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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廚戰紀 第0341章 城北

作者:清風辰辰

城北和城南不一樣。

城南是老的,街窄,房子矮,巷子裡藏著各種小館子,天黑以後煙火氣從巷口湧出來,混著炒菜聲和劃拳聲。城北是新開發的,路寬,樓高,但人少。路燈亮得發白,照著空蕩蕩的馬路,照著成排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幕牆裡黑著,映出路燈的影子,像無數隻眼睛。

巴刀魚坐在副駕駛,右手搭在車窗上。手背上的青灰色斑點淡了些,但還是能看出來。像屍斑。他自己不看,酸菜湯開車的時候時不時瞟一眼,也不說。

娃娃魚坐在後座,閉著眼。不是在睡覺,是在“聽”。她的耳朵比鼻子還靈。不是聽力好,是能聽見玄力的流動。酸菜湯問過她,玄力流動是什麼聲音。她想了半天,說:“像地下河。”

車是酸菜湯的。一輛快報廢的麵包車,後座拆了,平時用來拉菜。車廂裡一股子蔥薑味,混著汽油味。後視鏡上掛著個平安符,紅布縫的,裡麵塞的不是符紙,是曬幹的火棘果皮。酸菜湯自己縫的,針腳粗得像蜈蚣。

車燈照出去,路麵上有什麼東西反光。

不是水。

是“霜”。

七月天,城北的地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白的,泛著淡藍色,像冰箱冷凍室裡刮下來的冰碴子。車輪碾過去,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到了。”酸菜湯把車停在路邊。

巴刀魚推開車門,腳踩在地麵上。霜在鞋底碎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冷氣從腳底透上來,不是冬天那種冷,是地下室的冷,帶著土腥味和黴味。

他抬頭看。

馬路對麵是一棟停工的建築。主體封頂了,外牆沒裝,混凝土框架裸露著,像剔光了肉的骨架。塔吊還架著,吊鉤懸在半空,風吹過去,吊鉤微微晃動。工地圍擋上貼著效果圖,畫著建成後的樣子——玻璃幕牆,空中花園,穿著體麵的人進進出出。圖已經被雨淋花了,上麵的人臉模糊成一片。

“十七道隙,”酸菜湯鎖好車走過來,“協會說集中在這一片。”

“不是一片。”娃娃魚睜開眼,看著那棟爛尾樓。“是一棟樓裡。”

巴刀魚往前走。圍擋有個缺口,被人撕開的,鐵皮往外翻著,邊緣生了鏽。他側身鑽過去。酸菜湯和娃娃魚跟在後麵。

工地裡麵比外麵冷。不是溫度低,是陰氣重。吸進鼻子裡的空氣帶著一股甜腥味,像生肉放久了開始變質。地麵上的霜更厚了,踩上去不再是哢嚓聲,是沙沙聲,像踩在鹽上。

巴刀魚停下。

他看見了第一道隙。

在裙樓的剪力牆上。

牆是水泥澆築的,表麵粗糙,留著模板的紋路。隙就在牆麵上,豎著,大約一臂長,兩指寬。邊緣不規則,像被人用鈍刀砍出來的。隙裡麵是黑的,不是沒有光的黑,是光被吸進去的黑。

他走近一步。

隙裡的黑暗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從裡麵往外翻湧的那種動。像濃稠的液體被攪動,緩慢地,粘滯地,翻上來一團,又沉下去。

“c級。”酸菜湯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陰氣濃度不高,但很純。這道隙連的不是陰域邊緣,是陰域中層。”

巴刀魚點頭。他把左手抬起來,掌心對著隙。酸菜湯按住他手腕。“你手不行。”

“試一下。”

酸菜湯看著他,鬆開手。

巴刀魚調動玄力。不是從右手,是從左手。左手的經絡沒被陰毒侵染,玄力能走通,但很澀。像水管裡生了鏽,水流過去刮著管壁,沙沙響。玄力從掌心滲出來,不是淡金色,是暗黃色,像隔夜的茶水。

光碰到隙的邊緣,隙縮了一下。很輕微,像眼皮跳。然後不動了。

巴刀魚收迴玄力。額頭出了汗。

“十七道。”他放下手。“一道一道封,封到明天也封不完。”

“不用全封。”娃娃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蹲在地上,手指戳著水泥地麵上的霜。霜在她指尖化開,化成水,水很快又結迴霜。“封住最大那道就行。其他的,主隙封了,支隙自己會萎縮。”

“最大那道在哪兒?”

