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35章 鹵肉沒了,火還在
店門口圍了一圈人。
巴刀魚擠進去的時候,酸菜湯正蹲在臺階上,麵前擺著三個空桶。桶底還有一層鹵汁,深褐色的,在路燈底下泛著光。他把手指伸進桶裡蘸了一下,塞進嘴裡嘬,嘬完又蘸,又嘬。
“別嘬了。”巴刀魚說。
酸菜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角還掛著鹵汁。
“三桶。”他說,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我鹵了六個小時的三桶肉。五花三層,皮燒過,毛拔幹淨了,焯水的時候加了薑片和料酒去腥,糖色炒到棗紅色才下鍋的。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全沒了。”酸菜湯一拍大腿,拍得啪的一聲響,“連湯都沒給我剩一滴!這幫孫子是屬狗的,吃幹抹淨連骨頭都不吐!”
巴刀魚沒說話,推開店門走進去。
店裡跟被龍卷風刮過一樣。桌椅板凳全翻了,牆上掛的菜牌碎成兩半,地上的碗碟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灶臺上的鐵鍋還在,但鍋蓋不見了,鍋底糊著一層黑炭,散發著焦苦味。
他走到後廚,拉開冰櫃的門。
冰櫃裡空了。
昨天剛進的五十斤草魚、三十斤豬肋排、二十斤牛腱子,全沒了。連凍了三個月的那包雞爪都沒放過,那包雞爪他自己都嫌凍得太久有股冰箱味。
巴刀魚關上冰櫃門,靠在水池邊上。
水池裡泡著一盆木耳,還沒泡開,水麵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沫子。
“誰幹的?”他問。
酸菜湯跟進來,一屁股坐在案板上,把案板上的刀都震得跳了一下。
“不認識。三個人,穿著黑衣服,臉白得跟鬼似的。進來就問‘巴刀魚在哪’,我說不在,他們就開始砸。我攔了一下,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人家一根手指頭就把我戳飛了。”酸菜湯撩起衣服,肚子上一個青紫色的指頭印,腫得老高,“這還隻是戳,沒用勁。要是用勁,我現在應該躺在醫院而不是蹲在門口嘬手指頭。”
娃娃魚蹲下來,伸手按了按那個指印。
酸菜湯嘶了一聲,往後縮。
“玄力殘留。”娃娃魚把手收迴來,指尖上沾著一層灰黑色的東西,像燒完的紙灰,“是食魘教的。等級不低,至少是四席以上的供奉。”
巴刀魚盯著那個指印看了三秒,轉身從牆上取下那把豁口刀。
刀身上的三道豁口還亮著,比在城隍廟的時候暗了一些,但還在亮,像三隻半閉的眼睛。
“你幹嘛?”酸菜湯從案板上跳下來。
“去找他們。”
“你知道他們在哪?”
“城隍廟那個老饕知道。”巴刀魚把刀別在腰後,“他不說就打到他開口。”
酸菜湯愣了兩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刀魚,你是不是傻?”他指著滿地的碎碗渣子,“人傢什麼等級?四席供奉。咱們什麼等級?連五行靈材都沒湊齊的半吊子。你去打他?你拿什麼打?拿你那把豁口刀?”
巴刀魚沒吭聲。
酸菜湯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拍在灶臺上。
是一截藤蔓,青綠色的,小拇指粗細,上麵還掛著兩片嫩葉。藤蔓一碰到灶臺,立刻像活了一樣,自己往灶臺縫隙裡鑽,鑽進去又鑽出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青木藤。
五行靈材之一,木屬性,能感知一切食材的鮮活程度,也能讓枯萎的食材重新煥發生機。這東西是酸菜湯的命根子,走到哪帶到哪,睡覺都擱枕頭底下。
“拿去。”酸菜湯說。
巴刀魚看他。
“你不是缺五行靈材嗎?九陽薑有了,青木藤給你,你還差三樣。金、水、土。”酸菜湯把青木藤從灶臺上拽下來,塞進巴刀魚手裡,“用這個換點有用的情報,總比你去送死強。”
青木藤在巴刀魚手心裡扭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安安靜靜地纏在他手指上,像一枚青色的戒指。
“那你呢?”巴刀魚問。
“我?”酸菜湯把圍裙解下來,抖了抖上麵的灰,重新係上,“我把店收拾收拾,明天還得開門做生意。房租下個月到期,水電費還欠著兩個月,不收迴來點流水,咱們仨喝西北風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但巴刀魚看見他係圍裙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心疼。
那三桶鹵肉,酸菜湯從早上八點就開始弄。五花肉一塊一塊挑的,皮上的毛用鑷子一根一根拔的,焯水的時候站在鍋邊看著,生怕火大了肉就老了。鹵汁的配方是他師父傳下來的,裡麵放了十三味香料,每一味都精確到克。
這些東西不值錢。
但這些東西是酸菜湯在這個世界上的根。
巴刀魚把青木藤從手指上解下來,重新塞迴酸菜湯手裡。
“拿著。”
“你——”
“我說拿著。”巴刀魚的語氣不重,但酸菜湯閉嘴了,“青木藤是你的,不是我的。五行靈材我自己去找,不用你的。”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巴刀魚的眼神,又把嘴閉上了。
那眼神他見過。
上次在城隍廟後巷,娃娃魚被三尾妖狐掐住脖子的時候,巴刀魚就是這種眼神。不兇,不狠,就是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底下有暗流。
娃娃魚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來了。”她說。
巴刀魚走到她身邊,往外看。
巷子口走進來一個人。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但巴刀魚還是認出了他。
黃片薑。
風衣上全是破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撕開的。他的左手纏著繃帶,繃帶上有血跡,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
他走到店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被砸爛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門口碎了一地的碗碟,最後把目光落在巴刀魚臉上。
“老饕來找你了?”
