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18章灶臺之上
巴刀魚拎著那袋青菜迴到“刀魚小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城中村的傍晚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油煙從各家各戶的窗戶裡飄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家的菜。有人在炒辣椒,嗆得人直咳嗽。有人在燉肉,香氣勾得人走不動路。還有人在煮麵條,蒸汽模糊了廚房的玻璃。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底色——粗糙、雜亂,但熱氣騰騰。
巴刀魚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了店。
娃娃魚跟在他後麵,把從菜市場帶迴來的其他幾樣食材放在料理臺上,然後自覺地退到了一邊。她知道,接下來是巴刀魚的時間。
酸菜湯已經迴來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看到巴刀魚進來,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的一張紙:“這是我走訪那幾個病人的記錄,你看看。”
巴刀魚沒有看。他把那袋青菜放在料理臺上,解下圍裙係好,洗了手,然後才走過來拿起那張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酸菜湯特有的潦草筆跡。巴刀魚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五個病人,症狀各不相同。有的狂躁易怒,見誰罵誰;有的抑鬱寡歡,不吃不喝;有的疑神疑鬼,總覺得有人在害自己;有的徹底失憶,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還有一個最嚴重的,直接陷入了昏迷,怎麼叫都叫不醒。
“同一個菜市場買的菜,吃了之後的反應卻不一樣。”酸菜湯說,“我覺得這不是巧合。食魘教的人可能根據不同的食材,注入了不同屬性的玄力。青菜是一種,蘿卜是另一種,土豆又是一種。混合在一起吃下去,就會產生不同的效果。”
巴刀魚放下紙,走到料理臺前,把那袋青菜倒出來,一棵一棵地擺在案板上。
他拿起一棵青菜,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閉上眼睛,將廚道玄力凝聚在雙手掌心,輕輕包裹住那棵青菜。
玄力滲入青菜的葉片,像水滲入海綿。他能感覺到那股灰色的怨念玄力在青菜內部遊走,像一條滑溜溜的蛇,試圖躲避他的探查。
“別躲。”巴刀魚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說話,“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將玄力加大了一分,那團灰色霧氣被逼得無處可逃,終於在青菜的葉脈處停了下來,凝聚成一個極小的光點。
巴刀魚睜開眼睛,拿起一把小刀,沿著葉脈輕輕劃開。刀刃切過葉片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顫從刀柄傳到手指。這不是普通的蔬菜纖維被切斷的震顫,而是某種玄力結構被破壞時產生的反應。
他把葉片剖開,用鑷子夾起那個光點所在的位置,放在一片玻璃片上,然後拿到顯微鏡下觀察。
這臺顯微鏡是他從玄廚協會借來的,不是普通的顯微鏡,而是專門用來觀察玄力結構的“玄微鏡”。鏡筒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目鏡裡看到的東西不是細胞壁和葉綠體,而是玄力的紋路和脈絡。
巴刀魚湊到目鏡前,調了調焦距。
一片灰濛濛的畫麵出現在視野裡,像是一團濃霧。濃霧中隱約能看到一些細小的紋路,彎彎曲曲,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生物的血管。
“有意思。”他喃喃自語。
酸菜湯走過來,湊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這是什麼?”
“怨念玄力的微觀結構。”巴刀魚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我之前研究那些被汙染了好幾天的食材,看到的紋路是固定的,像是一張已經畫好的網。但這個是活的,紋路還在變化,像是……像是某種正在生長的東西。”
“生長的?”
“對。”巴刀魚指著目鏡,示意酸菜湯自己看,“你看這些紋路,它們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慢地移動。就像一棵樹在生長,枝條在延伸。這說明怨念玄力不是被簡單地注入食材,而是在食材內部繼續演化。它在適應食材的特性,跟食材本身發生某種反應。”
酸菜湯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直起身搖了搖頭:“我眼睛不行,看不了這個。你就直說吧,怎麼辦?”
巴刀魚沒有迴答,而是走到灶臺前,開啟了火。
他把鍋燒熱,倒了一點油,然後把那棵被剖開的青菜放了進去。不是炒,是煎——小火慢煎,讓青菜的葉片在油溫中慢慢收縮,水分一點點蒸發。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巴刀魚不說話,隻是盯著鍋裡的青菜,眼睛一眨不眨。
煎了大約兩分鍾,青菜的葉片開始變軟,邊緣微微焦黃。巴刀魚用鍋鏟輕輕翻了個麵,繼續煎。又過了一分鍾,他關火,把煎好的青菜夾出來,放在一個白瓷盤裡。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小片煎得焦脆的菜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你瘋了?”酸菜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裡麵有怨念玄力,你吃了會出問題的!”
