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03章山路,天還沒有亮,巴刀魚醒了
天還沒亮,巴刀魚就醒了。
旅館的床硬得像砧板,他一夜沒睡踏實,翻來覆去地做夢,夢見一口井,井裡有眼睛在看著他。那些眼睛密密麻麻的,像是嵌在黑色石壁上的燈,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他想走近些看清楚,腳底下卻像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步子。
他坐起來,摸到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四點半。窗外還是黑的,山影重重疊疊的,像一群蹲著的巨獸。
隔壁床上,娃娃魚裹著被子縮成一團,隻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她睡得很沉,唿吸均勻,偶爾吧唧一下嘴,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巴刀魚看了她一眼,沒忍心叫醒她,自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去走廊盡頭的公共廁所洗了把臉。
水龍頭裡的水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寒噤。他捧了一把水潑在臉上,又用濕手把翹起來的頭發按了按,對著牆上那麵裂了縫的鏡子看了看自己——臉色不太好,眼窩有點凹,下巴上冒出幾根胡茬。他拍了拍臉頰,讓自己精神些。
迴到房間,酸菜湯已經起來了。他坐在床邊係鞋帶,動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拉緊,打結,再拉緊,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分專注的事。他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還是那個小布包,鼓鼓囊囊地塞在枕頭旁邊。
“幾點了?”酸菜湯問。
“快五點。”
“該走了。天亮之前要翻過第一道樑子,不然中午趕不到河邊。”
巴刀魚沒問為什麼要在天亮之前翻樑子。在山裡趕路的人有山裡的規矩,這些規矩不是用來理解的,是用來遵守的。
他叫醒娃娃魚。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嘟囔了一句:“天還黑著呢……”
“起來吃口東西,該走了。”巴刀魚把昨天晚上剩下的鹵牛肉遞給她。
娃娃魚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慢慢清醒了。她三兩下吃完牛肉,灌了幾口涼白開,揉了揉眼睛,跳下床去洗漱。迴來的時候已經精神了,頭發也紮好了,背上她那個洗得發白的小書包,站在門口等他們。
巴刀魚把揹包裡的東西檢查了一遍——鹵味、幹糧、水壺、折疊刀、打火機、一小包鹽、幾條幹淨毛巾。他又多塞了兩包壓縮餅幹進去,拉好拉鏈,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壓得肩膀往下一沉。
“走吧。”
三個人出了旅館。縣城的天還沒亮,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照著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一家早點鋪子已經開了門,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白花花的一團,在燈光下像朵雲。老闆是個胖女人,正在揉麵,看見他們三個背著包經過,吆喝了一聲:“吃點再走啊!”
“迴來再吃。”酸菜湯說。
出了縣城就是山路。路不寬,兩米來寬的水泥路,修了沒幾年,已經裂了好些口子,縫隙裡長出枯黃的草。路兩邊是山,不高,但很陡,黑黢黢的,看不到頂。空氣冷得刺鼻,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吸進肺裡涼颼颼的。
酸菜湯走在最前麵,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他不說話,隻是悶頭走,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背微微弓著,像一頭在山裡走了很久的老獸。巴刀魚跟在後麵,時不時迴頭看一眼娃娃魚。小姑娘腿短,要小跑才能跟上,但她不吭聲,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趕,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邊開始泛白。不是那種明亮的白,而是一種灰濛濛的白,像是有人在一大缸墨水裡滴了一滴牛奶,慢慢暈開。山影漸漸清晰起來,能看見遠處的山脊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趴著的蛇。
酸菜湯在一棵老鬆樹下麵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他抽煙的姿勢很老練,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別的東西。
“還有多遠?”巴刀魚問。
“翻過前麵那道樑子,下到溝底,過了河,再翻兩道樑子,就到了。”酸菜湯吐出一口煙,煙在冷空氣裡散得很慢,一團一團的,像是有了形狀。
“那得走到什麼時候?”
“天黑之前能到。”
巴刀魚看了看天。天剛亮,離天黑還有十幾個小時。他迴頭看了看娃娃魚,小姑娘正蹲在地上係鞋帶,手指凍得通紅。
“歇一會兒再走。”他說。
酸菜湯看了娃娃魚一眼,點了點頭。
三個人在鬆樹下麵坐下來。巴刀魚從揹包裡拿出鹵牛肉和幹糧,分給他們。娃娃魚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望著遠處的山。山很高,山頂上有一層薄薄的霧,霧後麵隱隱約約能看到更高的山。
“湯哥,”娃娃魚忽然說,“你小時候每天都走這種路嗎?”
