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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廚戰紀 第0453章 酸湯裡的舊日倒影

作者:清風辰辰

酸菜湯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七歲那年,蹲在老家廚房門口擇青菜。夏天的傍晚,蟬鳴聒噪,灶臺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鐵鍋蒸騰出酸辣的氣味,那是他孃親最拿手的酸菜魚。孃親繫著藍布圍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回頭衝他笑——“小酸,去叫你爹回來吃飯。”

他丟下青菜就跑,光腳踩過院子裡的青石板,推開虛掩的木門——

夢在這裡斷了。

因為他從來沒有找到過爹。

那年夏天,爹跟著一支玄廚商隊進了玄界,說好三個月回來,結果再也沒回來過。後來孃親一個人撐著小飯館,供他學廚、考玄廚資格證,直到三年前病逝,他爹依然杳無音訊。

酸菜湯從夢中醒來時,枕頭是溼的。

他沒開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廉價的窗簾布,在地上畫出一道慘白的槓。隔壁床的娃娃魚翻了個身,少女的呼吸聲輕淺而均勻,像是在夢裡也在小心翼翼地讀取誰的思緒。

酸菜湯抹了一把臉,躡手躡腳下了床。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

凌晨四點的玄廚協會招待所走廊空蕩蕩的,他穿著拖鞋走過一排緊閉的房門,聽見某扇門後面傳來巴刀魚打鼾的聲音,那小子鼾聲跟炒菜時顛勺的動靜似的,帶著一股子沒心沒肺的熱鬧勁兒。

酸菜湯的腳步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他沒去敲巴刀魚的門。

招待所一樓有間公用的小廚房,供參加城際試煉的玄廚們練習使用。酸菜湯推開廚房的門,摸到牆上的開關,日光燈管嗡嗡響了幾聲才亮起來,照出一排不鏽鋼操作檯和幾臺老舊的玄力灶。

他走到最裡面的操作檯前,從儲物格里取出自己的廚具包。

刀、砧板、鍋、勺,一樣一樣擺好。

然後他開啟冰箱,從裡面拎出一條處理乾淨的黑魚。

魚是昨天下午他從協會後巷的菜市場買的,養在水盆裡吐了一夜的泥。黑魚的鱗片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魚眼睛圓睜著,像是還在瞪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酸菜湯拿起菜刀。

他的刀工一向利落,刀鋒順著魚脊骨滑下去,咔嚓一聲,骨肉分離。魚片切得極薄,拎起來對著燈能透光,邊緣微微卷曲,像一片片半透明的花瓣。

然後是酸菜。

他從罈子裡撈出一棵自家醃的老壇酸菜,這是他從老宅帶來的,最後半壇。酸菜在罈子裡封了三年,是他孃親病重那年秋天醃的,用的是他孃親教他的方子——老薑、野山椒、山泉水,加一味只有他家知道的東西。

花椒樹的嫩葉。

酸菜湯把酸菜切成細絲,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有節奏,篤篤篤,篤篤篤,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動用一絲玄力。

他只是想給自己做一碗酸菜魚。

不為什麼,就是想了。

灶火點起來,鍋燒熱,冷油下鍋。酸菜絲入鍋的瞬間發出滋啦一聲響,酸辣的香氣炸開,像一顆小小的炸彈,瞬間填滿了整間廚房。

酸菜湯拿鍋鏟的手很穩。

這道菜他做過幾千遍了,閉著眼都能做。

可是今天,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他剛才切酸菜的時候,在罈子底部摸到了一個東西。

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油紙,封在蠟裡,藏在酸菜罈子的最底層。他撈出最後一棵酸菜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它,硬硬的,被鹽水和歲月的沉澱裹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立刻開啟。

他把油紙放在操作檯的一角,然後繼續做他的酸菜魚。

魚骨煎到兩面金黃,加開水,大火滾湯。湯色很快變成奶白色,翻滾著冒出細密的泡。酸菜絲倒進去,野山椒倒進去,薑片倒進去,咕嘟咕嘟,滿屋子都是那股子又酸又辣又鮮的味道。

