴的,就知道她這是幾天沒睡好。
“其實,你也不用非得始終親自守著我,誰做這些都一樣,我沒你想的那麼脆弱。不管誰來,我都只有謝謝人家……”
梁暮抬起臉,眼睛溼溼地看著楊夕。
楊夕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她與梁暮不同,她記不起小時候的事了,這突然冒出來的妹妹,對她這樣好,讓她在感動之外,還有點誠惶誠恐。
幾乎是有點小心地,想了想,慢慢開口:
“其實,也沒有那麼難接受的。你是因為還年輕,忽然見到我衰老,所以覺得一定很難過。可其實,我在秘境裡頭,也是慢慢活到這個歲數的。雖然沒想過會突然癱了,但是體力變差,眼神兒不好,腸胃荏弱,這都是慢慢發生的。
“人都是一輩子,我也並沒有提前。不過是發生在了你們沒看見的地方……”
梁暮扁了扁嘴,倒向十分不甘的樣子:“可你是修士啊!你的性子,我不用看見都知道你一定沒有偷過懶!”
“是啊……”楊夕沉默一會兒,嘆道:“就是這一點,還有些不甘心吧。”
拉了拉妹妹的手,還是像第一次摸到那樣,軟嫩溫熱,不可思議,簡直像個魔法。
“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不止照顧我,還那麼體貼我的臉面……”
梁暮用另一隻手抹了抹眼睛,低著腦袋:“你我之間還說這個?爹爹當年是賣了你,才把我養活了下來。除了小秦,我還有什麼不能給你?”
楊夕就想問問她,什麼是小秦?恍惚想起來,這妹妹如今的第三個相公彷彿姓秦,長得好!
心下估摸著,以她換相公的頻率,估計這個小秦不能給,也是要打折扣的。等她換下一個,估計這個就可以給了。四捨五入,就是沒有什麼不能給的!
感動……
她又有心問問,當年那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這話題說起來恐怕要很長……
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惦記著。
先放放。
彷彿雙胞胎姐妹就真的心有靈犀一般,楊夕剛一想到,梁暮便開口道:
“邢軍神他那天,受了天子的祭拜之後,又在盛京布了幾個陣,就回去了。你要找他,得自己找。我可沒這路子。”
“那天?”楊夕一愣,“我睡了多久?”
“三天。”
還好,沒有耽誤太久。
楊夕閉眼想了想,覺得自己可能不好登逍遙王府的門。
“盛京有崑崙書院嗎?”
梁暮一怔:“有的,只是……”
楊夕於是道:“你送我去一趟。”
梁暮於是用一張木輪椅,推著楊夕上了街。楊夕堅持自己能走,梁暮卻一定要她省點力氣,於是楊夕也就從了。
穿過氣派壕闊的帝王行宮,人聲寥寥,只遠遠的偶爾有幾個太監宮女路過。
楊夕被這巨大的宅院唬得有點發懵:“你這新相公這麼有錢的嗎?你家這麼大?”
梁暮一窘,實在不是三言兩語能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清:“不是,算是,借住在別人家。”
楊夕回憶了一下秦昭香那驚鴻一瞥的相貌,一表人才,氣韻高華。兼之修為也很強大的樣子。
梁暮長得只能算清秀,修為也很普通。如果說有什麼特別的話,大概就是特別婊……嗯,可能活兒好。
所以小楊老太覺得,妹夫窮點也是好的。那樣的人品要是再像景中秀一樣有錢,妹妹恐怕就要日以繼夜地跟外面的小妖精戰鬥不休了。
忽然又想到,可能妹妹並不怕小妖精們……
她自己就是小妖精的祖宗……
在這個,這個楊夕不得其門而入的領域裡,可能無人是妹妹的一合之敵,我妹可做她們的王。
楊夕一不小心就想多了,心情……自豪!
然而剛一出了行宮大門,楊夕就被街上熙攘喧鬧的人聲打斷了思路。
只見這本是城中偏僻一隅的大院門前,特別的多的修士向著一個方向飛奔,或者低空飛行。
楊夕一凜:“出什麼大事了?”
梁暮就要比楊夕更不客氣得多。
兩步上前揪住了一個飛奔的年輕男修的袖子,“這位道友萬福,敢問是大家都是去幹什麼?”她動作孔武有力,表情卻擺得甜絲絲,嬌怯怯的。
那男修猛被揪住,本是有點生氣,看她這樣一愣,既是同道,又是這麼弱氣的一個女修,就有點不好意思發火。
撓撓頭,和聲軟語地道:“這位姑客氣,姑娘莫怕,盛京無甚大事發生。厲鬼都叫邢軍神的陣法鎮住了。我是仙靈外圍,才要趕去仙靈書院……”
楊夕:“……”感覺學到了。
我妹果然是她們的王!
梁暮這個最強王者,一看是這麼軟糯好哄的小夥子,借坡下驢地連稱呼都換了。
“那小哥哥可知道,盛京外面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才會……”眼神靈動地掃了一遍天上地下行色匆匆的修士們,“這是各大門派的外圍,都被召回本部了吧?”
好哄的小夥子終於也露出了憂慮神色:“剛收到的消息,說是新一波的地獄探索,失敗了。”
楊夕的腦子裡,轟隆一聲!
世界彷彿在耳邊失去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