“嗯。”
“上學也走?”
“上學不走這麼遠。村口有個教學點,隻有一個老師,教到三年級。四年級以上就要去鎮上,走四個小時。”
“那你四年級就不上了?”
酸菜湯沒說話,把煙頭掐滅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巴刀魚知道酸菜湯沒上過幾年學。他認識酸菜湯的時候,這個人連選單上的字都認不全,但做菜的手藝卻是一等一的好。他後來才知道,酸菜湯的廚藝不是跟誰學的,是自己在飯館裡打雜偷學的。切菜、配菜、顛勺、調味,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練,練了七八年,練出了一手好活。
“到了鎮上,”酸菜湯忽然開口,“要過一座橋。”
巴刀魚等著他往下說。
“那座橋很老了,木頭的,架在河上,走上去晃晃悠悠的。橋底下水很深,能看到底,但沒人知道到底有多深。村裡人說,那橋是當年封那條魚的時候一起修的,橋樁上刻著符,鎮著河裡的東西。”
“河裡也有東西?”娃娃魚瞪大了眼睛。
“誰知道呢。”酸菜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話,信不信由你。”
他背上包,繼續往前走。巴刀魚和娃娃魚跟上去。
翻過第一道樑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射過來,把整片山坡照得金燦燦的,枯草上的霜花閃著光,像是撒了一層碎銀子。巴刀魚停下來喘了口氣,迴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褐色的蛇,從山腳一直爬到他們腳下。遠處的縣城已經看不到了,隻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鋪在山穀裡,像是地上長了一層白毛。
“好看吧?”酸菜湯說。
“好看。”
“我小時候天天看,看膩了。”酸菜湯的語氣淡淡的,但巴刀魚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麼。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路很陡,碎石多,踩上去打滑。巴刀魚走在前頭,讓娃娃魚走中間,酸菜湯斷後。三個人像一串螞蚱,一個挨著一個,慢慢地往下挪。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娃娃魚腳下一滑,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往前栽。巴刀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
“沒事吧?”
娃娃魚臉色發白,搖了搖頭。她的鞋底磨平了,在這種碎石路上根本站不穩。
巴刀魚蹲下來看了看她的鞋,皺了下眉。他把自己揹包側袋裡的一根繩子抽出來,在娃娃魚的鞋底上繞了幾圈,打了個結,做成簡易的防滑鏈。
“試試。”
娃娃魚走了兩步,穩當多了。她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被繩子纏得亂七八糟的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醜。”
“能走就行。”巴刀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下到溝底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溝底是一條河,不寬,七八米的樣子,水流很急,嘩嘩地響,水麵上泛著白光。河邊有一座橋——就是酸菜湯說的那座橋。
巴刀魚站在橋頭看了看。
橋確實很老了。木頭橋麵已經發黑,有些地方長了青苔,濕漉漉的。橋樁是石頭的,四四方方,每根樁子上都刻著一些紋路——不是普通的裝飾紋,是某種他沒見過的東西。彎彎曲曲的,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他盯著那些紋路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睛有些發酸,像是看了太久太陽。
“別盯著看。”酸菜湯說。
巴刀魚移開目光,揉了揉眼睛。
“那東西看了會頭暈。”酸菜湯走上橋,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橋麵在他腳下吱呀吱呀地響,晃晃悠悠的,但沒有要塌的意思。
巴刀魚拉著娃娃魚跟在後麵。走到橋中間的時候,他往橋下看了一眼——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石頭是黑色的,圓溜溜的,像是被水磨了很久。但水有多深,看不出來。那黑色不是石頭的顏色,是水的顏色——很深很深的、看不到底的黑色。
他心裡莫名地發慌。
過了橋,又是一道上坡。這道坡比剛才那道還陡,幾乎沒有路,隻有一條被雨水衝出來的溝壑,勉強能走。酸菜湯在前麵開路,手腳並用,爬得很快。巴刀魚在後麵護著娃娃魚,讓她踩著自己踩過的地方走。
爬到半坡的時候,酸菜湯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巴刀魚問。
酸菜湯沒說話,隻是蹲下來,看著地上的什麼東西。巴刀魚爬上去一看——地上有一攤黑乎乎的東西,像是某種液體幹涸後留下的痕跡,又像是被火燒過的焦痕。那痕跡從山坡上一直延伸下來,彎彎曲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上麵爬下來過。
“這是什麼?”巴刀魚問。
酸菜湯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痕跡,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他的臉色變了。
“是井水。”
巴刀魚心裡咯噔了一下。
“井水怎麼流到這裡來了?”娃娃魚的聲音發緊。
酸菜湯沒有迴答。他站起來,加快了速度往上爬,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巴刀魚拉著娃娃魚跟在後麵,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翻過這道樑子,眼前是一個山坳。山坳不大,四麵環山,像一口鍋。鍋底是一片平地和幾間土坯房,稀稀拉拉的,大概有十幾戶人家。村子後麵是一道緩坡,坡上長著幾棵老樹,樹後麵隱約能看到一口井——井口是圓的,用石頭砌的,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酸菜湯站在樑子上,看著那個村子,一動不動。
巴刀魚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雞叫,沒有狗吠,沒有炊煙,沒有人聲。那些土坯房像是被掏空了內髒的殼子,孤零零地蹲在山坳裡,屋頂上的瓦片缺了好些,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人呢?”巴刀魚問。
