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432章 人心為魘,腐廚生邪
黃片姜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茶水間的餘溫,卻像是被他帶走了大半。
方才還溫潤治癒的靈糕香氣,依舊縈繞鼻尖,可落在巴刀魚三人心裡,只剩一片沉甸甸的冷靜。
師徒一場,最磨人的從不是刀劍相向、正邪對立。
是這種永遠隔著一層霧的看透與看不透。
他句句提點,字字玄機,偏偏從不戳破最後一層窗戶紙。
讓你警醒,讓你戒備,讓你成長,卻從不替你收尾,從不替你決斷。
“嘖。”
酸菜湯咬完最後一口靜心靈糕,拍了拍手心,滿臉糾結:“我現在越發看不懂黃師父了。說他壞吧,次次關鍵時刻幫我們兜底,靈材、功法、經驗,傾囊相授半點不藏私。說他好吧,他又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點破,看著協會爛下去、看著內鬼搞事、看著我們被當棋子試探。”
好人?壞人?
臥底?高人?
多重身份纏在一起,繞得人頭昏腦漲。
娃娃魚輕輕垂眸,軟糯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他心裡……沒有善惡之分。”
剛剛短暫觸碰的心境空白,至今讓她心悸。
以往她讀人心,哪怕是窮兇極惡的邪廚、食魘教徒,心底也有貪、有惡、有執、有欲。
唯獨黃片姜。
無喜無怒,無善無惡,無憎無念。
他像是一個站在棋局之外的觀棋人,不執黑、不執白,只靜靜看著滿盤棋子起落浮沉,正道沉淪,邪祟滋生。
“沒有善惡……才最可怕。”巴刀魚緩緩開口。
尋常惡人,有跡可循,有欲可抓,有破綻可攻。
無善無惡之人,無軟肋、無執念、無底線、無立場。
世道好,他便順水推舟。
世道壞,他便冷眼旁觀。
從頭到尾,他只為自己的道而行。
“先不想他了。”巴刀魚收斂紛亂思緒,抬手收起桌上的試煉覆盤報告,“想再多也是猜謎,沒用。眼下最要緊的,抓內鬼,查暗流,盯死食魘教的動向。”
猜來猜去,不如實幹破局。
這是他從市井小餐館摸爬滾打出來的硬道理。
空想千遍,不如動手一次。
酸菜湯立刻點頭,眼神銳利起來:“沒錯!猜師父太費腦子,不如抓內鬼出氣!剛才師父說了,雙面臥底不止一人,人心皆可成魘!那咱們就挨個扒皮,看看這群正道人士的皮囊底下,藏的是什麼髒東西!”
娃娃魚抬起小臉,認真道:“我可以聽心。最近三天,協會總部很多人的心思都很亂。有人恐慌,有人竊喜,有人在偷偷對接外面的人。”
“對接食魘教?”巴刀魚問道。
“不確定。”娃娃魚搖頭,“心思很隱晦,都是暗語,不敢直白念想,像是長期勾結的老手。”
能在玄廚協會高層混跡多年的人,個個心思深沉、藏術精湛。
越是高位,越懂剋制心念。
尋常情緒、貪念、算計,都會刻意壓制,不會輕易流露,哪怕是讀心玄力,也只能捕捉到細碎片段,難以窺得全貌。
三人收拾妥當,起身離開茶水間。
長廊依舊明亮乾淨,往來的玄廚學員、執事、導師,個個衣冠整齊、神色端正,一派正道宗門的祥和模樣。
溫文爾雅,正氣凜然。
誰能想到,這片光鮮亮麗的正道天地裡,早已蛀滿暗蟲、腐藏禍心。
“刀魚哥,我們去哪查?”酸菜湯壓低聲音問道。
“檔案室。”巴刀魚篤定開口。
所有陰謀、所有暗流、所有勾結,只要發生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人會說謊,心會偽裝,嘴會封口。
唯獨記錄不會騙人。
本次城際試煉的全員報備記錄、試煉路線審批檔案、突發危機備案、邪廚蹤跡登記,全部存檔三樓機密檔案室。
