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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廚戰紀 第0388章 黴斑

作者:清風辰辰

協會配發的移動廚房車在淩晨四點的城區道路上開得很快,底盤不時碾過坑窪,車身發出沉悶的金屬**。巴刀魚坐在副駕駛,懷裡抱著一個保溫箱,箱子裡裝著他出發前用二十分鍾搶出來的核心調料和幾味應急藥材。

開車的是酸菜湯。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還攥著擦灶臺的抹布——走得急,忘了放下。他也沒注意到,指節因為攥得太緊已經泛白。

娃娃魚縮在後座,攤開一張手繪的汙染擴散圖。圖紙上,城東棚戶區被圈在一個不規則的紅色地區域內,紅色的邊緣還在往外延伸,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血。

“協會的最新通報來了。”娃娃魚盯著手機螢幕,聲音壓得很低,“汙染等級從c級上調到了b級。已確認的中毒人數從七人增加到十九人,三人進入重症監護。”

“b級?”酸菜湯的方向盤打了個細微的晃,“城東那片住了少說兩萬人。”

“區應急辦啟動了三級響應,居民正在分批疏散。但進度很慢,棚戶區路窄,大型車輛進不去。”娃娃魚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協會這邊協調了六名在編玄廚,分三組進入。我們被編入第二組,負責核心區東側的溯源和淨化。”

“核心區東側。”巴刀魚重複了一下這個方位,腦子裡自動鋪開棚戶區的地圖,“那是老居民樓最密集的地方。”

“對。也是中毒案例最集中的地方。”娃娃魚頓了頓,“最早的七名中毒者都是同一棟樓的居民。”

“是不是你師父住的那棟?”巴刀魚看向酸菜湯。

酸菜湯沒有迴答。他忽然踩了剎車,輪胎在地麵上磨出一聲短促的尖嘯。房車停在路邊,往前不到五十米就是棚戶區的東側入口。

天色將明未明,天際線處隻露出一線灰白的光。棚戶區的輪廓在晨霧裡半隱半現,那些高低錯落的自建房像是蹲伏在暗處的沉默獸群,沒有一盞燈亮著。

但真正讓巴刀魚警惕起來的,是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麵包車。

車身沒有標識,但車頂架著一根短天線,底盤做過防震改裝。這種配置巴刀魚在協會的裝備手冊裡見過——玄力探測車,專門用於追蹤和檢測異常玄力波動。

麵包車的側門開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蹲在路邊,手裡舉著一個拳頭大的金屬球。球體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在發出微弱的藍光。

“那是黃片薑的車。”娃娃魚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巴刀魚推開車門跳下去,走近了兩步。蹲著的人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來。

確實是黃片薑。這位協會裡最神秘的玄廚導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風衣,頭發隨便紮在腦後,臉上沒有一貫的從容笑意。他的眉頭擰得很緊,手裡那個符文金屬球的藍光正明滅不定地閃爍著,像一隻不安的螢火蟲。

“我說了不建議你們來。”黃片薑站起身,語氣聽不出喜怒。

“酸菜湯的師父住這裡。”巴刀魚說。

黃片薑的目光越過巴刀魚,落在正從駕駛室跳下來的酸菜湯身上。他看了兩秒鍾,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情況怎麼樣?”巴刀魚直接問重點。

“比協會通報的更糟。”黃片薑把符文金屬球託高了一些,“你們自己看。”

金屬球表麵的符文突然加速閃爍,藍光驟亮,一道光幕從球體頂端投射而來,在半空中鋪成一片半徑約一米的立體投影。投影顯示的是棚戶區核心區的玄力波動圖——正常情況下應該是一片平靜的淡綠色,但現在,整片區域都在泛紅。不是均勻的紅,而是深淺不一的、像黴斑一樣一塊一塊滲透擴散的紅。

巴刀魚的瞳孔微縮。

他見過玄力汙染的熱力圖,但從來沒見過這種形態。正常的汙染是片狀的、漸變的,像墨水在紙上洇開。而這幅圖上,那些紅色地區域是不規則的、鋸齒狀的,邊緣清晰得幾乎像是被人用刀切出來的。更詭異的是,每一塊“黴斑”都在以極慢的速度自行擴張,彼此之間由細如發絲的紅色線條相連,整片區域看起來像一張正在生長的菌絲網路。

“這是活的?”酸菜湯的聲音不大,但音量壓不住那種從嗓子眼裡往外冒的寒意。

“不知道。”黃片薑說,“協會實驗室還沒分析出汙染物的分子結構。目前唯一能確認的是,這種汙染專門作用於食材。被汙染的食物在常溫下放四到六個小時就會開始‘發黴’。這種黴不是普通的黴菌,是一種肉眼可見的玄力結晶物。人吃下去以後,不消化,不代謝,直接附著在胃壁上,持續釋放低濃度的玄力衝擊波。輕則嘔吐腹瀉,重則內髒痙攣、意識模糊,再嚴重——還沒發展到那一步的資料。”

“持續釋放多久?”巴刀魚問。

“實驗室用小白鼠做了模擬實驗。附著後七十二小時仍在釋放,強度衰減不超過百分之十五。”

冷風沿著棚戶區的窄巷灌進來,巴刀魚感到自己的胃縮了一下。七十二小時持續釋放,衰減不到百分之十五。這意味著如果中毒者的體質本身就弱,或者攝入量過大,體內的玄力衝擊波會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內髒黏膜,直到把人從內部掏空。

“重症監護那三個人。”巴刀魚說。

“都是老人。”黃片薑的聲音低下去,“年齡最大的七十一歲,本身就患有慢性胃炎。中毒後胃黏膜大麵積損傷,合並內出血。協會已經派了治療係的玄廚過去,但——”

他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

酸菜湯忽然開口:“這棟樓,是48號嗎?”

