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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廚戰紀 第0295章娃娃魚的秘密

作者:清風辰辰

娃娃魚說她下個月十八歲,但巴刀魚覺得她在撒謊。

不是那種惡意的撒謊,是那種——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撒謊。就像你小時候偷吃了櫃子裡的糖,被大人問起來,你說“沒有”,說得理直氣壯的,因為你自己都信了。

但糖的渣子還粘在牙上。

娃娃魚的“渣子”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得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有時候她看著你,你會覺得她在看一個更遠的地方,遠到你夠不著,遠到她自己也夠不著。

巴刀魚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

那天生意不好,從頭到尾就來了三桌客人。最後一桌走的時候都快十點了,留下一桌子殘羹剩飯,還有半瓶沒喝完的啤酒。酸菜湯在廚房洗碗,嘩啦嘩啦的水聲蓋過了外麵的雨聲。巴刀魚坐在門口抽煙,看著雨水從屋簷上淌下來,在門口匯成一條小河。

娃娃魚坐在角落裡,沒說話。

這本身就不正常。平時這丫頭話多得像個喇叭,你炒個菜她能在旁邊從頭點評到尾——“油放多了”“火太大了”“鹽不夠”“你是不是忘了放味精”——煩得你想拿鍋鏟敲她的頭。

但今天她安靜得像個影子。

巴刀魚迴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上,兩隻腳踩在橫檔上,膝蓋縮起來,整個人團成一團。她的眼睛盯著桌麵,但明顯沒在看桌麵。那種眼神巴刀魚見過——以前巷子口那個老乞丐,有時候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就是這種眼神。你看他在看馬路,其實他什麼都沒看。他在看一個你進不去的地方。

“娃娃魚。”巴刀魚喊了一聲。

沒反應。

“娃娃魚!”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她猛地抬起頭,像從水裡冒出來一樣,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慌亂。那種慌亂不是被人嚇到的慌亂,是那種——被人從夢裡拽出來的慌亂。你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突然被人叫醒,你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在哪兒、麵前這個人是誰。

“啊?”她說,“怎麼了?”

“你剛才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你發呆了快半個小時了。”

“有嗎?”她揉了揉眼睛,“可能困了。”

巴刀魚看著她,沒拆穿。他這個人有個習慣——別人不想說的事,他不問。不是不好奇,是覺得問了也沒用。你硬撬開人家的嘴,人家隨便編個謊話糊弄你,你信了是傻子,不信又得繼續撬,累不累?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娃娃魚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冷得發抖的抖,是那種——壓著什麼東西壓不住了的抖。她把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使勁夾著,像是在捂一個快要爆炸的東西。

巴刀魚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酸菜湯。”

“幹嘛?”裡麵傳來酸菜湯的聲音,混著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還有飯嗎?”

“有。怎麼了?”

“炒一碗。多放辣椒。”

酸菜湯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角落裡的娃娃魚,什麼都沒問,縮迴去繼續忙活了。

巴刀魚迴到前麵,在娃娃魚對麵坐下來。

“今天有個客人,”他說,“點了個魚香肉絲,吃完了問我,你們這魚香肉絲怎麼沒有魚?”

娃娃魚愣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我說,老婆餅裡也沒有老婆啊。”

娃娃魚噗嗤笑了。

“那客人什麼反應?”

“他說,那我點個夫妻肺片,你是不是要給我找個老婆?”

巴刀魚學那個客人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的,連皺眉毛的角度都一模一樣。娃娃魚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笑。

酸菜湯端著炒飯出來的時候,看見娃娃魚蹲在地上笑成一團,巴刀魚坐在對麵一臉淡定地抽煙,她搖了搖頭,把飯放在桌上。

“你們倆,一個傻一個瘋。”

“誰是傻?”娃娃魚從地上爬起來,坐到桌前。

“你。”酸菜湯說,“他那個破笑話講了八百遍了,你每次都能笑成這樣。你是真傻。”

“我就是笑點低嘛。”娃娃魚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存糧的倉鼠。

巴刀魚看著她吃,心想,這丫頭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的那個“老”就沒了。她的眼睛會變成彎彎的月牙形,亮亮的,像兩顆剛剝了殼的荔枝。那個時候你才會想起來,她確實隻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但那種時候不多。

大部分時候,她的眼睛裡藏著東西。

酸菜湯收拾完廚房,擦著手走出來,在巴刀魚旁邊坐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摸遍了全身都沒找到火機。

“火呢?”她看著巴刀魚。

巴刀魚把自己的火機遞給她。她接過去,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仰頭吐出一串煙圈。煙圈晃晃悠悠地往上飄,碰到天花板就散開了。

“娃娃魚,”酸菜湯突然開口,“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娃娃魚的筷子停了。

“沒有啊。”

“你少來。”酸菜湯彈了彈煙灰,“你來這快半年了,從來不提你家裡的事。你爸媽呢?你家在哪?你一個十七八的小姑娘,一個人跑出來,家裡不擔心?”

