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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 第兩百七十二章 青梅竹馬的將軍和寡婦

作者:烽火戲諸侯

謝西陲狠狠揉了揉臉頰。

他不是不想讓自己爹孃自己的兒子,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差,甚至要有出息的多,可是爹孃雖是再尋常不過的市井小民,可如今整個大楚,整座京城,誰不知道現在一場仗接著一場仗,兒子有大出息,跟兒子平平安安,謝西陲知道自己爹孃肯定選擇後者。他不希望爹孃成天提心吊膽,寧願他們埋怨著自己還不成親,怎麼還不樂意踏踏實實過小日子,跟他碎碎唸叨著別家同齡人的兒子都上私塾會寫春聯了。原本這次謝西陲回家,是準備咬著牙告訴他們真相的,可是當他這回看著好像一夜之間就老了的爹孃,看著那個板著臉不給好臉色卻坐下來跟自己一起喝酒的爹,謝西陲又說不出口了。他怕自己有一天真的戰死沙場了,爹孃就立即知道他死了,而不是在遠遊求學。

今日酒鋪不開張不做生意的老謝頭走出院門,看到不務正業的兒子,冷哼一聲,背手離開。謝西陲的孃親走出門,輕聲笑道:“別管他,其實是買肉去了,你爹嘴上不說,但是偷偷摸摸從床底下錢罐子拿了好些碎銀子,我也就是假裝沒看見。”

謝西陲咧嘴一笑,他爹這臭脾氣,做兒子的早就習慣了。

婦人又笑道:“劉家那姑娘,我打小就喜歡,只不過那時候劉家哪裡瞧得上眼咱們家,現在姑娘年紀大了,才著急的,娘跟你說心裡話,雖說你是孃的兒子,但如果不是這樣,你啊,可真配不上人家姑娘。”

謝西陲抬頭嬉皮笑臉道:“娘,我真是你親生的?”

婦人作勢要打,“油嘴滑舌,難怪找不著媳婦!要是給你爹聽見這話,看他不抽死你!”

謝西陲彎曲了一下手臂,“小時候天天被爹攆著滿院子跑,現在爹可打不過我了。”

婦人輕輕給了這不省心兒子一個板栗,“臭小子,彆氣你爹,以前你小,孃親次次護著你,以後孃親肯定要偏袒你爹了。”

謝西陲做了個鬼臉,“知道啦!”

婦人語重心長道:“劉家姑娘歲數是不小了,可瞅著那是真俊,這附近幾條街就沒比她好看的閨女,你小子真沒想法?孃親可要跟你說句透底的話,聽說有位官老爺,想要納她做小,她爹孃今年自打入秋可是沒有一次來咱們家竄門了。”

謝西陲終於笑不出來了。

婦人也不為難自己兒子,“你年紀也不小,孃親相信你其實最知道輕重,不催你,自己看著辦。說到底,爹孃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總歸是想著你好。”

謝西陲嗯了一聲,等到孃親走回院子,又開始發呆,不知不覺地望了又望那個方向。

一個一路小跑進巷弄的少年大聲笑道:“謝竹竿子,瞅啥瞅?”

少年叫呂思楚,這是第二次登門拜訪“老謝家”,上回背了把劍,結果給街坊鄰居和謝西陲爹孃當成了腦子拎不清的孩子,差點把少年給憋出內傷,這次學聰明瞭,不但沒背劍,還補上了上次欠下的見面禮,雙手拎著雞鴨,有關見面禮應該送什麼這件事,少年身後那些吃飽了撐著沒事幹的呂家長輩,為此專門討論了一個上午!有說送上等貢酒的,但是很快被罵沒腦子,謝家就是賣酒的,你這不是砸場子打臉是幹啥?有說送絲綢茶葉瓷器等等的,還是被反駁了,說送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根本就不誠心,後來有人說不然扛條檀木椅過去,中看也中用,可惜還是覺得不妥,估計謝西陲的爹孃也不捨得擺出來給人坐啊,呂家這樣的瞎炫耀要不得。到最後,還是大楚碩果僅存的劍道大宗師呂田丹,呂老爺子大手一揮給一錘定音了,讓呂思楚拎兩隻雞鴨過去,當天就給宰了下鍋!呂家晚輩皆歎服,姜不愧是老的辣啊!於是少年就這麼一路從豪門林立的京城那一頭坐馬車來到這一頭,他孃的那兩隻雞鴨估計是吃飽了的,在車廂裡的時候還拉屎了,把馬車停在得有兩裡外的地方,少年下車後一手拎雞一手抓鴨,一路飛奔而來,真是滿地雞毛鴨毛。

謝西陲沒好氣道:“瞅你大爺。”

少年站在謝西陲眼前,提了提手中那隻雞,“大爺在此!”

