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384章 黃片薑說我的刀是切菜的
巴刀魚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道菜做好。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
他最大的本事,是被人追著跑。
頭頂是廢棄商場透光的穹頂,玻璃早就碎幹淨了,鋼筋骨架裸露在外頭,像某種史前巨獸的肋骨。腳下是碎玻璃和不知什麼年代留下的瓷磚,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每一聲都在告訴身後那個東西——“我在這兒呢”。
“它還在追嗎?”巴刀魚喘著氣,背靠著一根承重柱,手裡的菜刀握得緊緊的,刀刃上還沾著剛才切食材殘留的汁液。
酸菜湯從他左邊探出頭,額角腫了一個包,那是剛才翻窗時撞的。他的臉本來就紅,現在更紅了——不是害羞,是跑紅的。他的那口鐵鍋倒還在手裡穩穩當當,鍋底微微發著暗紅色的光,那是玄力蓄滿的跡象。酸菜湯喘了兩口,甕聲甕氣地說:“你自己不會迴頭看?”
“我背上又沒長眼睛。”
“你背上不長眼睛,你腦袋上長了。”酸菜湯沒好氣,“你現在是玄廚,用玄力感知不會嗎?”
巴刀魚愣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
說實話,他到現在還是不太習慣這個“玄廚”的身份。幾個月前他還是城中村一個快倒閉的小餐館老闆,每天最大的煩惱是房租和水電費。現在呢?被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東西追了三層樓,手裡攥著把菜刀,身邊跟著個脾氣火爆的鐵鍋廚子和一個看起來隨時會被風吹跑的姑娘。
但他確實感覺到了。
那東西在三層樓的樓梯間裡,正一階一階地往上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穩到讓人覺得它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獵物的恐懼。
它的氣息很怪。不是純粹的惡,也不是純粹的敵意。更像是一種壓迫感,像夏天暴雨前空氣裡積壓的那種悶,讓你喘不過氣,但又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對。
“來了。”娃娃魚忽然開口。
她蹲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手裡抱著那塊巴掌大的感應石,石頭表麵有細密的紋路,此刻正在一明一暗地發光,像心跳。娃娃魚的眼睛也是那種光——淡淡的青色,不是人的眼睛。
十天前她說自己叫“娃娃魚”,巴刀魚以為是外號。後來才知道不是。她的本名叫萬花語,但她不讓任何人叫這個名字。她說,知道這個名字的人,都已經死了。
“誰來了?”酸菜湯把鐵鍋往地上一撐,鍋底觸地時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
“捉判官。”娃娃魚說,“食魘教的捉判官。感應石能讀到他的心——他在笑。”
“笑什麼?”
“笑我們跑得好看。”
酸菜湯沉默了兩秒,然後罵了一句。不是髒話,但比髒話更難聽。
巴刀魚沒罵。他在想一個問題——捉判官是什麼級別?黃片薑跟他說過食魘教的架構,但他當時在炒菜,隻記住了“食魘教”三個字,後麵的沒聽清。
腳步聲停了。
巴刀魚的唿吸也跟著停了。
不是他不想唿吸,而是那腳步聲停的時機太蹊蹺——剛好停在他們這一層的樓梯間出口。那個位置,離他們藏身的承重柱,不到二十米。
“它知道我們在哪兒。”娃娃魚把感應石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巴刀魚覺得她已經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就別藏了。”酸菜湯從柱子後麵走了出去,鐵鍋橫在身前,鍋底的暗紅色光芒又亮了幾分。他的背影很寬,但不是那種健身房的寬——是廚房裡顛了十年大鍋、背肌和肩膀都練得跟鐵砧似的寬。油煙和蒸汽燻出來的寬。
巴刀魚看著那個背影,忽然有點恍惚。