誰審批、誰改動、誰報備、誰知情,一清二楚。
既然敵人能精準掌控他們的試煉軌跡,提前佈置截殺、安排試探,必然動過檔案手腳。
只要查到檔案破綻,就能鎖定第一批可疑人員。
“走。”
三人低調前行,避開往來人流,直奔三樓最深處的機密檔案室。
玄廚協會的檔案室,管控極嚴。
普通學員無權踏入,低階執事只能查閱公開檔案,唯有核心弟子、認證導師、高層執事,才可翻閱試煉機密卷宗。
換做以前,他們三人根本沒有資格靠近。
但今時不同往日。
城際試煉圓滿收官,斬獲上古廚神傳承碎片,小隊實力躋身新銳頂尖,又有黃片姜弟子的身份加持,許可權早已悄悄提升。
檔案室門口,兩名守崗的玄廚衛士站姿挺拔,周身縈繞基礎防禦玄力。
見三人走來,衛士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巴小隊、湯師姐、魚師妹。”
試煉歸來的新銳功臣,待遇截然不同。
巴刀魚拿出自己的核心弟子許可權令牌:“查閱本次西南城際試煉全套機密檔案。”
令牌微光一閃,金色廚道紋路亮起,許可權核驗透過。
衛士沒有半分阻攔,立刻側身讓行,推開檔案室厚重的實木大門。
“許可權確認,可查閱、可摘錄,不可帶出檔案室、不可私自篡改。”
“多謝。”
三人邁步走入檔案室。
大門閉合,隔絕外界
喧囂。
室內安靜至極,一排排高大的實木檔案櫃整齊排列,櫃中卷宗分門別類,標註清晰。空氣裡滿是紙張油墨混合靈材防腐的淡香,靜謐又肅穆。
偌大的檔案室,此刻空無一人。
絕佳的查案之地。
“分工。”巴刀魚迅速安排,“酸菜湯,查試煉審批流程、路線報備、臨時改道記錄。”
“娃娃魚,你專心感應,檔案室附近有沒有潛藏的惡意心念、窺探意念、殘留邪祟氣息。”
“我查危機備案、邪廚出現時間節點、靈材異動登記。”
三人默契分工,立刻行動。
酸菜湯動作利落,指尖玄力微動,快速翻找對應卷宗:“收到!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偷偷改我們的路線!”
她性子火爆,做事卻極為細緻,經手的廚道工序、卷宗記錄,從來不會出錯。
娃娃魚閉起雙眼, read 心玄力悄然鋪開,無形心念漣漪覆蓋整間檔案室,甚至延伸到門外長廊。
纖細的感知網,細密入微,捕捉每一絲人心異動、氣場殘留。
巴刀魚站在中央檔案櫃前,指尖劃過一排排卷宗,精準抽出【西南城際試煉·全程機密備案】。
卷宗厚重,記錄詳盡。
從試煉前期籌備、人員報備、路線規劃、風險評估,到途中每一次變異食材出現、邪廚突襲、玄力波動、靈材獲取,事無鉅細,全部登記在冊。
他快速翻閱,目光銳利如刀,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前半段記錄,完全正常。
流程合規,審批完整,記錄詳實,挑不出半點毛病。
直到翻到試煉第三天,也就是他們遭遇食魘教外圍邪廚圍殺的關鍵節點。
巴刀魚的指尖驟然一頓。
找到了。
卷宗上清晰記錄:【試煉區域B7片區,無高危邪祟登記,無食材變異預警,無玄界縫隙波動報備,判定為安全區域。】
可實際情況呢?
他們踏入B7片區的那一刻,立刻遭遇大批次被負面情緒汙染的變異食材,緊接著數名隱匿的食魘邪廚圍堵而來,殺機凜冽,佈局縝密,分明是提前埋伏好的死局。
備案安全,實地死局。
這中間的漏洞,絕非偶然。
人為篡改,鐵板釘釘。
“我這邊有問題!”巴刀魚低聲開口。
“我這邊也有!”酸菜湯立刻應聲,手裡拿著另一本審批卷宗,“試煉中途我們臨時改道,是為了避開山洪靈潮,報備過總部!可卷宗裡的改道記錄被刪了!只留了原定路線!”