看到謝竹竿子要踹人,少年趕忙跑進院子,嚷嚷道:“嬸嬸,雞鴨放哪兒,中午咱們就能殺了下鍋嗎?下午我還有事兒,怕吃不著啊……”

大門口的謝西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真不把自己當外人,送禮沒這麼送的。

就在他孃親跟呂思楚在院內熱絡聊天的時候,謝西陲皺了皺眉頭。

小巷盡頭,並肩走來兩個年輕男子。

由於他們的到來,幾個迎面而走的街坊真誇張到不但停下了腳步,並且恨不得躲避到牆壁裡頭去。

一些個坐在小竹凳小竹椅上曬太陽的老人,也突然沉默不語。

一個是裴穗,春秋十大豪閥裴家的未來家主,謝西陲跟他是同窗好友,當時將楊慎杏和薊州步卒甕中捉鱉,正是謝西陲和裴穗堪稱天衣無縫的配合,才為大楚贏得第一場大勝仗。

但是另外一個人,謝西陲並不喜歡。

宋茂林,宋閥嫡長孫。

與他謝西陲被譽為大楚雙璧的年輕人,玉樹臨風,當得謫仙人一說。

但是很奇怪,謝西陲能夠接受寇江淮的那種自負狂傲,反而不喜歡宋茂林那份無懈可擊的溫良恭儉讓。

少年呂思楚同樣不喜歡這個“美姿容,有清操”的如玉君子,理由再簡單不過了,少年不喜歡這個傢伙喜歡皇帝姐姐,更不喜歡這個傢伙想要“嫁給”皇帝姐姐。用少年的話說就是他寧肯退一萬步幾萬步,寧肯皇帝姐姐嫁給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年輕藩王,也不希望很早就在白鹿洞認識的皇帝姐姐,跟這個道貌岸然的宋茂林沾邊。少年的想法從來都跟呂家長輩一模一樣,直來直去,他就是覺得這種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公然放屁的傢伙,肯定是個偽君子!很少去討厭一個人的謝西陲對此深以為然。

所以謝西陲站起身,笑著走向好友裴穗和大駕光臨的宋家公子,抓住裴穗胳膊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擰了擰,裴穗不愧是他謝西陲的至交好友,也不動聲色地忍著痛陪著笑。

謝西陲不由分說道:“走,帶你們找家鋪子喝酒去。放心,我家鋪子今兒沒開張,我也沒殺熟的習慣。不過以後哪天揭不開鍋,可就難說了……”

謝西陲帶著他們挑了家相對乾淨的酒樓,當然在宋茂林眼中,想必其實都一樣。

大半個時辰後,盡歡而散,謝西陲和裴穗把宋茂林送上馬車,目送離去。

兩人走回巷弄,裴穗打趣道:“難為你又跟人說了半個時辰的廢話。”

謝西陲淡然道:“浪費的口水,都從酒水裡補回來了。美中不足的就是你結的賬,不是他宋大公子。”

裴穗微笑道:“宋公子怎麼會隨身攜帶那黃白之物。不過若是無錢付賬,宋公子肯定不會吝嗇摘下腰間千金玉佩當酒錢。”

謝西陲皮笑肉不笑道:“那就又是一樁美談了。”

裴穗摟過謝西陲的肩頭,耍賴道:“行了,反正我跟宋家的交情也就只到這裡了,你就當陪我喝了半個時辰的酒。”