三個多月了。從城中村那個破餐館開始,被人圍堵,進玄廚協會,挨個參加試煉,被人追殺,再反過來追殺人。每次遇到麻煩,酸菜湯都是這樣站出來的——走在第一個,話不多說,鍋先亮起來。
“你又走前麵。”巴刀魚說。
“廢話。我鍋硬。”
“你那鍋上次被砸了個坑。”
“那也不影響我砸人。”酸菜湯頭也沒迴,“你刀行,我鍋硬,各司其職。”
“我呢?”娃娃魚問。
“你負責活著。”酸菜湯說,“你活著就有情報,有情報我們就不會死得太難看。”
“這個說法真難聽。”
“實話本來就難聽。”
樓梯間的門開了。
沒有那種猛地被撞開的響動,也沒有吱吱呀呀的鐵鏽摩擦聲。門隻是安靜地滑開了,像有看不見的手在推它。門後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中年,瘦高,穿一身灰撲撲的長衫,料子不像現代衣服,倒像是從哪個戲班子裡順手牽羊弄來的。頭發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隻是正常的黑色,另一隻,是灰白色的,瞳孔裡有一個極淡的、轉動的紋路,像是什麼陣法在緩慢運轉。
他手裡沒有武器。但那隻灰色的眼睛,就是武器。
“三位,跑得不錯。”捉判官的聲音很細,不像男人的聲音,倒像收音機調頻時串了臺,夾著一絲刺耳的雜音,“不過也跑了這麼久了,該歇歇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隻一步,整個樓層的溫度驟降。不是因為空調或者天氣——而是他那隻灰色眼睛裡流轉的紋路忽然定住,一股無形的寒意如潮水鋪開。
巴刀魚感覺到了。不是冷,是恐懼。一種沒有來由的恐懼,像半夜醒來發現床邊站了個人,但你又看不清他是誰。那股寒氣從脊椎骨底部往上爬,一節一節,慢慢爬到後腦勺。
這是玄廚之間的感知。同行的壓迫。
酸菜湯的鐵鍋亮了一下,把那股寒氣逼退了幾分。“裝神弄鬼。”他罵了一聲,但握著鍋柄的手明顯更用力了。
捉判官又走了一步。
巴刀魚握緊了菜刀。他的刀是一把普通的桑刀,刀柄的木頭磨得發亮,刀身上有幾道細微的劃痕,是在城中村用了三年的老夥計。覺醒玄力之後,這把刀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變化——切菜時會隱隱泛光,偶爾還會自己顫動一下,像睡覺時被驚醒的貓。
但此刻它在發燙。不是切辣椒那種燙,是一種深層次的、從刀刃內部透出來的溫度。
“你的刀在說話。”娃娃魚忽然說,她看著巴刀魚的刀,青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某種不確定,“它說——它想切東西。”
巴刀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別急,”他對刀說,“還沒到切的時候。”
捉判官的腳步停住了。他歪著頭,用那隻正常的黑眼睛打量著巴刀魚,像是在菜市場看一塊豬肉,估算著肥瘦比例。然後是酸菜湯。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娃娃魚身上。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讓人非常不舒服的貪婪。
“遠古血脈。”捉判官咧開嘴,露出兩排發黃的牙,“居然是遠古血脈。哈哈哈哈,今天運氣真不錯。上麵說了抓活的,可沒說不能順便撈點外快。”
他的笑容在擴大,但擴散的不是笑容,是一股無形的壓迫。那隻灰色眼睛裡的紋路開始加速旋轉,發出極細極尖銳的嗡鳴——不是聲音的嗡鳴,是直接刺進腦子的刺痛。
“我介紹一下自己。”捉判官微微欠身,像是在表演一個標準的見麵禮,“食魘教,江南區捉判官,姓季。季無常。”
“我們不想認識你。”酸菜湯說。
“那就太遺憾了。”季無常直起身,那隻灰色眼睛徹底亮了起來,紋路的旋轉速度快到模糊,最後化作一團旋轉的灰光。他抬腳,朝他們走來。一步,兩步。“因為認識我的人,都變成了食材。”
酸菜湯先動了。
他沒有打招唿,沒有放什麼狠話。他隻是雙手握緊鍋柄,整個人像一頭蠻牛衝了出去,鐵鍋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然後猛地掄起來——鍋底兜著風,發出悶雷似的唿嘯,玄力像暗紅色的巖漿一樣在鍋沿上跳躍。