娃娃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霜。她轉過身,看著那棟爛尾樓的高處。“上麵。很上麵。”

三個人走進樓裡。

樓裡沒有燈。月光從沒裝窗戶的洞口照進來,被混凝土柱子切成一塊一塊,落在地上,像碎了的玻璃。樓梯是毛坯的,沒有扶手,臺階上堆著建築垃圾——碎磚頭,水泥塊,踩癟的易拉罐,還有一泡幹了的屎。

巴刀魚走在最前麵。左手扶著牆,牆是粗麵的,砂灰硌手。每上一層,陰氣就重一分。從甜腥味變成腐臭味,從腐臭味變成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空”。像很久沒有人來過的地方,連細菌都死絕了的那種空。

六樓。

娃娃魚停下。“到了。”

巴刀魚也停下。不是因為娃娃魚的話,是因為他看見了。

六樓是個大開間,隔牆還沒砌。整個樓層空蕩蕩的,隻有混凝土柱子和頭頂的樓板。月光從四麵八方的窗洞照進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透亮。地麵上的霜厚得驚人,像下過一場小雪,腳踩上去能淹過鞋底。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中間那根柱子。

不是柱子本身,是柱子上附著的東西。

那道隙,從柱子根部一直裂到天花板。不是一條直線,是分叉的,像閃電劈過的痕跡,又像樹根紮進牆壁。主隙有成人腰那麼粗,支隙從主隙分出去,密密麻麻,爬滿了整根柱子,爬上了天花板,爬向四麵八方。

巴刀魚數了數。不是十七道。牆麵上能看見的支隙,至少有三十道。還有更多藏在霜下麵,藏在建築垃圾裡,藏在陰影裡。

“a級。”酸菜湯的聲音有點幹。“不止a級。協會那幫人沒進來過。他們站在圍擋外麵測的。測到的隻是洩漏出來的那一部分。”

娃娃魚往前走了一步。巴刀魚拉住她。

“別靠太近。”

“我得聽。”

娃娃魚掙脫他的手,走到柱子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閉眼。霜在她腳下碎裂,發出細密的哢嚓聲。

她在聽。

巴刀魚和酸菜湯站著不動。月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霜地上。影子很淡,因為光從四麵八方來。

娃娃魚的眉頭皺起來。越皺越緊。她聽到了什麼。

忽然,她往後退了一步。

“有人。”

巴刀魚的左手立刻抬起來。“哪裡?”

“裡麵。”娃娃魚指著那道主隙。“隙裡麵。有人在說話。”

酸菜湯的臉色變了。“不可能。陰域裡沒有活人。”

“不是活人。”娃娃魚的聲音在發抖。“是聲音。留下的聲音。很久以前留下的,被陰氣儲存到現在。一直在重複。”

“說什麼?”

娃娃魚沒迴答。她走近一步,又聽。霜在她腳下融化,化成水,浸濕了她的鞋。她聽不見。

“很多聲音。疊在一起。很亂。”她的嘴唇發白。“有慘叫。有求饒。有哭。有一個人,一直在說同一句話。”

“什麼話?”

娃娃魚睜開眼。月光下,她的瞳孔縮得很小。

“‘不要埋我。我還活著。’”

六樓安靜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靜。是三個人都不說話了以後,那些聲音就變得清晰起來。巴刀魚也聽見了。不是用耳朵聽見的,是用玄力感知到的。隙裡滲出來的不止是陰氣,還有別的東西——殘留的意識碎片,死前的情緒,被陰氣像琥珀一樣包裹著,儲存到現在。

他聽見了娃娃魚說的那個聲音。男的,不算老,聲音沙啞,像喊了很久。“不要埋我。我還活著。不要埋我。我還活著。”

