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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師姐的劍 530 被驗證的語言(六)

作者:吃書蟲子

530 被驗證的語言(六)

而他這一次的逃亡目的性也很強, 算師門沈從容此時就在崑崙山上。他的居住地點也不是什麼秘密。

算師門戰力低微, 大勢當前, 又在修仙界舉足輕重, 強援無數。兼之沈從容十分會做人, 輕易沒得罪過誰。還真沒什麼人會去觸他的黴頭。

燕希一逃出來就奔著沈從容的地頭兒去了。

到了地方一劍橫在沈從容脖子上:“你收我當徒弟吧, 要不然我也要活不了了, 那你也別想活了,跟我一起走吧。”

沈從容慢悠悠抬頭撩了他一眼,“那你動手吧。”

燕希就傻了啊。

這個劇本我沒有見過啊。腫麼會是這樣呢?是喊人, 是打我,還是罵我都正常。哪怕你是為了保命對我示好呢?

你咋能……咋能這麼樣呢?你都不害怕,也不生氣?

沈從容還真就不害怕也不生氣。

招招手:“你來看看這個, 看得懂麼?”

燕希湊過腦袋去看了看, 倆眼睛瞪得老大,然後又眯起來, 最終道:“看不懂。”

沈從容:“那你不行, 太笨了, 不收。”

燕希就怒了:“我笨你可以教我啊!誰還是天生聰明的?不是說你們算師門, 就是要有靈根, 還要終身不築基, 還要勤奮吃苦努力修行地下貓一輩子嗎?這幾條我都行啊?

“一輩子關地底下什麼的,我都在崑崙地牢裡關了好幾年了!這你還看不出小爺有多麼適合你這道統?”

沈從容任他說破了嘴皮子,就一個字兒:“笨!”

燕希氣到原地爆炸!

憤憤然砍碎了沈天算地下室裡所有能砍的東西, 除了沈天算本人。然後一貓腰, 就要從他挖進來的那個狗洞鑽出去。

沈從容頗意外地挑了挑眉:“又不殺我了?”

燕希看起來已經不太想搭理這個老頭兒了,頭也不回,一門心思鑽他的狗洞。

“殺了你又不能繼承算師門,到時候我還是沒活路。殺你何用?少廢話,小爺還忙著逃命呢!”

沈從容琢磨了一會兒,才漸漸回過味兒來,釐清了這個入室強盜的邏輯。感情這位不是來殺人越貨的,他是指望著……來虎軀一震,自己納頭就拜的?

不,這個說法不準確。這猴兒崽子估計是從旁的渠道瞭解了算師門一些信息,以為自己是什麼天選之子,又或者宿命主角什麼的……

其實這個沈從容真的誤會燕希了。

燕希只是覺得,這麼苛刻悲慘的一門派,必然是人丁凋零不討喜到招不著徒弟,才會只有一個門主。所以隨便試個誰,只要一句我願意,這門主就該喜大普奔了。

但沈從容顯然沒覺得算師門不好,不願意入算師門的人,是他們沒有眼光,沒有智慧,沒有追求。而他出道以來,遇到的想拜他為師的人其實也並不算少——雖然肯定沒有崑崙多,但兩隻手掌還是數不過來的。最近,也是地位最高最有前途的一位,就是經世門的小掌門蘇不言。蘇不言的智商水平和作死欲,都是非常契合算師門的。要不是考慮到挖別人家掌門實在太缺德……不,主要還是蘇不言身負戰歌,對修真界意義重大,沈從容沒準兒就真的就帶著蘇不言跑路了。

沈從容眯了眯眼,眼前這猴兒崽子,跟傳聞中不太一樣啊。

傳聞中這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畜生。

沈天算從來不是什麼,刀劍加身凜然不懼的性情。沈天算雖然生於地宮,長於人群之外,但大約是詩詞話本看得多了,其實他活得非常庸俗。不是景中秀的那種庸俗,是琴棋書畫詩酒花的那種庸俗。

剛才燕希把刀比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勸燕希動手,是認真。崑崙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只要他一流血,斬龍劍花紹棠立刻就會破碎虛空而至,一劍削得刺客渣都不剩。

在經世門的時候,也有類似的保護。不太相同,意思類似。

算師門傳人沈從容是修仙界的大寶貝兒,沒有哪個門派把他請回來,是會真的放任他獨處不加任何保護的。

可令沈從容意外的是,這小畜生目的沒有達成,竟然並未殺他洩憤……

沈從容不自禁道:“你等等。”

“幹嘛?”燕希半個人埋在狗洞裡,聲音傳出來有點不真實。

沈從容默了片刻:“你既然想拜在我門下,想必對算師門是瞭解過的。崑崙山上有三位妖修,曾是我算師門護法妖獸,你可識得?”

燕希悉悉索索地從狗洞裡退出來,一臉黑灰,指甲尖兒裡帶泥地問:“是要通過什麼考驗麼?”