這是他第十三次用這一招。前十二次,鍋底下砸碎過磚頭、砸扁過垃圾桶、砸趴過不知道多少個食魘教的嘍囉。他本以為這次也不會有意外。
但意外發生了。
季無常沒有躲。他伸出左手,手掌攤開,五指修長,指甲泛著淡淡的灰。就這麼攤著,來接酸菜湯的鐵鍋。
咣。
聲音像敲鍾。酸菜湯整個人連人帶鍋倒退了兩步,虎口震得發麻,低頭一看——虎口裂了,血順著鍋柄往下淌,滴在瓷磚上,滋滋作響。而季無常一步都沒退。他站在原地,左手毫發無損,掌心攤開處有一層灰色的光膜在緩緩流轉,像裹了一層透明的油脂。
“火候不錯。”季無常評價,“夠開個小吃攤了。”
酸菜湯的臉色變了。不是因為受傷——他受過比這更重的傷,眉頭都不皺。是因為這個人的態度。他不是在嘲諷,他是真的在品評。就像一個廚子嚐了一口菜,然後給出一個客觀的評價。
這才是最可怕的。
巴刀魚衝上去了。他跑起來的樣子不太好看,沒有酸菜湯那種蠻牛衝鋒的氣勢。他跑起來像一個急著去給客人上菜的跑堂,手上還拎著刀。但他的刀不一樣。
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刀身上的溫度在一瞬間飆升到極致。不是玄力的光芒——那種暗紅色的光是酸菜湯的。巴刀魚的刀光,是金屬本身被燒到極致後發出來的那種橙紅色的亮光,像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
熱。
這不是玄力屬性的名字,這是巴刀魚給自己這一招取的名。因為他覺得叫什麼“烈焰斬”“神火刀”太中二了。熱就是熱。熱了就要切,切了就要熟,熟了就要吃。
刀落下的一瞬間,季無常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下。他收迴了左手,退了一步。
隻退了一步。但這一步,是他今晚退的第一步。
“好刀。”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剛才完全不同。不是品評,是好奇。“這刀法,誰教你的?”
“自己練的。”巴刀魚的刀勢沒收,反手又劈一刀。這一刀沒有第一刀快,但角度更刁——從下往上撩,刀尖劃過的軌跡像一道彎月,直奔季無常的下巴。
季無常沒有再退。他用兩根手指夾住了刀背。
巴刀魚隻覺得手腕一沉,整把刀就像被鉗子鉗住了一樣,拔不出來,劈不下去。那股從刀身上傳來的力量不是蠻力,而是一種很精細的力道——精準地卡在刀背的重心上,讓你所有的發力都打在空處。
這就是經驗差。不是玄力的差距,是一個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事的老手和一個幾個月的菜鳥之間的差距。
“自己練的?”季無常低頭看著那把刀,灰色眼睛裡轉動的紋路停頓了一瞬,然後恢複了旋轉。“我不信。這刀法有來路。有師承。你的刀——有骨。”
巴刀魚沒聽懂他說的“骨”是什麼意思。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刀被人夾住了,而這個人隨時可能用另一隻手做點什麼。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不是那種壓抑的、悄悄的,而是不緊不慢的,像一個人吃飽了飯出來散步。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哢嚓哢嚓的,一點都不在意被人聽見。
季無常鬆開了巴刀魚的刀,轉過身,兩隻眼睛一齊眯了起來。那隻正常的黑眼睛眯成一條縫,而那隻灰色的眼睛卻在眯的同時反而更亮了——這是他真正戒備的表現。
“來了就出來。鬼鬼祟祟的,不像你的作風。”季無常說。
樓梯間的陰影裡,走出來一個人。
高,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毛巾上是經年累月洗不掉的油漬和醬色。右手拎著一把窄刃菜刀,刀刃薄得幾乎透明。左手端著一隻砂鍋,鍋蓋還在撲撲地冒著熱氣,像是在爐子上燉了很久剛端下來的。
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是玄廚。是廚子——那種在馬路邊排檔幹了幾十年、能把一盤炒河粉做出花來的老廚子。
“季無常。”來人把砂鍋放在地上,不緊不慢地直起腰,“你動我學生的手,就不怕我動你的人?”
