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戰紀 第0471章 夜訪者
巴刀魚沒想到,深夜敲門的會是這個人。
老城區拆遷改造工程的圍擋已經豎起來三個月了,推土機像蹲伏的鋼鐵怪獸,整日發出焦躁的轟鳴。按照規劃圖紙,半年之內,這裡將變成一座集商業、住宅、休閒於一體的現代化綜合體,名字都起好了,叫“雲鼎新城”。
可偏偏在拆遷範圍的正中央,有一棟樓拆不掉。
不是因為釘子戶——那棟樓壓根就沒人住。
準確地說,沒人能進得去。
夜幕籠罩下的工地寂靜得反常,連野貓都不願意靠近那片區域。巴刀魚站在圍擋外面,遠遠地望著那棟六層老樓黑黢黢的輪廓,感覺到一股令人牙酸的寒意正從腳底板往上竄。
“看出什麼了?”酸菜湯蹲在他旁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這是她戒酒之後養成的新習慣。
巴刀魚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那棟樓。
在他覺醒廚道玄力之後,五感變得異常敏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陳年廚房裡的油煙,又像是老式居民樓樓道里常年積攢的黴味。兩種味道攪和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人胃裡翻江倒海的古怪氣息。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棟樓周圍方圓五十米內,居然連一隻蚊蟲都沒有。
六月的夜晚,工地裡積著不少水坑,按說正是蚊蟲滋生的季節。可那片區域乾淨得不像話,乾淨到讓人頭皮發麻。
“有東西。”巴刀魚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老的......怨念。”
娃娃魚從後面湊過來,她今晚戴著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自從協會內奸的事情暴露之後,她就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隨時防備可能出現的襲擊。
“我試著讀取過,”她說,“進不去。那棟樓像是被一層膜包裹著,我的感知碰到它就被彈回來了。”
“膜?”巴刀魚皺眉。
“嗯,很厚實的那種膜,像......”娃娃魚歪著頭想了想,找了個貼切的比喻,“像豬大腸。”
酸菜湯被這個比喻逗得差點笑出聲,但想到現在的場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巴刀魚的手機震動了。
他摸出來一看,是協會內部頻道彈出來的緊急通知——
“全體注意,三級以上會員立即前往七號地塊,座標已傳送。重複,三級以上會員立即前往七號地塊。危險等級:暫時不明。任務性質:緊急支援。”
下面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監控攝像頭截下來的畫面。畫面裡是一樓某扇窗戶,窗戶裡面隱約能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
巴刀魚把照片放大,瞳孔驟然收縮。
那人影的輪廓雖然模糊,但能看出穿著一身白色的廚師服,頭上戴著高高的廚師帽。可那頂帽子的高度不對勁,遠遠超出了正常廚師帽的比例,幾乎戳到了天花板。
更詭異的是,那件廚師服上佈滿了汙漬。
即便照片模糊,也能分辨出那些汙漬的顏色——深褐色,近乎發黑,像是陳年血跡反覆浸染之後留下的痕跡。
“這是......”酸菜湯湊過來看了一眼,煙從嘴裡掉了下來。
“老照片。”巴刀魚的聲音有些發澀,“我見過這種裝扮,在......協會的資料庫裡。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的廚師,有些老字號會要求穿這種款式的工作服。”
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
距今至少四十年。
而這棟樓,根據城建檔案記載,是一九九八年建成的。
“協會的人已經進去了。”娃娃魚忽然說,她指著遠處幾道若隱若現的光點,“三組人,都帶著靈力裝備。看光度,至少有一個是五級以上的高手。”
巴刀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幾個光點在夜色中快速移動,正在向那棟樓靠近。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
布袋裡裝著幾枚黑色的丸子,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泛著油潤的光澤。這是他用玄力熬製的“破障丹”,專門用來對付各種結界和禁制。
“走。”他把布袋攥在手心,“跟上去。”
三人貓著腰翻過圍擋,腳剛踩上工地鬆軟的土地,那股古怪的味道就更濃了。
巴刀魚的鼻子動了動,忽然停住腳步。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泥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泥土是普通的泥土,混著建築垃圾和碎石。但裡面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是......
“食用油。”他低聲說,“老式的那種,豆油。”
酸菜湯也蹲下來聞了一把,“還真是。而且這油......”