出身寒庶的謝西陲能跟雲泥之別的裴家子弟成為好友,無異於一個奇蹟。要知道在門第森嚴的大楚,向來是冠冕之家流品之人,視寒素子弟賤如僕隸,恥於為伍,絕不同席而坐。當時謝裴兩人成為同窗,互不知曉身份,裴穗的口頭禪是我最喜歡跟視金錢如糞土的人做兄弟了,我願意每天都挑糞。謝西陲猜得出來這個傢伙出身不俗,但是當裴穗最後自己親口說出家世身份後,謝西陲還是有些震驚。昆陽裴氏,那可是從大奉王朝起就是“只嫁娶九姓,不入帝王家”的真正豪閥,也正是那個時候,謝西陲把裴穗當成了朋友,不是因為他是什麼高不可攀卻願意折節相交的裴氏子弟,而是願意坦然地告訴謝西陲這位當時依舊籍籍無名的寒門子,他裴穗的真實身份。

他們的先生,曹長卿,就是曾經跟謝西陲父親一起盤腿喝酒的那個人。

曹長卿很早就告訴他們這兩個身份懸殊的學生:世間的道理就是道理,不因人少而無道理,不因人多而有道理。不以人貧而欺之,不以人貴而媚之。不以人貧而以為皆善,不以人貴而以為皆惡。知理自有禮,有禮自

無崩壞之憂,故而天下太平,人人自得,這便是儒家的道。

裴穗輕聲道:“宋茂林的心思不復雜,現在朝堂上有人建言趁著吳重軒叛出南疆,我們藉機與燕敕王結盟,言下之意無非是嘗試著說服趙炳讓世子趙鑄‘入贅’我大楚姜氏,宋茂林當然坐不住了。”

謝西陲冷笑道:“有本事自己去打拼,靠著小算盤算計來算計去,就能算計出一座江山?不是個東西!”

裴穗嘿嘿笑道:“沒有連我一起罵吧?”

謝西陲轉頭笑道:“要不然讓我想想?”

裴穗無奈道:“誤交損友,悔之晚矣!”

謝西陲沒好氣道:“那你趕緊去追上宋家大公子,這個還不算晚。”

裴穗哈哈笑道:“那就算了,渾身不自在,我這種不小心出身豪閥門第的異類,跟他們尿不到一個壺裡去。”

謝西陲面無表情道:“是喝不到一個尿壺去吧?”

裴穗臉色發白,苦著臉道:“謝西陲,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噁心?”

謝西陲一板一眼道:“難!”

裴穗重重一聲嘆息,認識這麼多年,裴穗知道該怎麼跟這個喜歡一本正經說冷笑話的傢伙打交道,得用自汙的手段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才行,咬牙切齒道:“不愧是我裴挑糞的好兄弟!”

謝西陲笑道:“裴挑糞,等下到我家上桌吃飯前,記得洗手啊。”

裴穗深呼吸一口氣,“行!”

走入小巷前,謝西陲突然莫名其妙說道:“裴穗,我問你,如果有件事我很想做,但是又怕自己後悔,該怎麼做?”

裴穗直截了當道:“做了怕後悔?這本來是句廢話啊,明擺著不做是肯定後悔的,既然做了是‘有可能’後悔,為啥不做?謝西陲啊謝西陲,你是不是腦子給門板夾到了?”

好不容易扳回一城的裴穗有些洋洋得意。

低頭前行的謝西陲輕聲道:“是啊。”

裴穗好奇問道:“天底下還有你謝西陲猶豫不決的事情?”

裴穗突然驚悚道:“你小子該不是想要跑去太安城當官吧?小心我告密!”

謝西陲大聲怒道:“裴挑糞!姓裴的!找屎嫌不夠,還要找死?!”

然後謝西陲發現這個傢伙保持微笑望著前方。

再然後,謝西陲就發現不遠處一棟宅子門口,站著一位目瞪口呆的女子,好像是被他的粗俗言語給驚嚇到了,手足無措,楚楚可憐。

謝西陲嚥了咽口水。

裴穗何其眼光歹毒,一下子就看出端倪了,那叫一個幸災樂禍啊。尋常女子,能讓謝西陲這般失態?

世間男兒,有幾個逃得過“青梅竹馬”這柄天下頭等厲害的殺人飛劍?

裴穗終究沒好意思落井下石,就要先行離開,突然發現自己的袖口給人攥緊。

謝西陲低聲道:“先別走,幫我壯壯膽。”

裴穗差一點就要捧腹大笑。

連先生都說“大楚只要三個謝西陲就能復國無疑”的傢伙,也需要有人幫著壯膽才不露怯?