他把魚片一片一片滑進湯裡。

魚片在滾湯裡翻了個身,邊緣捲起,變成好看的弧度。

就在這時候,酸菜湯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操作檯上,混進濺出來的湯漬裡。

因為他知道那張油紙是什麼。

那是他孃親留給他的遺書。

準確地說,是一封他孃親寫了三年、卻始終沒有勇氣寄出去的信。

酸菜湯把火關小,讓魚片在湯裡慢慢煨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操作檯角落那個被蠟封著的油紙包。

蠟封得很厚,大概是怕被酸鹽水腐蝕。

他一點一點摳開蠟殼,露出裡面泛黃的油紙。

紙折了好幾層,開啟的時候發出脆脆的聲響,像是在觸碰一片隨時會碎掉的枯葉。紙上是孃親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她沒讀過幾年書,字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在跟每一個字較勁。

“小酸,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大概已經不在了。”

第一句話就這樣直愣愣地撞進他的眼睛。

沒有鋪墊,沒有委婉,就像他孃親一輩子說話的風格——直接,利落,從不拐彎抹角。

“有幾件事,娘想了很久,還是得告訴你。”

“第一件,你爹沒死。”

酸菜湯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手指收緊,紙的邊緣被他捏出了裂痕。

“你爹當年加入的那支玄廚商隊,不是什麼正經商隊。他是去給一支玄界探險隊當隨隊廚師的。那支探險隊的領頭人你也認識,就是你的玄廚啟蒙師父,黃片姜。”

這個名字像一把刀,一下子捅進了酸菜湯的胸口。

他握著信紙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黃片姜。

那個昨天還跟他們同桌吃飯的黃片姜,那個教他刀工、教他控火、教他玄力運用的黃片姜,那個他喊了八年“師父”的人。

“你爹跟著黃片姜去了玄界深處一個叫‘殘餚地窟’的地方。他們說是去找一種失傳的食材,一種據說能讓凡人吃了也能擁有玄力的上古靈材。你爹當時一心想著讓你出人頭地,想讓咱家的酸菜魚也變成玄廚名菜,就跟著去了。”

“結果那地方出了事。具體出了什麼事,娘也不知道。只知道探險隊幾乎全滅,只有黃片姜一個人回來了。他回來以後,給了我一筆錢,說是你爹的撫卹金。我問他要你爹的遺物,他說沒有。我問他在那地方發生了什麼,他不肯說,只說讓你爹死得其所。”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死得其所?連屍骨都沒有,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就一句‘死得其所’?我不信。”

“後來我託人打聽過。有個從殘餚地窟邊緣逃回來的商隊隊員跟我說,那地窟裡困著一個被封印的上古邪物,需要用活人的負面情緒餵養它,才能讓它繼續沉睡。而探險隊裡,需要一個能激發所有人負面情緒的人,來充當……怎麼說呢,就是祭品。”

“你爹的玄力屬性,是‘情緒共鳴’。他做的菜,能引出人心裡最深的情緒,快樂的,悲傷的,憤怒的,恐懼的。”

“黃片姜選中他,不是因為你爹刀工多好,是因為你爹的屬性,最合適當那個祭品。”

信寫到這裡,字跡變得特別用力,紙都被筆尖戳破了幾個洞。

“娘沒本事,打不過他,也告不倒他。黃片姜在玄廚協會的勢力太大了。我只能把這個秘密藏在酸菜罈子裡,想著等你長大了,等時機到了,再告訴你。”

“可是我等不到了。”

“小酸,娘這輩子最對不起你的事,就是沒勇氣告訴你真相。可是娘又怕你衝動,怕你去找黃片姜拼命。你打不過他的,他是玄廚宗師級別的高手,你那時候連玄力都還沒完全覺醒。”

“現在你看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玄廚了吧?”

“記住孃的話:要報仇,但不要被仇恨蒙了眼。你爹最拿手的菜,是酸菜魚。他做的酸菜魚,能讓人想起最美好的過去。黃片姜奪走了他,但奪不走他的手藝。你做的酸菜魚,比你爹的還好了,對不對?”