娃娃魚低下頭,用筷子戳碗裡的飯,戳得米飯都散了。

“我沒家。”她說。

聲音很輕,但廚房裡安靜,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了一眼。

“什麼叫沒家?”酸菜湯的聲音放軟了,不像剛才那麼直接。

娃娃魚沉默了很久。

巴刀魚能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這個人,炒飯在行,哄人不在行。他看了看酸菜湯,酸菜湯給了他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別說話,讓我來”。

“娃娃魚,”酸菜湯把煙掐滅,挪到她旁邊,“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但你要是想說,我們聽著。”

娃娃魚抬起頭,看了看酸菜湯,又看了看巴刀魚。

她的眼睛紅了。

但沒哭。

“你們信不信,”她說,“有些人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巴刀魚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最近店裡發生的那些怪事——食材半夜自己挪位置、灶臺上的火苗莫名其妙變成藍色、有幾個客人吃完飯之後說“你們店裡是不是不幹淨”。他以為是老房子的問題,城中村嘛,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老鼠和蟑螂。

但娃娃魚說的“東西”,顯然不是老鼠。

“你看見了什麼?”巴刀魚問。

娃娃魚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不是看見,”她說,“是聽見。從我很小的時候就能聽見。腦子裡有聲音,很多聲音。一開始我以為是別人在說話,後來我發現,那些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從這裡進去的。”

“心裡的聲音?”酸菜湯問。

“不是心裡。是……”娃娃魚皺了皺眉,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是別人的心裡。我能聽見別人心裡在想什麼。不是全部,是那種……很強烈的。害怕的、生氣的、特別高興的。像收音機一樣,調到一個頻道,就能聽到。”

巴刀魚想起第一次見到娃娃魚的時候,她蹲在巷子口,渾身濕透了,像一隻被雨淋過的貓。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娃娃魚”。他問她家在哪,她說“沒有家”。他問她會不會做飯,她說“不會,但我能幫你”。

他就這麼把她留下了。

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那天的眼神。那種眼神不是求助,是——怎麼說呢——是認命。像一個被扔了很多次的東西,已經不指望有人撿了。

“所以你才能讀心?”酸菜湯問。

娃娃魚點了點頭。

“你爸媽知道嗎?”

娃娃魚的手又開始抖了。這次她沒夾在膝蓋中間,而是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他們說我是怪物。”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平的。太平了,平得像一麵沒有任何波紋的水。但巴刀魚知道,水底下的東西才是最深的。

“小時候,”娃娃魚說,“我跟我媽說,我能聽見隔壁王叔叔在想什麼。王叔叔在想我媽今天穿的裙子好看。我媽當時臉就白了。後來我爸知道了,打了我一頓,說我不許胡說八道。”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沒有胡說八道。我就是能聽見。後來我奶奶生病了,我跟她說,奶奶說她不想死,她想看我上大學。我爸媽又不信了,說我咒奶奶。奶奶走了以後,我爸喝醉了酒,跟我說,你這個丫頭,克人。”

酸菜湯的手猛地攥緊了。

巴刀魚見過酸菜湯發火的樣子。上次有個客人喝醉了酒,在店裡耍酒瘋,掀了桌子,酸菜湯拎著菜刀就衝出來了,嚇得那個客人酒都醒了一半。但這次她沒發火,她的表情比發火更可怕——是那種冷到骨子裡的、像冬天的鐵板一樣的表情。

“你爸是混蛋。”酸菜湯說。

娃娃魚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你爸是混蛋。”酸菜湯重複了一遍,“你信不信,他要是在這兒,我能拿擀麵杖敲他的頭?”

娃娃魚看著她,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原來有人會替我不平”的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湯姐,”她說,“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那是因為你之前遇到的人都不正常。”酸菜湯從桌上抽了兩張紙巾,塞到她手裡,“擦擦。哭什麼哭,多大點事。”

巴刀魚在旁邊看著,心想,酸菜湯這個人,嘴上說著“多大點事”,自己眼眶也紅了。

女人啊。

他從櫃臺下麵拿出一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喝了一口。酒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涼到胃裡。

“娃娃魚,”他說,“你說的那些聲音,現在還能聽見嗎?”