小孩子的想法總是比較天真的。

然而也不算錯。

沈從容眯眼看著這個狗洞裡爬出來的皇太孫。半天沒言語。

算師一脈並不是從未收過沒天賦的弟子入門的,一個代代單傳的師門,一個時常斷了傳承不當回事兒,只等著後人再發現地宮,然後自己拜入門牆的傳承。

它怎麼可能保證,每一代的傳人都是如沈從容一般,胸中有丘壑,眼中有蛛絲,與生俱來的過目不忘之能?

沈從容自己都是撿回來的棄嬰,不太記事兒的時候就沒了師父。沈從容與算師門的法門、氣質、追求,如此的貼合,完全是一個美麗而稀有的意外。

是時佔機的南海問策,成全了沈從容的鼎鼎大名。使人知道,這一代算師門的門主,是真有窺測天道的本事。

算師門地宮裡保存著無數先人的筆記,有的是閱讀筆記,有的是修行體悟,有對天道的猜測推想,也有一些自創的法門術式。

然而更多的,是一個人的一生。

有的人是臨死時候寫的,有的人是日常寫日記。地下生活無邊寂寞,不論志在大道與否,總是想留下點什麼。自己來過,活過,死過,思考過,反抗過,享受過的證明。

從這些筆記中沈從容知道,前輩們有被騙入門的,又年輕太傻沒想清楚入門的,有狂妄高估自己以為能改變宿命入門的,更有甚至一位是挖墳倒鬥兒的,把地宮的一個分殿當作上古金穴挖開了入門的。這位因為天賦實在太差,技能點全在機關和挖洞上,終其一生都沒能離開那個分殿,走進算師門地宮正殿最龐大的書庫和寶庫看一眼。

但是他把那個分殿經營得地下堡壘般,每一塊磚石下頭都是機括,並且留下了詳細的說明書。以至於後來的算師門又多了這麼一條煉寶的分支,後來的算師門人如果自身戰鬥力低弱,也喜歡住那個“堡壘”。

還有更令沈從容哭笑不得的,有一位算師門傳人,跟人結了仇,幾乎被殺死。臨死之前留下線索,拐騙了仇人入門。於是他這位仇人也終生沒能築基,幾十年後一捧黃土。先代門主總算給自己報了血仇。

沈從容在看到這些筆記,覺得無邊精彩,樂不可支的同時,也從中品味出一些悲涼。

才華,真是這世上最殘酷的東西。死,反而不是。

屠龍的少年是歷盡千辛殺死巨龍,忘記自己為什麼屠龍最可憐嗎?還是歷盡千辛走到巨龍面前,發現巨龍其實是自己的父親?又或者是殺死巨龍之後,自己終於披上龍皮,也變成了巨龍?

都不是的。

最可悲的是,少年曆盡千辛都沒能夠走到巨龍面前。

沈從容因自己是個天才,所以感覺算師門與天道的交易十分公平。放棄漫長的生命,閱遍無盡的時間。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交易的方式並不公平。

入門之人一開始就付出了擁有的全部,卻大概率倒在天賦的門檻上,收穫不到值得的果實。

沒有果實的人生,是不香甜的。

所以沈從容並不贊同那些,不是天才的普通的聰明人,進入算師門下。那對算師門沒有任何好處,對他們自己也是隻有壞處。

而眼前的少年燕希,他恐怕……連聰明人都算不上……

這很容易看出來。

窮鄉僻壤的皇太孫也畢竟是皇太孫。劍術練十幾年即可大成,可見是有天賦的,據沈從容想也許不比崑崙君子劍差很多?他父為了一個崑崙夢,葬送了一輩子。

而他所求,不過是跟楚久堂堂正正的打一場。不過是以劍術震驚天下,讓人知道崑崙錯過了自己的父親。不過是崑崙一個道歉,是我們的選拔機制有缺陷。

如果人生是一條線。

燕希的**和所求終點之間,距離短極了,而且分外筆直,幾乎就沒有什麼像樣的阻力。

起手一把好牌,所求也沒有多麼高不可攀。

如果讓沈從容來謀劃,三兩年可成。進可入崑崙成為少年坎坷,青年勵志,中年執掌一方的核心弟子。退可回**十六州,成為到大門派找過場子的孤膽英雄,利用好民望和崑崙的背景,國王也有得做。

可這小子竟就把自己混成了階下之囚,崑崙故國都不待見不說,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可見這世上有些人吧,招人煩怕是天生的……

沈從容想到這,忍不住笑起來。

反正他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爛命一條是他僅剩的籌碼。如果是這樣一個笨蛋孩子入算師門,似乎也不算什麼壞事。

他對徒弟卡得嚴,不是為了算師門。

算師門不需要人們奉獻,它好好的在那裡,有沒有傳人道統和筆記是不會在乎的。

沈從容是不想那些年輕人後悔。代價太大,不是每個人都能值回票價。

但如果這年輕人自己不在乎的話——不是他說不在乎,年輕人說起話來經常什麼都可以不在乎,金錢不在乎,情感不在乎,性命不在乎,名聲不在乎,那大多數時候只因為他們根本不懂失去這些是什麼感受。身敗名裂孤獨終老客死他鄉的時候,你看他哭沒哭?