黃片薑明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師父住48號樓。”

房車裡沉默了五秒。巴刀魚注意到酸菜湯說這句話的時候,攥抹布的那隻手終於鬆開了,抹布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動作很慢,像是脊椎的每一節都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巴刀魚說:“48號樓是汙染源。”

這不是疑問句。

黃片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玄力波動迴溯顯示,最早的能量異常訊號出現在今天淩晨零點零七分,坐標定位就是48號樓三樓的某個房間。在那之後三十二分鍾,整棟樓開始出現零星中毒報告。淩晨兩點左右,汙染擴充套件到周邊六棟樓。目前核心汙染區半徑約三百米。”

“三樓。”酸菜湯站直了身體,把撿起來的抹布疊好放在車蓋上,“我師父住三樓。”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很脆,很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酸菜湯沒管臉上的紅印,聲音異常平靜地說:“清醒了。”

然後他從房車的工具櫃裡拽出一個帆布包。包不大,但塞得很滿,巴刀魚能看到露出的一角是不鏽鋼保溫杯和幾個密封的料包。酸菜湯把包甩到肩上,又從櫃子裡取出一個便攜爐頭和一個巴掌大的小鐵鍋,一並塞了進去。

裝備完畢,前後不超過三十秒。

黃片薑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拇指大的玻璃瓶遞給巴刀魚。瓶子不大,裡麵裝著透明的液體,看起來和普通的水沒什麼區別。

“玄力中和劑,還在試驗階段。直接噴灑在被汙染的食材表麵可以暫時抑製黴斑擴散,但效果隻能持續兩小時左右。”黃片薑說,“實驗室隻出了這二十毫升。省著用。”

“你呢?”巴刀魚接過瓶子。

黃片薑朝棚戶區的另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協會給我分配的是西側區域。汙染範圍比預估的大,人手不夠,我們隻能分頭走。”

沒有更多的話了。黃片薑收好符文金屬球,轉身上了那輛黑色麵包車。車子打火的時候,他搖下車窗,最後看了巴刀魚一眼。

“如果遇到汙染源本體,不要硬碰。這東西我們誰都沒見過。”

巴刀魚覺得黃片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底閃過了什麼,一閃而逝,快到無法捕捉。

“你呢——是你來見我們,還是——”巴刀魚問。

“我本來是想勸你們走的。”黃片薑說,語氣平靜,“後來發現沒用,就不勸了。”

“為什麼沒用?”

“因為你旁邊那個愣頭青剛才扇自己那一巴掌。”黃片薑發動了車,引擎的轟鳴聲很低沉,他的聲音從窗縫裡飄出來,“那種人勸不動。”

麵包車拐了個彎,消失在晨霧裡。

巴刀魚迴頭。酸菜湯已經背著帆布包站在了棚戶區入口的鐵柵欄前,一隻腳踩在柵欄的水泥基座上。娃娃魚跟在他身後,粉色的揹包緊緊抱在胸前。

“我要進去。”酸菜湯看著巴刀魚,“你們可以——”

“閉嘴。”娃娃魚說。

兩個字,很輕,很軟,但酸菜湯真的閉上了嘴。

棚戶區的巷子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有些勉強。路麵是水泥抹的,年頭久了,碎成了不規則的龜裂紋。巷子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牆挨著牆,窗戶對著窗戶,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上麵掛滿了沒人收的衣服。那些衣服被晨風吹動,無聲擺動,像一群無主的影子。

酸菜湯走得很快。他對這裡的每一塊磚都熟——來這裡拜師學廚的時候多大,練刀切到手多少次,第一次做出一整桌菜時師傅怎麼說的,全烙在骨頭裡。

巴刀魚跟在酸菜湯身後半步,鼻翼微微翕動。空氣裡有一股隱約的甜腥味,不濃,但很清楚。不是腐爛的味道,更像是一堆潮濕的舊報紙悶在箱子裡太久之後散發出的那種氣息,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陳腐感。

娃娃魚忽然拽了拽巴刀魚的衣角。

“巴哥,有人在看我們。”她小聲說。

巴刀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巷子拐角處露出一張臉。那是一個幹瘦的老婦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背靠著斑駁的牆,半張臉隱在陰影裡,隻露出一隻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們。

眼神不對。不是好奇,不是警惕,不是恐懼。是一種空白的注視,像在看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東西。

“阿姨,您怎麼還在這裡?”巴刀魚上前一步,“這邊在疏散,您知道——”

老婦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古怪,嘴角的弧度沒問題,但眼睛沒有笑,眼皮半垂著,那層眼白在微光裡顯得過分蒼白,像煮熟的蛋清。

“我哪兒也不去。”她說,聲音嘶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家裡有飯,我走了誰吃?”