娃娃魚擦了擦臉,點頭。

“能。但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是關不掉的,像有人拿喇叭對著我的耳朵喊。現在我能控製一點,不想聽的時候就……把它們擋在外麵。”

“怎麼擋的?”

“不知道。”娃娃魚搖頭,“就是……心裡頭想一個東西,使勁想,把那些聲音擠出去。”

“想什麼?”

娃娃魚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

“想你們。”

巴刀魚的酒瓶停在嘴邊。

“想刀魚哥炒菜的樣子,”娃娃魚說,“想湯姐醃酸菜的味道。想這些東西的時候,那些聲音就小了。”

廚房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巴刀魚把酒瓶放下,站起來,走到灶臺前。他開啟冰箱,翻了翻,拿出三個雞蛋、一把小蔥、還有昨天剩的一碗米飯。

“你幹嘛?”酸菜湯問。

“炒飯。”

“她不是剛吃過嗎?”

“那碗不算。”巴刀魚打了兩個雞蛋在碗裡,用筷子攪散,“那碗是填肚子的。這碗是……”

他沒說下去。

雞蛋在碗裡被他攪得飛快,筷子碰著碗壁,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小蔥切成蔥花,綠的白的混在一起,看著就清爽。

鍋燒熱,倒油。油是豬油,白色的固體進了鍋就化了,變成透明的液體,在鍋底冒著細小的泡泡。巴刀魚等油溫上來,把雞蛋液倒進去。蛋液一接觸熱油,立刻膨脹起來,邊緣捲起金黃色的泡泡。他用鍋鏟快速劃散,雞蛋在半熟的時候盛出來,不能炒老了,老了就不嫩了。

鍋裡留底油,把米飯倒進去。米飯是隔夜的,硬,得用鍋鏟壓散。他一邊壓一邊翻炒,每一粒米都裹上了豬油,在鍋裡跳躍,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雞蛋倒迴去,翻炒均勻。撒鹽,撒蔥花,最後淋了一點點醬油。不是那種老抽,是生抽,顏色淡,味道鮮,淋上去的瞬間,一股醬香味騰起來,混著蔥花的清香和豬油的濃香。

他把炒飯盛出來,端到娃娃魚麵前。

娃娃魚低頭看了看。

這碗飯跟平時的不一樣。平時他炒的飯,米飯是金黃色的,雞蛋是碎碎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但這碗飯,雞蛋是大塊的,嫩黃色的,趴在白色的米飯上麵,像一朵一朵的雲。蔥花撒在上麵,綠的白的黃的,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這什麼炒法?”酸菜湯湊過來看了一眼。

“雲朵炒飯。”巴刀魚說。

“你什麼時候會的?”

“剛會的。”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

娃娃魚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雞蛋很嫩,入口即化,帶著豬油的香氣和醬油的鹹鮮。她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好吃嗎?”巴刀魚問。

“嗯。”娃娃魚含著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好吃就別哭了。”

“我沒哭。”

“你眼睛在流水。”

“那是辣的。”

“我沒放辣椒。”

娃娃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一邊哭一邊吃,吃得稀裡嘩啦的,鼻涕泡都出來了。

酸菜湯遞了張紙巾過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怕涼了。”娃娃魚吸了吸鼻子,“涼的不好吃。”

“涼了我再給你炒。”巴刀魚說。

娃娃魚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像隻兔子。

“真的?”

“真的。”巴刀魚說,“隻要你在這,什麼時候想吃,我就什麼時候炒。”

娃娃魚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

巴刀魚迴到櫃臺後麵,又開了一瓶啤酒。酸菜湯坐到他旁邊,兩個人看著娃娃魚把那碗飯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刀魚。”酸菜湯低聲說。

“嗯?”

“你信她說的話嗎?”

巴刀魚想了想。

“信。”他說,“為什麼不信?”

“你不覺得……邪門?”

巴刀魚喝了口酒。

“邪門的事多了。”他說,“城中村裡頭,哪個店沒點怪事?隔壁老王說他家的貓能聽懂人話,對麵賣烤串的老李說他半夜看見自己的影子自己走了。信不信的,日子不還是照樣過?”

酸菜湯沉默了一會兒。

“也是。”她說。

娃娃魚吃完了,把碗推到桌子中間,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刀魚哥,”她說,“我跟你說個事。”

“說。”

“你剛才在想,我是不是在編故事騙你們。”

巴刀魚的酒瓶又停在嘴邊。

“你還說你不讀心?”