刪改記錄,製造漏洞。
就是為了讓埋伏的邪廚,精準堵截他們的原定路線,哪怕臨時改道,對方也能迅速追蹤跟上。
完美的算計。
層層鋪墊,步步設局。
“有人刻意清空了危險預警,刪除了改道記錄,把我們當成活靶子送進埋伏圈。”酸菜湯眼神發冷,“這群人嘴上喊著正道守護,背地裡乾的全是勾結邪祟、謀害同門的髒事!”
光鮮皮囊之下,盡是腐爛人心。
所謂玄廚正道,所謂濟世守民,不過是這群人謀取私利、爭奪機緣的遮羞布。
就在這時,娃娃魚驟然睜眼,聲音急促:“有人來了!兩個人!就在門外!”
“心念很慌!有鬼!他們在擔心我們查出檔案漏洞!”
話音落下的瞬間,檔案室門外傳來兩道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刻意放緩步伐,故作從容,可心底的慌亂、警惕、算計,早已被娃娃魚的讀心玄力盡數捕捉。
巴刀魚迅速合上卷宗,放回原位,動作行雲流水,不露痕跡。
“淡定,正常查閱。”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敵人敢主動過來,要麼是假意巡查、試探虛實,要麼是準備滅口、銷燬證據。
無論哪種,都是送上門的線索。
大門被輕輕推開。
兩名身著玄廚協會執事制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入。
一人瘦高白麵,眉眼溫和,是總部人事執事,周文彬。
一人微胖沉穩,神色端正,是檔案監管執事,呂廣。
兩人都是協會老牌中層,資歷深厚,平日裡待人溫和、處事公允,口碑極好,屬於外人眼裡的“老好人、正派前輩”。
此刻臉上依舊掛著制式化的溫和笑意,看不出半點異常。
“巴小隊、兩位師妹,辛苦你們休整期間還來複盤檔案,不愧是我協會新銳棟樑。”周文彬笑著開口,語氣親和。
呂廣目光掃過檔案櫃,淡淡問道:“查閱試煉機密卷宗,可有發現什麼疏漏問題?近期不少新人試煉,反饋區域預警略有偏差,我們也一直在核查整改。”
輕飄飄一句話,提前鋪墊藉口。
把刻意篡改的陰謀,直接甩鍋成“系統偏差、正常疏漏”。
老油條的手段,圓滑又穩妥。
巴刀魚心裡瞭然,臉上不動聲色,淡淡頷首:“還好,只是簡單覆盤,熟悉試煉風險節點,沒有發現大問題。”
他不戳破,不對峙。
既然對方想演,那他就陪著演。
周文彬聞言鬆了口氣,眼底隱晦的慌亂悄然褪去,嘴上繼續客套:“正常就好,試煉風險本就多變,玄界縫隙波動無常,偶爾預警偏差在所難免,後續我們會加強核查。”
兩人一前一後,看似巡查,實則暗中掃視檔
案室每一處角落,確認沒有破綻、沒有留存證據。
可他們不知道。
最大的破綻,從來不在卷宗之上。
在他們的心底。
娃娃魚的眼眸微微泛白,讀心玄力全力運轉,將兩人心底所有隱秘念頭,一字不落盡數收錄。
【糟了,他們真的在查B7片區的記錄!】
【還好提前刪改乾淨,沒有留下實質痕跡,僅憑偏差二字,查不出任何把柄。】
【黃先生全程缺席試煉,沒有靠山兜底,三個小年輕翻不起大浪,糊弄過去即可。】
【等過幾日食魘教那邊動手,順勢把這三個新銳除掉,廚神傳承自然歸高層統籌,完美。】
字字誅心!
句句實錘!
勾結食魘教!
意圖抹殺小隊!
覬覦上古廚神傳承!
原來整場試煉試探、全程埋伏殺機、檔案刻意篡改,最終目的,是為了奪取他身上的廚神傳承!
酸菜湯站在一旁,看似安靜垂立,實則拳頭早已死死攥緊,指尖青筋凸起,心底怒火翻湧不止。
這群人!
何其歹毒!