巴刀魚甩開他的手,繼續嚼。嚼了十幾下,嚥了下去,然後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娃娃魚緊張地看著他,手已經按在了腰間藏著的那把短刀上。她做好了準備——如果巴刀魚出現任何異常,她立刻出手。
十秒鍾過去了。
二十秒過去了。
一分鍾過去了。
巴刀魚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驚喜。
“怎麼樣?”酸菜湯急得直跺腳。
“沒反應。”巴刀魚說。
“沒反應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怨念玄力對我無效。”巴刀魚走到顯微鏡前,從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在玻璃片上,放到鏡下觀察,“不對,不是無效,是被我的玄力中和了。我剛才吃的不是普通的煎青菜,是我用玄力煎過的青菜。在煎的過程中,我的玄力跟怨念玄力發生了反應,把它變成了別的東西。”
酸菜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娃娃魚先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你能透過烹飪,把被汙染的食材轉化成安全的食物?”
“不隻是安全。”巴刀魚從目鏡上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你看這個。”
酸菜湯湊過去看了一眼,這次他看清楚了——玻璃片上的不是灰色的霧氣,而是一團淡金色的光點,光點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這是什麼?”他問。
“靈蘊。”巴刀魚說,“純正的靈蘊。怨念玄力經過高溫和我的玄力共同作用,轉化成了對人體有益的靈蘊。換句話說,這棵青菜不再是毒藥,而是補藥。”
店裡安靜了三秒鍾。
然後酸菜湯猛地一拍大腿:“臥槽!”
娃娃魚罕見地露出了笑容。
巴刀魚卻沒有笑。他站在灶臺前,雙手撐在料理臺上,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怎麼了?”娃娃魚問。
“太慢了。”巴刀魚說,“我剛才煎一棵青菜用了三分鍾。城西那個倉庫裡有三百多袋被汙染的食材,一袋少說也有二十斤。按照這個速度,我得煎到猴年馬月去?”
酸菜湯愣了一下,隨即也意識到了問題:“你是說,這個方法雖然有效,但效率太低,沒法大規模推廣?”
“對。”巴刀魚直起身,拿起另一棵沒有被處理過的青菜,在手裡掂了掂,“而且還有一個問題——不是每個人都有我的玄力。就算我找到了轉化怨念玄力的方法,普通的廚師也做不了。他們不具備用玄力烹飪的能力。”
娃娃魚想了想:“那能不能先把怨念玄力從食材裡提取出來,集中處理?”
“提取?”巴刀魚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在灶臺前來迴走了幾圈,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酸菜湯和娃娃魚都沒有打擾他,他們知道,這是巴刀魚思考問題的方式——他必須走動,必須用身體的動作來帶動大腦的運轉。
走了大概有十幾圈,巴刀魚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那袋青菜,目光灼灼。
“娃娃魚,你還記得我之前做的那個‘玄力濾網’嗎?”
娃娃魚想了想:“你是說那個用來過濾水中雜質的裝置?”
“對。原理是一樣的。”巴刀魚走到儲物間,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鐵架子,吹了吹上麵的灰,“怨念玄力的本質也是一種能量,既然是能量,就一定有它的頻率。如果我能找到一種材料,它的能量頻率跟怨念玄力剛好相反,就能像正負相抵一樣,把它中和掉。”
“你是說……用食材來中和食材?”酸菜湯試探著問。
“對!”巴刀魚把鐵架子放在料理臺上,轉身在調料架上一排一排地看過去,嘴裡念念有詞,“怨念玄力的特性是陰寒、黏滯、帶有侵蝕性。要中和它,需要的是陽熱、通透、有淨化作用的食材……”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瓶瓶罐罐上劃過,最終停在了一個褐色的陶罐上。
“薑。”
他開啟陶罐,從裡麵拿出幾塊幹薑,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碎,然後放進鍋裡,加水,開大火煮。
“薑性溫,味辛,能發汗解表,溫中止嘔。”他一邊煮一邊說,“但幹薑跟鮮薑不一樣,幹薑的溫性更純,穿透力更強。如果把幹薑煮成濃湯,用它來浸泡被汙染的食材,會發生什麼?”