“變質了。”巴刀魚介面,“但不是正常變質,是被什麼東西汙染過。”
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但這個念頭太過荒誕,以至於他本能地想要否定。
然而廚師的直覺告訴他,很多時候,最荒誕的答案恰恰就是真相。
“你們說,”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棟樓的影子上,“如果一棟樓,從建成那天起
就一直被用來做菜,幾十年沒停過。然後突然有一天,做菜的人全都消失了,灶臺裡的火熄滅了,鍋裡的油凝固了,但那股烹飪的意志還留在樓裡......會變成什麼樣?”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寒意。
還沒等她們回答,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是協會的人!
巴刀魚拔腿就衝。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腳底隱隱有玄力流轉,每一步都踏得塵土飛揚。酸菜湯緊隨其後,雙手已經捏出了幾個手訣,隨時準備釋放輔助性玄技。娃娃魚則落後半步,雙眼泛起淡淡的銀光,感知力全開。
兩百米的距離轉瞬即至。
那棟樓的單元入口前,躺著三個人。
其中一個還能動,正艱難地想要爬起來,另外兩個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身上的靈力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老張!”巴刀魚認出那個還在掙扎的人,是協會里一位四級會員,擅長的方向是食材淨化,平時為人老實本分,從不惹事。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扶住老張的肩膀。
觸手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寒透過衣服傳了過來,巴刀魚覺得自己像是摸到了一塊剛從冷庫裡搬出來的凍肉。
老張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烏青,牙齒磕得咯咯響。
“別......別進去......”他抓住巴刀魚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裡,“裡面......裡面有個廚師......”
“廚師?”巴刀魚一邊往他體內渡入玄力驅散寒意,一邊追問,“什麼樣的廚師?”
老張的眼睛忽然瞪得滾圓,瞳孔裡倒映著某種極度恐懼的景象。
“不是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那東西不是人......它在做菜......一直在做菜......做了幾十年......菜做不出來......它瘋掉了......”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昏了過去。
巴刀魚把老張輕輕放平,站起身,望向那扇黑洞洞的單元門。
門是老式的鐵柵欄防盜門,鏽跡斑斑,虛掩著,露出一道手臂寬的縫隙。從縫隙裡看進去,只能看到一片濃稠的黑暗,像是有人把墨汁傾倒在了門後的空間裡。
“怎麼辦?”酸菜湯問。
巴刀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掌心裡倒了三粒金黃色的丹藥。
“含在舌頭底下,”他把丹藥分給兩人,“這是我用老薑教的金光咒熬的護心丹,能護住心神不被外邪侵蝕。不管裡面那東西是什麼來路,它的怨念已經濃到能實體化了,普通人進去,三秒之內就會被同化。”
酸菜湯接過丹藥含好,忽然說了一句:“老薑不是說今晚要過來嗎?”
巴刀魚動作一頓。
對啊,黃片姜說了今晚要來匯合,可現在都快十一點了,還不見人影。
那傢伙雖然平時吊兒郎當的,但在正事上從不掉鏈子。能讓他遲到的,恐怕只有一種情況——
“他先進去了。”巴刀魚說。
幾乎是同一時間,樓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聲音很悶,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凍肉狠狠砸在了案板上。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從門縫裡湧了出來,濃烈到幾乎可以用肉眼看見——空氣裡出現了一層淡灰色的薄霧,正順著縫隙向外蔓延。
娃娃魚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層膜......”她指著那棟樓,“在擴張。”
巴刀魚看到,原本只覆蓋在樓體表面的那層無形屏障,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膨脹。所過之處,地上的沙石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無聲無息地變成了粉末。
不能再等了。
“跟緊我,”他從後腰抽出一把菜刀,“不管看到什麼,不要慌。”
這把菜刀是他用三個月時間打熬出來的玄器,刀身裡封著七七四十九道淨化咒文,專克邪祟。自從經歷過食魘教的幾次交鋒之後,他就明白了,在玄界混,光會做菜是不夠的,還得有砍人的本事。
三人排成品字形,巴刀魚打頭,酸菜湯居左,娃娃魚居右,緩緩推開了那扇鐵門。
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巴刀魚的腳剛踏進門廳,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味就撲面而來。
是廚房的味道。
但不是普通廚房那種煙火氣,而是被無限放大、扭曲、異化之後的廚房氣息。像是有成百上千個廚師同時在做菜,每一個都在拼盡全力,每一個都處在崩潰的邊緣。油煙味、血腥味、焦糊味、腐敗味,所有的味道攪和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足以讓人瞬間失去理智的恐怖氣息。