“你怎麼知道?”
黃片薑沒迴答,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巴刀魚。
巴刀魚接住。
是一塊石頭,巴掌大小,灰撲撲的,表麵坑坑窪窪,像一塊普通的鵝卵石。但入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像是被燙了一下,石頭表麵的灰殼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一絲銀白色的光。
“玄金石。”黃片薑說,“金屬性靈材。老饕讓我帶給你的。”
巴刀魚握著石頭,沒動。
“他為什麼要給我這個?”
“因為十年前他欠我一個人情。”黃片薑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和嘴巴裡同時冒出來,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我幫他做了一碗孟婆湯,他用這塊玄金石抵賬。現在我把這塊石頭給你,算是把這個人情轉給你了。”
“我不需要他的人情。”
“你不需要,但你得活著。”黃片薑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地上的碎碗渣子上,被風吹散了,“食魘教盯上你了。今天來砸店的隻是探路的,明天來的就不是砸店了,是要你的命。”
酸菜湯從後廚衝出來,指著黃片薑的鼻子:“你他媽到底是哪邊的?一會兒教我們玄廚技能,一會兒跟食魘教有舊賬,你到底——”
“我哪邊的都不是。”黃片薑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就是個做菜的。十年前是,現在也是。”
他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老饕說他要點忘川燉,那是假的。”他沒迴頭,聲音從巷子裡傳迴來,“他是要試你的廚心。廚心在,火就在。火在,人就還在。”
“什麼意思?”巴刀魚追問。
黃片薑沒再說話。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一道很長的傷疤,從後腰一直延伸到側腹,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巴刀魚站在店門口,手裡握著玄金石,指頭上纏著九陽薑的味道還沒散,青木藤在酸菜湯手心裡微微發著光。
三塊了。
五行靈材,他有了三塊。
金、木、火。
還差水屬性和土屬性。
娃娃魚走到他身邊,輕輕拽了一下他手腕上的紅繩。
“刀魚哥,你看。”
她指著地上的碎碗渣子。
巴刀魚低頭看。
碎碗渣子中間,有一小灘鹵汁,不知道是哪個碗裡灑出來的,不多,也就一口的量。鹵汁在路燈下泛著光,深褐色的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一隻螞蟻從磚縫裡爬出來,爬到鹵汁邊上,猶豫了一下,然後一頭紮進去。
巴刀魚蹲下來,盯著那隻螞蟻。
螞蟻在鹵汁裡打了個滾,然後抖了抖觸角,爬出來了。它爬得比剛才快了三倍,在碎碗渣子中間繞來繞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最後它找到了一粒米飯,那粒米飯已經幹了,硬得像石頭。
螞蟻把米飯舉起來,扛著走了。
巴刀魚站起來,轉身走進後廚。
酸菜湯跟進來:“你幹嘛?”
巴刀魚開啟冰櫃,冰櫃裡空了,但冷凍層還有一樣東西——一包凍雞爪,就是那包凍了三個月、他自己都嫌有冰箱味的雞爪。
他把雞爪拿出來,放在水池裡衝水。
“你瘋了?這雞爪凍了三個月,有冰箱味。”酸菜湯說。
“我知道。”
巴刀魚把雞爪解凍,剁掉指甲,放進鍋裡焯水。水開了,浮沫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他用漏勺撇掉浮沫,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酸菜湯不說話了。
他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巴刀魚焯水、過涼、起鍋燒油。油熱了,下薑片、蒜瓣、幹辣椒,爆出香味,然後把雞爪倒進去翻炒。每一個步驟都不快,但每一個步驟都剛剛好,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娃娃魚站在酸菜湯旁邊,看著巴刀魚的背影。
“他的火迴來了。”她說。
酸菜湯愣了一下:“什麼火?”
