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67章 甜水無鹽,人間有鹹
巴刀魚站在兒童醫院門口,手裡提著保溫桶,腳底下像灌了鉛。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跟黑心食材商幹過架,跟食魘教的瘋子對過線,連黃片薑那張陰陽怪氣的嘴他都扛過來了。可這會兒,他不敢往裡走。
他不怕血,不怕刀,不怕半夜後巷裡蹲著的那些不幹淨的東西。他怕的是小孩哭。
這個毛病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小時候他媽帶他去衛生所打針,隔壁床的小孩一哭,他自己先嚎上了,嗓子比人家還大,最後護士哭笑不得,給了他倆一人一顆糖才消停。他媽說:“你這人心軟,別人疼你也疼。”後來長大了,心硬的殼子一層一層往上裹,可芯子裡那點軟還是沒變,跟老麵發酵似的,時間越長越酸,越酸越藏不住。
保溫桶裡的甜水雞蛋還熱著,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那股溫乎勁兒,像揣了個小火爐。
“巴適小館的?”門口有個護士探出頭來,“往裡走,三樓,那個媽媽等你半天了。”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抬腿邁了進去。電梯裡全是消毒水的味兒,這股味道他太熟了,前段時間陪娃娃魚來體檢的時候聞了整整一天。那個小丫頭片子進了醫院就老實了,躲在他背後拽著衣角,連說話聲音都小了三號。他在電梯裡忽然想起娃娃魚昨天在群裡說的那句話——“你還真是,誰的單都接啊。”當時他覺得這話是在調侃,現在仔細琢磨琢磨,好像也不全是。
三樓,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病房。門沒關嚴,虛掩著,裡麵透出來的燈光把門縫裁成一條窄窄的黃線。他沒急著推門,先站了幾秒。很多時候,他不敢細想玄廚app那些訂單背後藏著的人。一句“小孩嘴苦吃不下”,點出來不過幾秒鍾,可寫下這句話的人,可能在病床邊守了整整一夜,把能想到的東西都買了一遍,孩子還是搖頭。最後沒辦法了,開啟手機,在一個從沒聽過的app上,寫下一行字。這不是訂餐,是求救。
門推開的時候,小男孩正半躺在病床上。他瘦得像一把柴火,臉頰凹進去,可眼睛很大,大得讓人不敢直視,因為這麼小的身體不該有這麼亮的眼睛,那是被病痛熬出來的亮,熬過了頭就成灰了。小手背上有密密麻麻的針眼,青一塊紫一塊的,最上麵貼著一塊剛換的膠布。
他媽媽坐在床沿,三十出頭,可鬢角已經白了。見到巴刀魚,蹭地一下站起來:“是......是巴師傅?”
“叫我小巴就行。”巴刀魚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雞蛋是跑山的,黃大,清嫩,糖水是用冰糖燉的,不齁。趁熱喝。”
小男孩盯著保溫桶,沒吭聲。
他媽趕緊把保溫桶擰開,熱氣唿地冒出來。甜水雞蛋的香味很幹淨,就是白糖加雞蛋,沒有多餘的東西,聞著像小時候冬天的早晨,在被窩裡賴床,媽媽在廚房裡煮早點,蒸汽從門縫裡鑽進來,把人從夢裡一點一點往外拉。
“軒軒,你聞聞,香不香?”她把碗端到兒子麵前。
軒軒把臉別過去了。
巴刀魚心裡一沉。最怕的情況出現了。不是不吃,是不想吃。這對於一個廚師來說,比食材壞了、灶火滅了、鍋漏了都糟糕一萬倍。
“軒軒,”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從兜裡掏出個東西遞過去,“看看,這是什麼。”
軒軒的眼睛動了一下。巴刀魚手裡捏著個麵人,是來的路上他拿麵團隨手捏的,一個小人兒,大腦袋,細胳膊,手裡還舉著一把鍋鏟。他別的不會,做麵點出身,捏麵人是基本功,可這些年忙著炒菜,這手藝也撂下了。今天不知怎麼的,臨出門前抓了把麵團塞兜裡,一路走一路捏,捏完自己看了看,醜是醜了點,但有幾分他的神韻。
“這是誰?”軒軒問。
“我。不過我平時不長這樣,這個是q版的。”
“q版是什麼?”
“就是——就是把你想象成麵團,捏出來圓滾滾的。”巴刀魚把麵人塞進軒軒手裡,“送你。你要是把這個麵人吃完,我就再送你一個,下次捏你。”
軒軒嘴角動了動,不是笑,但比剛才好一點了。巴刀魚趁機把甜水雞蛋端起來遞過去:“喝一口,就一口。”
軒軒端著碗,低頭看著碗裡的雞蛋。雞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黃就流出來了,金燦燦的,像一小片化在水裡的太陽。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點糖水,送到嘴邊,抿了一口。
就一口。滿病房的人都鬆了口氣。
巴刀魚的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玄廚app的任務完成了。可他沒急著看——這碗甜水雞蛋,不是為了完成任務做的,是為了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在化療結束後嚐到一點甜味。這一點甜在滿嘴的苦裡頂不了多大的用,可它能讓人記住——這個世上還有甜的東西。
“我小時候也喝過這個。”巴刀魚忽然開口。
軒軒抬起頭看著他。
“我那時候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嘴裡全是泡,什麼都吃不下。我媽就給我燉甜水雞蛋,也是這個味道。她跟我說,‘喝一口甜水,病就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病當然不會因為一口甜水就好,但喝下去的時候,心裡會暖一下。心裡暖了,身體就扛得住。你媽給你點這個,跟我媽當年想的是一樣的。”
軒軒沒說話,低頭又喝了一口。
他媽轉過身去,假裝在看窗外的天氣。
巴刀魚站起來,把保溫桶的蓋子擰好放在一旁,又從口袋裡摸出兩個雞蛋放在保溫桶旁邊:“晚上要是還想喝,自己煮。燒水,水開了打雞蛋,放冰糖,別放鹽——記住了,甜水雞蛋不放鹽。”
“為什麼?”