“娘猜得到。”

“因為你是孃的兒子,也是你爹的兒子。你身上的血脈裡,流著咱家三代玄廚的本事。”

“最後說一句:別恨你自己。你認賊作父不是你的錯,是孃的錯,是黃片姜太會裝。他那個人,表面上是德高望重的玄廚導師,背地裡……算了,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去做你該做的事。然後好好活著。”

“娘留。”

信紙的最後,還附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臨時補上去的:

“對了,罈子裡的酸菜記得撈乾淨,別浪費了。那是我用你爹留下的方子醃的最後一罈了。”

酸菜湯把信紙放在操作檯上,用手掌一點一點抹平上面的褶皺。

他的手不抖了。

從第一句話開始,一直抖著的手,看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忽然就不抖了。

罈子裡的酸菜記得撈乾淨,別浪費了。

這是他孃親會說的話。

那個一輩子操持灶臺的女人,到死都在惦記著這些。她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寫漂亮的字,甚至臨終前放不下的也不是仇怨,而是一罈酸菜。

酸菜湯閉上眼睛。

他想起黃片姜第一次來他家小飯館吃飯的情景。

那時候他十二歲,剛學會做酸菜魚。黃片姜夾了一筷子魚片,嚼了嚼,放下筷子,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他,說:“你很有天賦。”

然後問他想不想考玄廚學院。

他記得當時自己高興得差點把灶臺掀了。他娘站在廚房門口,臉上笑著,可是笑得很勉強。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那碗酸菜魚,是他爹的味道。

黃片姜吃出來了。

可是黃片姜什麼都沒說。

不僅什麼都沒說,還收他當了徒弟,教他玄廚技巧,一路把他帶進了玄廚協會,帶上了城際試煉的舞臺。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愧疚?彌補?還是單純地在觀察他,看他有沒有繼承他爹的“情緒共鳴”屬性?

酸菜湯睜開眼睛。

灶上的酸菜魚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魚片已經熟透了,邊緣微微卷曲,浸在金黃色的湯汁裡,香氣濃得像是要把整個廚房都泡進酸辣的汁水裡。

他關掉火,把鍋端到一邊。

然後拿起一雙筷子,從鍋裡夾了一片魚。

魚片入口的瞬間,酸、辣、鮮、嫩,一層一層在舌尖綻開。這是他家傳了三代的配方,他娘教的刀工,他爹留下的酸菜醃法,他自己磨鍊了十幾年的火候。

可是今天這碗魚,多了一種味道。

他吃出來了。

是“悲愴”。

他爹的屬性是“情緒共鳴”,而他遺傳了他爹的血脈,只是因為一直壓抑著情緒,從來不敢真正釋放自己的玄力,所以這個屬性一直沉睡著,連黃片姜都沒察覺。

可是現在,它醒了。

酸菜湯把整碗酸菜魚連湯帶水地吃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站起來,把信紙摺好,放回油紙裡,塞進自己貼身的內兜。

他走到水槽邊,仔仔細細地洗了鍋、洗了碗、洗了筷子。然後把操作檯擦得鋥亮,把所有廚具一樣一樣收回廚具包裡。

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最後他關掉廚房的燈,走出門。

走廊裡依然空蕩蕩的,凌晨的招待所靜得像一座墳墓。

酸菜湯站在走廊中央,左邊是巴刀魚的房間,右邊是娃娃魚的房間,走廊盡頭是通往樓上的樓梯,黃片姜的房間在三樓。

他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邊開始泛起青灰色的光。

然後他聽見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娃娃魚裹著毯子站在門口,睡眼惺忪地看著他,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酸菜哥?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酸菜湯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有淚痕,眼睛沒有紅腫,神色平靜得像是剛從一場酣眠中醒來。

“做了碗魚。”他說。

娃娃魚眨了眨眼,她的讀心能力自動捕捉到了什麼,可是這次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酸菜湯。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掉進深水裡的星子。

“巴刀魚醒了沒有?”酸菜湯問。

“應該還沒……”

話音未落,巴刀魚的房門就被從裡面砰地撞開了。年輕的小廚子光著腳衝出來,頭髮翹得像個雞窩,手裡舉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困惑。

“老酸!娃娃!出大事了!”巴刀魚的聲音大得整層樓都能聽見,“協會剛釋出的緊急通知——城際試煉的第三場考核改了!改成了對抗賽!”