娃娃魚沒解釋,隻是看著巴刀魚。
巴刀魚往鍋裡加了一勺老抽,顏色上來了,雞爪變成了漂亮的醬紅色。他加了水,蓋上鍋蓋,轉小火。
然後他靠在灶臺邊上,掏出手機。
螢幕上有兩條新訊息。
一條是銀行發的,提醒他信用卡賬單還有三天到期,最低還款額八百二十三塊。
另一條是房東發的,三個字:“房租呢?”
巴刀魚把手機揣迴兜裡,看了一眼鍋,鍋蓋縫隙裡冒著熱氣,帶著醬油和八角的香味,在油煙機的燈光下嫋嫋上升。
鹵雞爪要四十分鍾。
這四十分鍾裡,他可以把店裡的碎碗渣子掃了,可以把翻倒的桌子扶起來,可以把那塊玄金石找個地方放好。
明天還得開門做生意。
房租要交,水電費要交,信用卡要還。
至於食魘教、五行靈材、忘川燉、上古廚神傳承——那些事情很重要,但眼下沒有這鍋鹵雞爪重要。
鍋裡的鹵汁咕嘟咕嘟響著,像一顆心髒在跳。
巴刀魚從牆上取下那把豁口刀,用磨刀棒一下一下地磨。
刀刃上那三道豁口還在,但他不在乎。
豁口就豁口。
能用就行。
刀磨好了,他把刀重新掛迴牆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城中村的天空看不見星星,隻能看見對麵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和晾著的床單。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沒有身體的人在飄。
巴刀魚收迴目光,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下雞爪。
雞爪軟爛脫骨,筷子一戳就進去了。
他關了火,把雞爪從鍋裡撈出來,裝進一個搪瓷盆裡。
搪瓷盆是舊的,盆底的瓷掉了好幾塊,露出黑色的鐵。這個盆跟了他八年,比他店裡任何一口鍋都老。
他把搪瓷盆端到桌上,放在碎碗渣子中間。
酸菜湯看著那盆雞爪,喉嚨動了一下。
娃娃魚已經伸手了,抓了一隻雞爪,啃了一口,眼睛亮了。
巴刀魚也拿了一隻,啃得很慢,把每一根指頭都啃得幹幹淨淨。
三個人坐在一堆碎碗渣子中間,吃著一盆從冰櫃最底層翻出來的凍雞爪。
雞爪有冰箱味。
但吃著吃著,冰箱味就沒了。
隻剩鹵香味。
隻剩熱乎氣。
巴刀魚啃完最後一隻雞爪,把骨頭放在桌上,站起來,拿起掃帚開始掃地。
碎碗渣子被掃成一堆,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酸菜湯也站起來,搬起一張翻倒的桌子,桌腿斷了,他用膠帶纏了兩圈,勉強能站住。
娃娃魚把牆上的菜牌撿起來,碎成兩半了,她用膠水粘了一下,粘得歪歪扭扭的,但字還能看清——“巴記酸菜魚”。
巴刀魚掃完地,把掃帚靠在牆角,看了一眼店裡。
店還是破的。
桌子是歪的,菜牌是粘的,碗碟少了一大半,牆上的油漬還留在那裡。
但火還在。
灶膛裡的火,心裡的火,都在。
他把那塊玄金石放在灶臺邊上,和九陽薑的碎屑放在一起。兩塊靈材挨在一起,發出微弱的光,一金一赤,像兩顆心髒在跳。
還差兩塊。
水屬性和土屬性。
巴刀魚關掉廚房的燈,走出後廚,看見酸菜湯和娃娃魚已經把外麵的桌子收拾好了。酸菜湯正用膠帶粘另一條桌腿,娃娃魚在擦桌子上的灰。
“今晚不睡了。”巴刀魚說,“明天早上六點開門,鹵肉沒了就做酸菜魚,魚沒了就做拍黃瓜。有選單沒選單都一樣,客人來了就得有吃的。”
酸菜湯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想笑,沒笑出來。
但他眼睛裡的紅退了。
巴刀魚走到店門口,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黑漆漆的,路燈壞了三盞,隻剩一盞還亮著,發出嗡嗡的響聲,像一隻快死的蟲子。
他想起老饕說的那句話——“下次帶齊食材來,我要吃真正的忘川燉。”
又想起黃片薑說的那句話——“他是要試你的廚心。”
廚心。
巴刀魚摸了摸腰後的豁口刀,刀柄上的麻繩已經磨得起了毛,紮手。
他轉身迴到店裡,把門關上。
門上的招牌歪了,“巴記酸菜魚”五個字,“酸”字的半邊掉了,隻剩一個“酉”。
巴刀魚看了一眼,沒去管它。
明天再說。
先活著。
先開店。
先把房租交了。
至於其他的,來一樣,做一樣。
來的是食材就做成菜,來的是客人就端上桌,來的是食魘教供奉就用刀招唿。
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