“鹹的是日子,甜的才是糖水。”巴刀魚說,“人在吃苦的時候,不要加鹽。”
他走到門口。
“巴師傅。”軒軒忽然喊住他。
巴刀魚轉過身。軒軒舉著那個麵人:“你剛才說,下次給我捏一個我自己的。”
“一定。”
“那你要記住我長什麼樣。”
巴刀魚看了他一眼:“忘不了。”
他走出病房,把門輕輕帶上。靠在走廊的牆上,掏出手機。玄廚app彈出了提示:“訂單完成。食客反饋:軒軒,七歲,甜水雞蛋。情緒波動——正麵。狀態改善——待觀察。玄力消耗——微量。”
後麵還跟著一段自動生成的小字:“‘七味歸心’任務第一味已完成——‘甜’。註解:人間至甜,莫過陪伴。”
巴刀魚看著這行小字,忽然想起昨晚老張那碗酸辣麵,app給他的反饋是“酸”——“人在孤獨時,最想吃酸,因為酸能軟化硬撐著的殼。”兩單,甜和酸,都是最簡單的味道,可最簡單的東西,往往最接近人心。
他正準備離開,手機又震了。
酸菜湯的私聊:“你在兒童醫院?”
巴刀魚迴了個“嗯”。
“群裡有人把老張那碗酸辣麵的反饋轉出去了,說城南新來的玄廚連化療小孩的單都接。娃娃魚讓我問你——那個小孩,喝了嗎。”
巴刀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兩個字:“喝了。”
頓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他也是被老張那碗麵引來的。他媽昨晚在醫院陪床,看了老張的帖子才下載的app。”
那頭沉默了半天,酸菜湯才迴:“你還真是......行吧,這單不跟你搶。”
巴刀魚收起手機,準備往外走。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剛才那個護士叫住了他:“你是剛才那個送甜水的?”
“是我。”
“軒軒喝完以後,主動讓他媽餵了一口飯。”護士說,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些東西藏不住,“他是這層最難伺候的小病人,我們哄過,心理醫生也哄過,都沒用。你一碗甜水,比我們幾個月的話還好使。”
巴刀魚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這輩子嘴炮沒輸過,酸菜湯說他是“牲口”,娃娃魚說他是“莽夫”,可麵對表揚,他渾身不自在。最後憋出一句:“可能是雞蛋好。”
護士笑了。她看了巴刀魚一眼,轉身從服務臺上拿了個東西遞過來——是一顆橘子。很普通的橘子,皮還有點青,一看就是超市特價的那種。“這是軒軒媽媽昨天給我的,我沒捨得吃。你拿去。”
“給我幹嘛?”
“你送的是甜水雞蛋,我們這些外人也該搭把手。病人照顧病人,家屬照顧家屬,大家互相照顧,才撐得下去。一顆橘子不值錢,算是我們這層對你說聲謝謝。”
巴刀魚接過橘子,在手裡掂了掂。很輕,沒什麼分量。可在這一刻,他覺得這顆橘子比任何一枚獎章都重。人間煙火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這些人——護士、家屬、病人、玄廚——都是一口大鍋裡的食材,各熬各的,可湯底是同一鍋。
他把橘子揣進口袋,乘電梯下樓。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鏡麵不鏽鋼映出他的臉,比昨天瘦了一點,但眼神亮了很多。
他低頭翻了翻群聊。群裡正在討論玄廚協會下一步的動作,有人說食魘教最近又有異動,有人在對新解鎖的“永珍玄修聊天群”功能做測評。他劃了幾下,停在一條訊息上。
“id‘歸元子’:巴適小館的‘甜’味任務顯示已完成了。黃片薑當年收他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七味歸心,他師父當年也走過這條路——那會兒老黃給入殮師煮了一碗鹹粥,那人守了三天三夜的太平間,渴了隻敢喝冷水,因為怕身上沾了別的氣味對死者不敬。老黃的粥是半夜送去的,兩人在太平間門口蹲著喝完了。後來協會知道了,說這是‘不成體統’,老黃迴了他們一個字。”
“id‘鐵鍋燉大鵝’:什麼字?”
“滾。”
巴刀魚看著這個字,笑出聲來。笑著笑著,鼻頭有點酸。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昨晚那碗醃篤鮮的碗底刻著一個“廚”字。七味歸心,一百年來,一群人,一口鍋,走的是同一條路。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手機又震了。
“id‘娃娃魚’:@巴適小館醫院出來沒有?酸菜姐讓我問你,兒童醫院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氣息。”
“奇怪?”
“她懷疑食魘教的人,在往兒童醫院滲透。軒軒的主治醫生,上個月剛調來的,姓姚,這個人的履曆上有一個三年的空白期。酸菜姐說那個空白期,她在一個黑市玄廚的名單上見過相似的名字。”
巴刀魚捏著那顆青皮橘子的手指忽然用力過猛,橘子噗地一下被捏裂了,汁水從指縫裡流出來。剛才護士說的那句話,忽然在他腦子裡重新響了一遍——“他是這層最難纏的小病人”。可是她沒說,他是這層唯一一個被單獨安排在走廊盡頭病房的小病人。
他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告訴酸姐,今晚我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