酸菜湯和娃娃魚都不知道答案,但他們沒有問,隻是安靜地看著。
巴刀魚把幹薑湯煮了半個小時,熬到湯色金黃,辛辣的氣味彌漫了整個廚房。然後他把湯倒進一個盆裡,把一棵被汙染的青菜放進去浸泡。
一分鍾。
兩分鍾。
五分鍾。
巴刀魚把青菜從薑湯裡撈出來,放在顯微鏡下觀察。
灰色的霧氣還在,但比之前淡了很多。那些彎曲的紋路也不再活躍,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動不動。
“有效,但不夠徹底。”巴刀魚記錄下觀察結果,“薑湯能抑製怨念玄力的活性,但不能完全中和。需要再加一味料。”
他又在調料架上找了一圈,這次拿出的是一個青花瓷的小瓶子,裡麵裝的是白胡椒粉。
“白胡椒,性熱,味辛,能溫中散寒,下氣消痰。”他把白胡椒粉撒進薑湯裡,攪拌均勻,然後把另一棵青菜放進去浸泡。
五分鍾後取出,顯微鏡下的灰色霧氣已經消散了大半,隻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縷。
“還差一點。”巴刀魚咬了咬嘴唇,目光在廚房裡掃來掃去,最後落在牆角的一個陶甕上。
那是他醃了三個月的糖蒜。
他走到陶甕前,揭開蓋子,用筷子夾出兩瓣糖蒜,切成薄片,放進薑湯和胡椒粉的混合液裡。
糖蒜的味道很特別——甜中帶酸,酸中帶辣,還帶著一股發酵後特有的醇厚氣息。巴刀魚曾經聽黃片薑說過,發酵食物的能量頻率是最複雜的,因為它經過了微生物的轉化,蘊含了多種不同的能量層次。
“如果說怨念玄力是一條毒蛇,那發酵食物就像是一張網。”黃片薑的原話,“網不一定能把蛇打死,但隻要網足夠密,蛇就逃不出去,也咬不到人。”
巴刀魚把糖蒜泡進湯裡之後,沒有急著放青菜,而是等了一刻鍾,讓糖蒜的味道充分融入湯中。然後他拿起一棵被汙染的青菜,放進去浸泡。
這次他等了十分鍾。
當他從顯微鏡裡看到結果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灰色的霧氣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柔和的白色光芒,像冬日早晨的陽光,不刺眼,但溫暖。
“成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眼眶有點發酸。
酸菜湯湊過來看了一眼,雖然看不太懂,但從巴刀魚的表情裡,他知道結果是什麼。他伸手拍了拍巴刀魚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什麼話都沒說。
娃娃魚站在一旁,看著巴刀魚,眼睛裡有光。
“但是。”巴刀魚又說了這兩個字。
酸菜湯差點沒被噎死:“你能不能不要老是‘但是’?好不容易成了,你就不能高興高興?”
“我是高興,但是——”巴刀魚看著那盆薑湯,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一盆湯能泡幾棵青菜?十棵?二十棵?城西那個倉庫裡有三百多袋食材,一袋二十斤,那就是六千斤。六千斤青菜、蘿卜、土豆,我得用多少薑、多少胡椒粉、多少糖蒜?得用多大的鍋?得泡多長時間?”
酸菜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巴刀魚說得對。實驗室裡做出來的東西,跟大規模應用之間,隔著一條鴻溝。這條鴻溝,不是靠一個人、一口鍋就能填平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娃娃魚問。
巴刀魚靠在料理臺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需要一個工廠。”他說。
“什麼?”
“一個食品加工廠。”巴刀魚重複了一遍,“不是那種現代化的全自動流水線,而是一個能用傳統工藝大規模處理食材的作坊。我需要大鍋、大灶、大缸,需要足夠多的薑、胡椒、糖蒜,需要一幫能幫我幹活的人。”
酸菜湯倒吸了一口涼氣:“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辦一個食品加工廠,少說也得幾十萬。你有這麼多錢嗎?”
“沒有。”巴刀魚說得很幹脆。
“那你說什麼?”
“我沒有,但協會有。”巴刀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玄廚協會每年有一筆應急資金,專門用來應對玄界危機。食魘教汙染食材這件事,已經算是玄界危機了。我有理由申請這筆資金。”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巴刀魚撥通了號碼,等了幾秒鍾,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刀魚?這麼晚了,什麼事?”
“會長,我需要一筆錢。”
“多少?”
“五十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幹什麼用?”
“建一個食品加工廠,對付食魘教的食材汙染。”
又是一陣沉默,比上次更長。巴刀魚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唿吸聲,沉重而緩慢,像是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
“明天上午,你來協會一趟。”會長終於開口了,“帶上你的方案。如果沒有方案,就現場給我做出來。做不出來,一分錢都沒有。”
“好。”
巴刀魚掛了電話,長長地唿出一口氣。
酸菜湯看著他:“會長怎麼說?”
“明天去協會,當麵談。”
“你有方案嗎?”
“沒有。”
酸菜湯差點沒被氣死:“那你說什麼‘好’?”
“現在沒有,不代表今天晚上沒有。”巴刀魚走到桌前,拿起紙筆,刷刷刷地寫了起來,“我現在就開始寫。你們兩個,幫我算一下——要處理六千斤食材,需要多大麵積的廠房?需要多少口鍋?需要多少薑、胡椒、糖蒜?需要多少人工?需要多長時間?”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苦笑著坐了下來,一人拿了一張紙,開始計算。
廚房裡安靜了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灶臺上薑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巴刀魚寫了幾行字,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今晚沒有星星,天幕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但巴刀魚知道,星星就在那層黑幕的後麵,隻是暫時看不見而已。
就像他正在做的事——看起來困難重重,看起來遙不可及,但隻要一步一步地走,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他低下頭,繼續寫。
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一行行字從無到有,從模糊到清晰。他在寫的不隻是一個方案,而是一條路——一條從廚房到工廠、從一個人到一群人、從被動應對到主動出擊的路。
這條路很長,很難,但他不怕。
他是巴刀魚。
他是在灶臺上長大的孩子,是在油煙裡泡出來的廚師。他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跟食材較勁,跟火候較勁,跟一切不服氣的東西較勁。
食魘教不服氣,他就打到他們服氣。
怨念玄力不服氣,他就找到辦法化解它。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一鍋好湯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兩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