“你那個太強烈了,”娃娃魚說,“像有人在我耳邊喊。我想不聽都不行。”

巴刀魚看著她,心想,這丫頭以後誰娶了她誰倒黴。你在外麵多看別的姑娘一眼,她都知道。

“那你聽見我喊什麼了?”他問。

娃娃魚歪著頭想了想。

“你在想——‘這丫頭可憐,但不能讓她覺得我們可憐她’。”

巴刀魚沒說話。

他說不過她。

娃娃魚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跳下來。

“我困了。迴去睡了。”

“明天還來嗎?”酸菜湯問。

“來啊。”娃娃魚走到門口,迴過頭來,“刀魚哥說了,什麼時候想吃就什麼時候炒。我得盯著,別讓他賴賬。”

“我什麼時候賴過賬?”

“你沒賴過,但你記性不好。萬一你忘了呢?”

“我不會忘。”

“你連自己生日都忘過。”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巴刀魚張了張嘴,發現確實沒什麼不一樣。

娃娃魚得意地笑了笑,推開門,走進雨裡。雨已經小了,毛毛細雨,落在她頭上,像撒了一層白糖。

“等等。”巴刀魚從櫃臺下麵拿出一把傘,遞給她,“拿著。”

“不用,雨不大。”

“拿著。”他把傘塞到她手裡,“別感冒了。感冒了誰幫我看客人想什麼?”

娃娃魚接過傘,看了他一眼。

“刀魚哥。”

“嗯?”

“你心裡頭剛才想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這丫頭,比我還能吃。’”

巴刀魚笑了。

“這話不用讀心也能知道。”

娃娃魚也笑了。她撐開傘,走進巷子裡。傘麵是藍色的,上麵印著某個啤酒品牌的廣告,是巴刀魚在路邊攤上花十塊錢買的。

她走出去幾步,又迴過頭來。

“刀魚哥!”

“又怎麼了?”

“那個客人說的夫妻肺片,你是不是真的給他找了個老婆?”

巴刀魚愣了一下。

“沒有。我給他多加了半斤牛肉,他就不鬧了。”

娃娃魚哈哈大笑,笑聲在巷子裡迴蕩,驚得隔壁老王的貓從牆頭上跳下來,喵了一聲,鑽進了夜色裡。

巴刀魚站在門口,看著那把藍色的傘慢慢消失在巷子盡頭。

雨停了。

空氣中有一股濕漉漉的泥土味,混著隔壁燒烤攤的炭火味,還有自己店裡飄出來的蔥花味。

他轉身迴到店裡,開始收拾桌子。

酸菜湯在擦櫃臺,頭也不抬地說:“你對她挺好的。”

“還行吧。”

“不是還行。”酸菜湯放下抹布,看著他,“你是真把她當妹妹了。”

巴刀魚沒接話。

他把桌上的碗筷收進託盤裡,端到廚房。水龍頭開啟,冷水衝在碗上,衝掉了上麵的油漬和飯粒。他看著那些飯粒順著水流進下水道,心想,酸菜湯說得對。

他確實把娃娃魚當妹妹了。

不對,不是妹妹。

是家人。

他沒有家人很多年了。老孃走了以後,他就一個人。一個人開店,一個人炒菜,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關燈睡覺。後來酸菜湯來了,店裡有兩個人了。再後來娃娃魚來了,店裡有三個人了。

三個人,一個店,一條巷子。

這就是他的家。

他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廚房。

酸菜湯已經把櫃臺擦幹淨了,正在拖地。她的動作很麻利,拖把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的半圓,水漬在燈光下閃著光。

“酸菜湯。”

“嗯?”

“明天多買點雞蛋。”

“買多少?”

“買一板吧。娃娃魚喜歡吃炒飯,別到時候不夠。”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翹。

“行。買一板。”

她繼續拖地,拖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下來。

“刀魚。”

“嗯?”

“她說她能聽見別人心裡想什麼。”

“嗯。”

“那你覺得……她聽見我心裡想什麼了嗎?”

巴刀魚看著她。

她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但他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不知道。”他說,“你想了什麼?”

酸菜湯沒迴答。她使勁拖了兩下地,然後拎著拖把進了廚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巴刀魚站在空蕩蕩的店裡,撓了撓頭。

女人的心思,比炒菜難琢磨多了。

他關了燈,拉下卷簾門。鐵皮嘩啦啦地響,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出去很遠。

站在門口,他抬頭看了看天。

雨停了,雲散了,幾顆星星掛在頭頂,亮得像剛洗過的盤子。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確認鎖好了門。

然後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卷簾門上貼著一張紙,是他自己寫的——“營業時間:早上10點到晚上10點。休息日:看心情。”

他笑了一下。

看心情。

今天的心情,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