眼前這個猴崽子不同,身份、名聲、健康,說扔就扔毫不吝惜。死到臨頭也看不見他稍微沮喪。

笨到極處有大勇吧,沈從容想。

如果他自己都不在乎進入天演大道的領域票價高昂,那不如收下他,也算救了一條年輕性命。

至於那個禍害性子,無所謂的,常年悶在地底下的人,他還能禍害著誰了?

“崑崙有三位妖修,乃是我算師門曾經的護法妖獸。把它們找出來,取得他們的認可。我收你入門。”

燕希高高興興地提著劍跑了,看那樣子,取得認可的方法,恐怕還是把劍架在人脖子上問吧……大概……

等到高勝寒收到消息的時候,燕希已經成功拜入了沈從容門下,成為了修真界下一個一百年的大熊貓。

“是我錯了嗎?”怔了許久之後,他問。

當時他們二人正在屋裡逗崽,小女兒是個人,大兒子是個狐狸。狐狸已經能跑能跳了,就是會伸爪子和牙齒咬人,於是九薇湖把大兒子的尾巴根用一根紅繩拴在了床柱上。

小女兒的骨頭還是軟的,勉強能抬頭,還不會翻身。於是高勝寒把小女兒的腳脖兒用一根紅繩拴在了床柱上。防止小女兒被大兒子叼走了。

他倆都覺得這麼帶崽挺對,沒什麼問題,安全又放心,所以從不吵架。

“錯了什麼?”九薇湖一手一根兒狗尾草,分別撓著兒子的鼻頭和女兒的腳心。撓得一雙兒女在床上拱來拱去,看起來是很後悔生下來的樣子。

高勝寒沉默半晌,遲疑道:“我是不是……對那種特別熊的孩子,有點不一樣?”

他早幾年前,就漸漸的有了這麼點模糊的自知。只是任他再嚴苛自律,畢竟是個人,他能代表門規,卻畢竟不是門規本身。

惡果呈現出來之前,就沒有這種如遭重錘的清醒……

一聽見高勝寒談的是這個,九薇湖立刻放下了兩根狗尾草。放過了自己的崽。

“是有那麼點兒。”

其實不止是點兒。高勝寒自升任刑堂堂主以來,那種特別熊、特別有主意的弟子,就非常容易吸引他的注意力。高勝寒似乎憋著一口氣,想要把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孫子給掰回來,所以每每格外嚴苛,使得這些淘氣的弟子總是覺得,堂主就是門規的化身,十分不待見自己。

不待見麼?應該是有的。但絕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恨不得讓他們消失在崑崙山門,從此不再礙眼。高勝寒的這種嚴苛,通常只能持續到這些弟子沒闖下什麼大禍之前,一旦熊孩子們大禍臨頭,高勝寒便會優柔寡斷、心慈手軟起來。

眼前的有楚久,有燕希。當初的有楊夕、景中秀、釋少陽、鄧遠之。更早的還有云想遊、寧孤鸞、馬烈、遊陸……

都在高堂主的小本本兒上記著呢。

像嚴諾一、張子才這樣的老實孩子,在高堂主這裡始終存在感趨近於無。

再往前……還有天天光大腿兒上樹的小狐狸精。

要不是九薇湖熊得高堂主——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也不會有捨命相救時,狐狸精的——其實他是個溫柔的人啊。

在九薇湖眼裡,高勝寒這種“熊孩子吸引症候群”從來不是他的缺點,而是他的萌點。

但顯然高勝寒覺得,這是一種病,得治。

高勝寒仰頭看著白灰牆壁,牆角一張蜘蛛網網住了一隻小蟲。蛛網並不算什麼堅韌的材料,那一頭撞進去的小蟲卻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得。

“可是為什麼呢?”輕輕地一聲長嘆。

看人為什麼會得病,其實只要看他何時得病就差不多有數了。

高勝寒是何時染上的這種不治之症呢?畢竟他更年少的時候也是個飛揚跋扈的,作天作地自以為無敵,並且還愛哭。

黃泉地府之後。高勝寒終於因自己的好奇心,作死了自己的三個師兄弟。

他再看到那些不知天高地後的孩子,就有一句說不出的話,藏在心裡,一藏許多年。

我已經沒有機會,去彌補我的錯,但是你還能夠。

這份百轉千回的遺憾,柔腸寸斷的期許。鋼鐵直男高小四兒並不知道。但是他的愛人九薇湖知道。因為知道,所以越發地為他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