裴穗都恨不得當場對那個不知名女子彎腰作揖了。

他這個兄弟哪怕跟先生辯論形勢,也是從不會有半點心虛的。

那個女子猶豫了一下,僅是快速瞥了一眼謝西陲,便低斂視線,就要快步跨上臺階。

謝西陲欲言又止。

裴穗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身邊這個膽小鬼。

謝西陲終於顫聲道:“劉冬梅!”

裴穗偷著樂了,那女子的名字可真……一般。

謝西陲其實嗓門不大,但那個女子偏偏停下了腳步,可在臺階上沒有轉身。

謝西陲習慣性揉了揉臉頰,終於鼓起勇氣說道:“我叫謝西陲!”

裴穗無言以對,抬頭看著天空。

你他孃的不是廢話嗎,街坊鄰居的,難道人家還以為你叫謝東陲?

但是接下來那些話,就讓裴穗刮目相看了。

謝西陲撓著頭咧嘴笑道:“我想娶你做媳婦!其她女子,我都看不上眼!我只喜歡你!”

裴穗忍不住伸出大拇指,結果給謝西陲踹了一腳。

那名女子沒有轉身,也沒有出聲,只是肩膀有些微顫。

謝西陲好不容易拔高的嗓門又低了下去,“當年……往你家那裡丟石子,是我不對,但是……我有理由的,當時覺得你喜歡上了那個只會死讀書的宋正清,我氣不過……”

裴穗又望向天空。

他有些懷疑謝西陲之所以不待見宋茂林,是不是因為姓宋的緣故?

裴穗沒來由有些替宋茂林感到無奈。

這是一個讓人悲傷的誤會。

謝西陲停頓了一下,大聲道:“如今我比那個才考中童生的宋正清,有出息,真的!”

謝西陲伸出一隻拳頭,在自己胸口砸了一下,沉聲道:“我謝西陲,跟那個你應該也聽說過的‘謝西陲’,不是什麼同名同姓,就是我!那個喜歡你很多年的謝家傻小子,謝竹竿兒!如今是大楚鎮北將軍,從二品武將!”

不遠處,那些個坐在凳子椅子上看熱鬧的老頭們婦人們,幾乎同時跌倒在地上。

裴穗突然悄然眯起眼,有些神情玩味。

作為豪閥子弟,實在是耳濡目染見過太多太多的不美好了。

世人百般交情,無論是什麼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或是夫妻同林鳥,上陣父子兵,什麼君臣相宜,世交如醇酒。

都少有經得起歲月考驗的,一碗清水擺放十天八天,果真能喝?便是一罈子好酒,稍稍泥封不嚴,別說十年八載,明年拿出來就不對味了。

裴穗突然有些擔心,因為他發現不管這個生長在貧寒巷弄的女子,不管答應或是不答應,恐怕都不對味道啊。

不答應,謝西陲和她就此擦肩而過。

答應了,又有幾分真心是衝著謝西陲這個人,而不是鎮北將軍這個名?

裴穗覺得謝西陲不該說最後那幾句話的。

但是不說,似乎也不對。

裴穗不是瞎子,知道跟謝西陲年齡相當的女子,能夠到這個時候還不嫁人,肯定吃了不少苦頭,那些風言風語就夠受的了。

謝西陲肯定是想著讓她知道這麼多年的委屈,沒有白費。

裴穗輕輕嘆息,如果自己兄弟能夠等她點頭,再來道破天機就好了。

但是裴穗很奇怪地發現,無比聰明的同窗兄弟,“大楚最得意”的先生的最得意門生,根本就沒有這種後顧之憂,哪怕這個時候,也毫不後悔,好像在堅信著什麼。

那個女子終於轉身,轉身之前擦乾淨了淚水。

她對謝西陲說了一句話。

裴穗聽到這句話後,對這名女子鄭重其事地做了一揖,並且無比心甘情願地說道:“昆陽裴氏裴穗,拜見嫂子!”

因為那個名字很俗氣的女子,說了一句讓裴穗覺得最不俗氣的言語。

也正是這句話,日後促成了對大楚忠心耿耿的謝西陲,隱姓埋名悄然入北涼。

她那句話很簡單,也很決然。

“謝西陲,我以前很怕等不到你,但從今天起,我不怕等不到你了,因為我不怕做謝家的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