一遍一遍。

像壞掉的錄音機。

酸菜湯的拳頭攥緊了。“這棟樓的地基裡,埋著人。”

巴刀魚沒說話。他想起安置房工地的老葛。想起老葛說的那句話——“石頭底下有骨頭。七個人。”

不是巧合。

是手法。

他走到柱子前,蹲下。霜在他膝蓋下化開,褲腿濕了一片。他沒管。左手按在地麵上,玄力滲進去。不是往隙裡滲,是往地下滲。

玄力穿過混凝土,穿過鋼筋,穿過凍土層。在地下五米深的地方,碰到了東西。

不是石頭。

是骨頭。

很多骨頭。疊在一起。玄力觸到骨頭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悲傷湧上來。不是他的悲傷,是骨頭裡殘留的。死前的恐懼,不甘,憤怒,對活著的渴望——全都壓縮在那幾根骨頭裡,被混凝土包裹著,被大樓壓著,日日夜夜。

巴刀魚的手從地麵抬起來。手在抖。

“七個人。”他說。

酸菜湯蹲下來。“能超度嗎?”

“得先解開隙。隙不封,陰氣會一直鎖著他們的意識。超度不了。”

“怎麼封?”

巴刀魚看著麵前這道巨大的隙。a級,可能不止a級。他的右手還廢著,左手的玄力輸出不到平時三成。酸菜湯主攻的不是封印,是攻擊。娃娃魚的讀心對隙沒用。

三個人。

一個廢了。

一個不對口。

一個用不上。

酸菜湯忽然站起來。“我去找黃片薑。”

“去哪兒找?”

“他在城北。一定在。”酸菜湯走到窗洞邊,往外看了一眼。“他走的時候說過,城北的隙跟別處不一樣。他肯定查到了什麼。不然不會不迴來。”

巴刀魚也站起來。右手垂著,左手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你去。我在這兒守著。”

“你一個人?”

“這道隙在擴張。不守著,等黃片薑來了,整棟樓都陷進去了。”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一層一層遠去。

娃娃魚留下來。她站在柱子另一邊,和巴刀魚隔著那道巨大的隙。月光照在兩人臉上,一個青灰,一個蒼白。

“巴哥,你怕不怕?”

巴刀魚想了想。“怕。”

娃娃魚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說不怕。

“怕什麼?”

“怕手好不了。”巴刀魚低頭看著右手。手背上的斑點又淡了一點,但還是能看出來。手指能動,但很慢,像生鏽的鉗子。“手好不了,就拿不了刀。拿不了刀,就做不了菜。”

娃娃魚沒說話。

“你呢?怕不怕?”

娃娃魚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霜。“怕的。”

“怕什麼?”

“怕聽見。”她的聲音很輕。“剛才聽見的那些聲音。現在還在我耳朵裡。那個說‘不要埋我’的人。我聽見他的心跳。埋下去的時候,他的心還在跳。跳了很久。”

月光移了一點。照在柱子上,隙裡的黑暗湧了一下。

“巴哥。”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埋在這種地方。你會不會來挖我?”

巴刀魚看著她。

“不會。”

娃娃魚抬起頭。

“我不會讓你被埋。”

娃娃魚的眼睛紅了。沒哭。隻是紅了。她轉過去,看著那根柱子,看著那道隙。霜在她腳下又結了一層,白白的,泛著藍。

“那我也不讓你被埋。”

巴刀魚沒迴答。

他走到柱子邊,背靠著柱子坐下。柱子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像靠著冰塊。右手的斑點被柱子一冰,反而舒服了些。他閉上眼。不是睡,是養。右手不能用,就養著。養到能動為止。

娃娃魚在他對麵坐下,也靠著柱子。兩個人背對背,中間隔著那道隙。

隙裡,那個聲音還在響。

“不要埋我。我還活著。”

一遍一遍。

巴刀魚聽著。不是用耳朵聽,是用胸口聽。像聽自己心跳一樣,聽著那個被埋在混凝土深處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自己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樓外起了風。風從窗洞灌進來,捲起地麵上的霜,在空中碎成粉末,亮晶晶的。像有人在夜裡撒了一把鹽。

鹽落在地上,又結成了霜。

城北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