同門後輩,浴血試煉、守護人間、清理邪祟,他們躲在後方貪功謀利就算了,竟然還暗中勾結邪教,設局滅口,覬覦傳承!
人心腐爛至此,比食魘邪祟、變異食材,骯髒萬倍!
巴刀魚依舊神色平淡,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禮貌笑意。
越是憤怒,越是冷靜。
越是真相大白,越是不動聲色。
他看著眼前兩位面帶溫和、心懷鬼胎的協會執事,心底忽然想起黃片姜那句箴言。
人心為魘,腐廚生邪。
食魘教的邪,是外在的戾氣、負面的汙濁、食材的異變。
可協會內鬼的邪,是內生的貪婪、權欲的腐朽、正道的背叛。
外在邪祟可斬、可滅、可淨化。
內生人心之魘,最難根除。
“多謝兩位前輩費心核查。”巴刀魚微微拱手,語氣從容,“我們覆盤完畢,不多打擾,先行離開。”
“好好好,慢走。”周文彬、呂廣笑著送別,眼底暗藏竊喜與放鬆。
三人轉身,從容走出檔案室。
直到厚重的大門徹底閉合,隔絕那兩張偽善的面孔,酸菜湯才壓低聲音,咬牙出聲:
“實錘了!就是他們!兩個雙面臥底!勾結食魘教,想殺我們奪傳承!”
娃娃魚點頭,認真複述兩人心底念頭,一字不差:“他們和食魘教有長期勾結,試煉埋伏是他們安排的,檔案是他們改的,他們還在等下一次動手的機會。”
線索,終於落地。
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暗流猜測,不再是模稜兩可的人心揣測。
實打實的內鬼,實打實的勾結,實打實的殺局。
巴刀魚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抹清冷鋒芒。
“不止他們兩個。”
“兩個中層執事,沒有這麼大的許可權,改不了總部機密檔案,排程不了試煉片區預警系統,更對接不了食魘教外圍勢力。”
他們,只是臺前的小棋子。
棋子背後,必然站著更高層的大人物。
是長老?是副會長?還是隱藏在協會最頂端的掌舵者?
迷霧撕開了一道小口,露出的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深海暗湧,還藏在最深處。
“先收網小魚,再釣大魚。”巴刀魚沉聲道。
“周文彬、呂廣,暫時不動。”
“留著他們,留著線索,順著這條勾結鏈條,一點點往上挖。”
打草驚蛇,只會讓頂層大魚蟄伏更深,後續更難追查。
溫水煮蛙,順藤摸瓜,才能一網打盡,肅清所有腐邪內鬼。
酸菜湯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怒火:“我懂!先忍!攢夠證據,一次性把這群偽君子全部扒皮!”
娃娃魚輕輕嗯了一聲:“我會持續聽心,鎖定他們所有私下對接、隱秘念頭,記錄所有證據。”
三人並肩走在長廊之上。
窗外日光正好,都市繁華依舊,車水馬龍、煙火人間,一派安寧祥和。
可沒人知道。
一場席捲人間與玄界的廚道浩劫,已然悄然醞釀。
正道腐壞,人心成魘。
邪教暗湧,壁壘將崩。
無數暗流在都市地底奔湧、發酵、膨脹,只待一個時機,徹底衝破束縛,傾覆人間安寧。
巴刀魚抬眸望向窗外的萬家煙火。
眼底青澀褪去,只剩堅定。
他本是市井無名小廚,起於塵埃,活於煙火,只求守好自己的小餐館,安穩度日。
可世道紛亂,暗潮無情,從來由不得普通人安穩苟活。
既然覺醒廚道玄力,既然身負上古廚神傳承,既然恰逢亂世暗流。
那便執煙火為刃,掌美食為道。
斬外邪,清內腐,鎮人心魘,守人間安。
人心皆腐又如何?
他自守一身赤誠。
世道皆濁又如何?
他自以廚道開清明!
前路風雨滔天,棋局兇險密佈。
但從此刻起,巴刀魚不再被動入局、被動試探、被動防備。
他主動執子,主動破局,主動亮劍。
暗流既起,那便——逆流而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