酸菜湯沒有迴答。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控製不住的抖。
“走。”他說了一個字,就往下衝。
巴刀魚和娃娃魚跟在後麵,三個人幾乎是滾下坡的。衝到村口的時候,酸菜湯猛地停住了腳步。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老太太,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她坐在一把竹椅上,雙手搭在膝蓋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她的腳邊放著一個碗,碗裡盛著什麼東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娘!”酸菜湯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老太太沒有動。
酸菜湯衝過去,蹲在老太太麵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探了好幾次才探準——老太太還有氣,唿吸很微弱,但還活著。
“娘!娘!”酸菜湯搖了搖她的肩膀。
老太太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得像隔夜的米湯,看了酸菜湯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湯兒?”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出來的,“你咋迴來了?”
“娘,你咋坐在這兒?村裡人呢?”
老太太沒有迴答他的問題,而是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個碗,然後抬起頭,看著酸菜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湯兒,你三叔公沒了。”
酸菜湯整個人僵住了。
“昨天夜裡沒的。”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死在他自己屋裡,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全是黑水。我讓隔壁你二嬸看著他,我去找村長。等我迴來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吞嚥什麼東西。
“——你二嬸也沒了。跟三叔公一樣,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全是黑水。”
酸菜湯的手攥緊了老太太的胳膊,指節泛白。
“然後呢?”
“然後村裡人就跑了。”老太太說,“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鎮子上跑,有的不知道往哪兒跑,就在山裡頭轉。我跑不動了,就在這兒坐著。”
她看著酸菜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顯得很淡,淡得像是要化掉。
“我知道你會迴來的。”
酸菜湯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巴刀魚站在旁邊,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村子,看著那個坐在槐樹下的老太太,看著遠處山坡上那口井,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重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口井。
井口是圓的,用石頭砌的,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乍一看,跟普通的農村水井沒什麼區別。但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發現了一個不對的地方——
井口在冒煙。
不是那種燃燒產生的煙,而是一種黑色的、濃稠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滾的霧氣。那霧氣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它確實在往外冒,一縷一縷的,像是井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唿吸。
巴刀魚的“廚道玄力”忽然躁動起來。那種感覺很不好——像是有一個人在耳邊尖叫,但聽不到聲音,隻能感覺到那種尖銳的、刺骨的恐懼。
他看向酸菜湯。
酸菜湯也看著那口井。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終點。
“刀魚,”他說,“你跟娃娃魚在村裡等我。我上去看看。”
“不行。”巴刀魚說。
“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店裡的事。”巴刀魚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我說過了。”
酸菜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山坡上那口井忽然發出了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抖。井口冒出來的黑霧濃了一些,在山坡上彌漫開來,像一條黑色的蛇,慢慢地往下爬。
老太太忽然抓住了酸菜湯的手。她的手幹瘦如柴,力氣卻大得驚人,指甲嵌進了酸菜湯的皮肉裡。
“湯兒,”她說,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別讓它出來。”
酸菜湯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
“不會的,娘。”他說,“我不會讓它出來的。”
他站起來,朝山坡上走去。
巴刀魚跟在他身後。
娃娃魚看了看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樹下的老太太,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三個人,一前一後,朝著那口冒著黑霧的井走去。
身後,老太太坐在槐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她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個碗,碗裡的東西已經幹了,結成一層黑殼,像是凝固的血。
她伸出手,把碗翻過來扣在地上,然後用鞋底踩了踩,踩碎了。
(第三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