巴刀魚的玄力自動運轉,在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膜,將那股氣息隔絕在外。
他打量四周。
門廳不大,正對面就是樓梯間,左右兩邊各有一扇門。牆上貼著的老式瓷磚已經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水泥。天花板上掛著幾根電線
,燈泡早就碎掉了,只剩下燈座孤零零地懸在那裡。
地上有一串腳印。
腳印很新鮮,沾著外面工地裡的泥土,一直延伸向樓梯間的方向。從腳印的大小和步幅來看,應該是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的成年男性。
黃片姜的身高就是一米八二。
“樓上,”巴刀魚壓低聲音,“走。”
三人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梯。
老樓的樓梯很窄,臺階又高又陡,每一級都只有成年人半個腳掌的寬度。扶手是鐵管的,鏽得不成樣子,輕輕一碰就往下掉鐵鏽渣。
上到二樓的時候,巴刀魚忽然停了下來。
樓梯間的牆上,貼著一張東西。
是一張選單。
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捲曲,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但有力,能看出寫字的人手很穩:
“今日特供:
紅燒肉——————3.5元
糖醋排骨—————4.0元
魚香肉絲—————2.8元
蛋花湯——————0.5元
米飯———————0.2元/兩”
價錢是二十年前的物價。
但讓巴刀魚心裡一沉的,是選單最底下那行小字。
那是用紅筆寫的,顏色已經發暗,但依然能辨認出內容:
“以上菜品,概不外賣。”
“概不外賣”四個字的筆跡和上面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很大的力氣劃上去的。
巴刀魚伸出手,想要把選單揭下來仔細看看,手指剛碰到紙面,那張選單就化成了灰燼,簌簌地落了一地。
就在這時,樓上又傳來一聲巨響。
這一次近多了,就在三樓或者四樓的位置。聲音依然很悶,但巴刀魚聽出來了,那確實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
一刀。
又一刀。
每一刀之間的間隔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不差分毫。
“上去。”巴刀魚不再猶豫,加快腳步往上衝。
三樓到了。
樓梯間的門開著,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上的編號牌歪歪斜斜地掛著,有些已經掉在了地上。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是開著的。
昏黃的光從門裡面透出來,把門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發亮。
巴刀魚聞到了一股味道。
是紅燒肉的味道。
肥而不膩,甜鹹適中,光憑這股香氣就能判斷,做這道菜的人手藝相當不錯。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下聞到這種味道,巴刀魚肯定會讚一聲好。
但現在他只感到一陣惡寒。
因為在這股紅燒肉的香氣底下,還壓著另一股味道。
是人肉被煮熟之後特有的那股甜膩氣息。
他見過。
在食魘教的地下據點裡,他見過被做成菜的人。
那股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站住。”走廊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巴刀魚抬頭,看到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他的身上,帶著一股讓巴刀魚極其不舒服的氣息。
不是怨念,不是邪氣,而是一種......位階上的壓制。
“我是玄界商會駐豫州分會的理事,劉濟堂。”中年男人亮出一枚玉牌,“你們幾個,現在立刻退出這棟樓。這裡發生的事情,由商會接管。”
巴刀魚的瞳孔微微收縮。
玄界商會。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據說是一個橫跨整個中原玄界的龐大商業組織,掌控著藥材、靈材、玄器交易的大部分渠道,勢力龐大到連協會都要給幾分面子。
但這種組織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劉理事,”巴刀魚沒有後退,“我們是協會派來支援的,裡面還有我們的人。”
“裡面沒有你們的人。”劉濟堂的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我再重複一遍,立刻退出這棟樓。”
他說話的時候,身後又走出了七八個人,每一個身上都帶著不弱的氣息。這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胸口繡著一個銅錢的標誌,正是玄界商會的徽章。
巴刀魚握緊了菜刀。
他感覺到娃娃魚在身後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意思是讓他先退,不要正面衝突。
但他沒有動。
因為就在這時候,走廊盡頭那扇門裡,傳出了一個人的笑聲。
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瘋狂和神經質,像是有人在一邊笑一邊哭。
巴刀魚認得那個聲音。
那是黃片姜的聲音。
緊接著,黃片姜的聲音從門裡面飄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巴,別進來。這棟樓......是我欠的債。”
話音剛落,樓裡所有的燈同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