說完她轉身進了身後的屋子,合上了門。門鎖哢嗒一聲落下。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

酸菜湯快步走到那扇門前,抬手要敲門,被巴刀魚一把按住。

“別敲。先看門縫。”

酸菜湯彎下腰,湊近門板的縫隙。縫隙很窄,但他還是看見了——屋內沒有開燈,但有一團很微弱的光,不是日光燈,也不是爐火,而是一種冷色的、帶著熒光的白。

光在動。它在桌上蠕動。

然後酸菜湯看清了。

那團光不是光。是一隻碗。

碗裡裝著大半碗米飯,米飯的表麵覆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絨毛,那些絨毛像是活物,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一寸一寸地從碗沿往外蔓延,像某種貪婪的手指,緩慢而執拗地爬向桌麵的其他角落。

酸菜湯退後半步,臉色很難看。

“那碗飯,她還在吃。”

他的聲音在窄巷裡迴蕩了一下,然後被晨霧吞沒。遠處傳來一聲疏散廣播,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頭頂的電線上,一群麻雀撲稜稜飛起來,盤旋了一圈,頭也不迴地往東邊去了。

動物比人敏感,它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跑。

巴刀魚摸出黃片薑給的那個玻璃瓶,攥在手心裡。瓶子裡的透明液體晃了晃,表麵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隨即歸於平靜。他的拇指抵在瓶蓋上,隨時可以彈開。

“48號樓還有多遠?”

“過了前麵那個拐角就是。”酸菜湯的聲音繃得很緊,“巴哥,那個老阿姨——”

“先解決源頭。”巴刀魚截住了他的話,“不把汙染源掐斷,你救一個人,它害十個人。”

酸菜湯沉默了兩秒,點了頭。

三人拐進最後一條窄巷。巷子盡頭立著一棟灰撲撲的六層老樓,樓體上的白色瓷磚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麵發黑的水泥。一個褪色的單元門牌釘在門洞上方,數字缺了一角。

48號。

樓洞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那股甜腥味,在這裡濃了不止一倍。

巴刀魚把玻璃瓶揣進上衣口袋,從保溫箱裡取出一把刀。

刀身窄長,刀尖微翹,刀麵映著天邊剛透出的第一縷晨光,反射出一抹冷冷的銀芒。這把刀不是用來切菜的——至少現在不是。他將刀柄握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冰涼的觸感,一縷若有若無的玄力從指尖滲入刀身,刀麵上開始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

“娃娃魚,外麵接應。”他說,“有什麼不對立刻跑,別猶豫。”

娃娃魚咬了咬嘴唇,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巴刀魚和酸菜湯一前一後,走進了48號樓的單元門。

樓洞裡比外麵看起來更深,更黑。那股甜腥味不僅濃,還添了一層別的——是肉餿了之後被人用消毒水蓋住的味道,甜得發膩,腥得發苦,二者混在一起,直往鼻腔裡鑽,幾乎能把人的唿吸堵迴去。

酸菜湯的腳步在三樓的樓梯口停住了。

走廊很長,很暗,隻有盡頭處透進一絲微光。走廊兩側是挨家挨戶的防盜門,大部分都關著,隻有一扇虛掩著。

門牌號是三零二。

酸菜湯看著那扇門,喉結動了動。

“是這間。”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我在這裡,學了十一年。”

然後巴刀魚聽見了那個聲音。

從虛掩的門縫裡傳出來的,像是什麼濕漉漉的東西在木板上緩慢拖動,一下,又一下,很有節奏,很耐心。每一下都伴隨著一種細微的窸窣聲,像是無數的絲線在彼此摩擦。

緊接著,屋內有什麼東西被碰倒了——一個玻璃瓶,或者一隻碗,落地碎開的聲音清脆而突兀,在空曠的走廊裡炸開。

然後是沉默。長達數秒的、絕對的沉默。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門縫裡伸了出來。

那是一小團白色的菌絲,細如發絲,尖端微微泛著熒綠色的微光,像一根試探的手指,緩慢地、無聲地,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酸菜湯的拳頭握緊了。巴刀魚能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指縫間滲出的、被他自己掐出來的血跡。

“師傅。”酸菜湯叫了一聲,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燒紅的鐵,“你在裡麵嗎?”

沒有迴應。

那團菌絲繼續往外探,在空氣裡搖曳了一下,像是循著聲音的方位緩緩轉了過來。

然後門縫裡亮起了一團光。

熒白色的,冷的,和剛才那個老阿姨家裡一模一樣的光。但這一團更大,更亮,從門縫裡透出來,在昏暗的走廊裡投下一道慘白的影子。

光在蠕動。像一大片,正在唿吸的,黴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