他把手機螢幕懟到酸菜湯麵前。

螢幕上是一行醒目的通知:

“第三場試煉由原定‘個人廚技賽’改為‘雙人對抗賽’。各試煉小隊需自行組隊,兩人一組。對手將在賽前由協會隨機抽取。對抗方式:雙方以相同食材製作指定菜品,勝者晉級,敗者——”

“淘汰。”

巴刀魚念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這還是城際試煉歷史上第一次在中間階段就啟用淘汰制。

這意味著,從這一場開始,他們三個人中至少有一個,會止步於此。

酸菜湯看著手機螢幕,看得很認真。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巴刀魚的肩膀,落在走廊盡頭那扇通往三樓的樓梯上。

樓梯拐角處,有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

晨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拉長了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牆壁上,看上去像一把彎刀。

影子動了動,往後退了半步,消失在拐角。

酸菜湯收回目光。

“組隊。”他說,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巴刀,娃娃,你倆組一隊。”

“那你呢?”娃娃魚立刻問。

酸菜湯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進兜裡,摸了摸那張油紙的邊緣。

紙是涼的,可是貼在他胸口的皮膚上,卻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巴刀魚看著酸菜湯的臉色,忽然收了嬉皮笑臉的表情。

“老酸,”他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有事?”

酸菜湯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短,短到巴刀魚幾乎沒捕捉到什麼資訊。

可是那一眼裡的東西,讓巴刀魚把剩下的話全嚥了回去。

“沒事。”酸菜湯說,“就是魚吃多了,有點撐。”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在門口頓了頓。

“對抗賽什麼時候開始?”

“三天後。”巴刀魚低頭看了眼手機。

“地點?”

“協會總部的‘玄廚演武場’。”

酸菜湯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巴刀魚和娃娃魚對望了一眼。

娃娃魚裹緊了毯子,聲音壓得很低:“他剛才心裡的聲音,我聽到了。”

“什麼?”

“兩個字。”

娃娃魚頓了頓,抬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灑進晨光的窗戶,天光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把她的瞳孔染成淺金色。

“復仇。”

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走廊裡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從樓梯間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中帶辣的氣息,像是某個人的玄力,在空氣中留下了第一道裂痕。

巴刀魚站在原地,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他忽然想起昨晚吃飯的時候,黃片姜夾了一筷子酸菜湯做的酸菜魚,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笑著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當時聽起來只是一句平常的誇獎。

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藏著刀子。

黃片姜說的是——

“小酸,你這碗魚的味道,越來越像你爹了。”

當時酸菜湯是怎麼回答的?

他沒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巴刀魚以為那是徒弟對師父敬的酒。

現在他知道了。

那杯酒,敬的不是活人。

(正文完)

——

【章末小劇場】

巴刀魚(蹲在廚房門口,小聲):所以老酸的爹是黃片姜害死的?

娃娃魚(裹著毯子蹲在旁邊,更小聲):嗯。

巴刀魚:那他剛才說魚吃多了撐的……是認真的?

娃娃魚:……你關注的重點是不是不太對?

巴刀魚(撓頭):我就是覺得,那碗魚真的挺好吃的。老酸說撐,我信。

娃娃魚(沉默片刻):……說不定那碗魚裡,真的有他爹的味道。

巴刀魚:?

娃娃魚:他剛才在心裡想,那道菜的名字,應該叫——“歸去來”。

巴刀魚(愣了很久):……這個名字,還真適合他家的酸菜魚。

——

【作者碎碎念】

本日第二更。寫這章的時候,心裡很難受。酸菜湯這個角色,從一開始就是三個人裡最沉穩的那個,穩到讓人忽略了他身上一定藏著巨大的秘密。這章揭了一部分,但還沒完。黃片姜的真相、殘餚地窟的秘密、酸菜湯爹真正的結局,後面都會慢慢展開。

對了,有人猜到第三場考核為什麼突然改成對抗賽了嗎?

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