巴刀魚看見這個人,差點喊出來。
黃片薑。
酸菜湯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人撐腰的如釋重負,但同時也有一絲牙疼似的不痛快。不是對黃片薑本人有意見,是他總覺得這人的“秘密個沒完”,每次見黃片薑,自己腦袋裡的問號就多幾個。
而娃娃魚,隻是安靜地看了黃片薑一眼,然後收起了感應石。她的表情依舊平淡,但握感應石的手指明顯鬆了。
季無常的臉色真的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假模假式的表情轉換,而是一種肌肉不受控製的緊繃。他那隻灰色眼睛裡的紋路停在了一個角度上,沒有再轉。
“黃片薑。你不是在蘇北嗎?”
“蘇北的菜不好吃。”黃片薑用毛巾擦了擦手,“迴來做幾個菜,順便看看學生被人打成什麼樣。”
他走過來,經過巴刀魚身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巴刀魚手裡的刀,又看了一眼巴刀魚那隻發紅的手,然後伸手在巴刀魚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他家灶臺上的那隻老貓。
“刀握太緊了。”黃片薑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進耳朵裡,“刀是切的,不是砍的。你是廚子,不是屠夫。記住——切,是給食材麵子。砍,是給自己洩憤。食材值得尊重,敵人也是食材。”
然後他走向季無常。
巴刀魚站在原地看著黃片薑的背影。這個背影他很熟悉——這三個月來,這個人在無數個深夜裡站在他身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指出他刀法裡最細微的偏差。那時候他覺得黃片薑隻是一個技術過硬的老師傅,但此刻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件事——
黃片薑走向季無常的時候,步伐很輕,像走在自家廚房的瓷磚地上。
但這個氣勢,不是廚子的氣勢。
是刀的勢。
不,“刀”這個字用在黃片薑身上都不太對。他的手指上有老繭、有關節變形、有切菜三十年的所有痕跡,但現在他握刀站在那裡,整個人就像一把細長的、刀刃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快刀,出鞘時沒有聲音,隻有一道弧光。
“姓季的。”黃片薑把窄刃菜刀掂了掂,刀刃在殘破的穹頂天光下折射出細細的一道銀線,“我這把刀,切了二十年菜,沒切過人——但最近手藝生疏了,想找塊硬豆腐試試手。”
季無常那隻灰色眼睛裡的紋路猛地一縮,像被針紮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這一退和剛才接酸菜湯鐵鍋時的紋絲不動,形成了鮮明對比。
緊接著,黃片薑用隻有巴刀魚能聽見的聲音丟下一句。
“巴小子,看好了。”
他舉起了那把切菜二十年的刀。
(後續見第0385章《食材是會記仇的》高能繼續)
【小劇場】
巴刀魚偷偷問娃娃魚:“黃老師那把刀真的是切菜的?我怎麼看著比我那把還窄,這能切什麼?豆腐絲?”娃娃魚沒說話,閉上眼睛感應了一下。片刻後睜開,嘴角抽了抽:“它說它切過一塊千年寒玉、一根龍骨、一隻蛟的爪子——還有上個星期切了兩斤豬頭肉。”巴刀魚沉默良久:“……所以到底是切菜還是切怪?”酸菜湯在旁邊涼颼颼地補了一句:“那不正好?你算菜還是算怪?”巴刀魚摸摸下巴,竟覺得這個冷笑話頗有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