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4、賜食

作者:李歆.

4、賜食

.髮梳雙鬏。眉清目秀。說不上聰明伶俐。倒也透著幾分淳樸可愛。他其實還是有些懼怕自己的嫡母的。站在椒房殿的堂上。時時露出可憐兮兮的神情。頻頻回首。

許惠就站在七八丈遠的階下。也是翹首以盼。但卻不敢太聲張。見劉奭回頭。她便衝他一笑以示鼓勵。

劉奭憨憨的笑了下。沒等笑容綻放開。珠簾撩動。霍成君衣袂挾香的走了進來。劉奭稍稍一頓。趕緊上前稽首行禮:“孩兒給母后請安。”

霍成君笑容慈藹可親:“太子近來學習可用功。”

劉奭忙道:“孩兒正跟著疏少傅在讀《春秋》。”

《春秋》什麼的。霍成君其實並不懂。她自然也就談不上考量太子的功課好壞。只說了句:“讀書是好事。太子不可偷懶。”

“諾。”

劉奭低著頭不說話了。霍成君的目光一直鎖在他身上。越瞧便越覺得這孩子木納不討喜。心中厭惡感大增。也更加深她的決心。她揮了揮手。早有宮人將準備好的食案端了出來。送到劉奭面前。

“太子坐。”霍成君命人備了席。食案上擱著精心烹飪的食物。從糕餅乳酪到糜羹肉脯。樣樣都做得極為精緻。“以前不用讀書。這會兒只怕還沒起呢吧。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一會兒也好用功。”

劉奭畢竟是小孩子。美食當前。哪有不饞的道理。雖然他在母后面前極力剋制。但眼神中的**已毫無遮攔的綻露出來。

霍成君笑著說:“吃吧。吃吧。在母后這兒不用客氣。”

劉奭笑了。小孩子純真的心靈最容易接受他人的善意。不管真偽。他很輕易的放鬆了原有的警惕。正當他在侍女的帶領下準備入席時。殿外的許惠一個箭步衝了進來。一把拉住劉奭的胳膊:“殿下。你該去讀書了。莫讓疏少傅久候。有失禮儀。”

“可……”劉奭不捨的望著那些吃食。猶豫的縮回了手。

霍成君刷的拉長了臉。冷道:“這算怎麼回事。你是哪裡的宮人。居然敢在我椒房殿這般無禮放肆。太子是由得你來指手畫腳的嗎。”

許惠跪了下來。一隻手卻仍是固執的拉著劉奭:“回皇后的話。奴婢是許太子的阿保……”

邊上有長御湊了上來。在霍成君耳邊說了幾句。霍成君聽完怒道:“一個小小的賤婢。也敢在我面前無禮頂撞。”她一拍案。起身走到許惠跟前。居高臨下的指著她。“拖出去。送交掖庭獄。”

大長秋剛“諾”了聲。劉奭反身一把抱住許惠。叫道:“別打我的阿保。你們誰也不許碰她。”

大長秋的手剛伸出去想拉許惠。劉奭撲了上來。拽住他的胳膊張嘴就是一口咬了下去。大長秋慘叫一聲。吃痛的一甩手。啪的聲將劉奭小小的身子摔倒在地上。

從劉奭咬人到被摔出去。整個過程的發生都只在一瞬間。等椒房殿的眾人反應過來。劉奭已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許惠連滾帶爬的膝行過去從地上抱起劉奭。悽惶的將他從上摸到下。急切的叫道:“傷到哪了。還傷到哪了。你別哭……哪裡疼。告訴奴婢。你哪裡疼。”

.抖道:“疼……”他的下巴磕在了地上。滑蹭出了一道擦痕。血絲隱然。許惠含淚抬起他的下巴。然後陡然發覺他的右手手腕上空了。平時系在腕上的身毒國寶鏡不見了。

她著急的左右環顧。發現寶鏡居然被甩出去一丈多遠。她手足並用的爬了兩步。手指剛剛觸到寶鏡。手背上便踩下一隻腳。方口絲履卻是用木屐做的底。許惠慘叫一聲。瘦弱的嬌軀瑟瑟發抖。想要將自己的手從鞋底拔出來。可鞋子的主人顯然不肯讓她輕易得逞。鞋底左右旋轉了好幾下。直將她的五根手指的骨節碾得咯吱作響。

許惠痛得幾乎當場昏死過去。意識朦朧的時刻斷斷續續的聽得堂外有喧譁聲。等她再次被痛醒後才發覺不知什麼時候王意居然出現在了椒房殿。

劉奭的啼哭聲夾雜在一片混亂的嘈雜中。王意將劉奭抱了起來。八歲的孩子分量早已不輕了。身高更是幾乎佔據了王意的一大半。她將劉奭抱在了臂彎裡。同時小心翼翼的避開他下頜的傷口。

霍成君鬆開了腳。許惠臉色煞白的抖著手。痛得全身都蜷縮起來。她強忍住了呻吟尖叫。卻無法抑制身體上的顫慄。

雖然同住一個掖庭。但霍成君對這個年長的婕妤卻很少有見面的機會。大多數情況下。王意總是幽居在寢宮中從不輕易外出。她就好像是掖庭中一道安靜寂寞的影子。從不惹人注目。

“王婕妤。”霍成君冷冷的看著王意。想在氣勢上先行壓倒她。顯然她成功了。在未央宮掖庭內。沒人敢在皇后面前有半絲的不敬之意。更何況這裡還是椒房殿。

王意將劉奭交給跟著她一同前來的乳母阿保照顧。自己則斂衽向霍成君拜道:“婕妤王氏拜見皇后。”

霍成君冷冷一笑。不用她開口。她身邊的大長秋便已領會要義的脫口質問:“這許惠可是你宮裡的侍女。她頂撞皇后。當下掖庭獄問罪。”

霍成君原以為王意會替許惠辯解。沒想到她連眼都沒眨一下:“掖庭之事。皇后為尊。一切全憑皇后作主。”

她這樣一說。倒把霍成君事先想好的對策全盤打亂了。

皇后一直不開口。所以王意也沒能起身。一直跪在地上。

從上看下去。那白皙的頸子壓的低低的。小巧的耳垂上連最簡單的耳璫也不曾佩戴。成君不免有些愣忡。分明只是個不得寵的妾侍。王意身上何來的那種不容小覷的從容。她憑什麼能深居掖庭做到這份坦然。

有那麼一瞬的恍惚。成君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絲上官如意的影子。兩個明明身價有著雲泥之別的女子。卻同樣令她產生出一種空懷敵意。卻對之無可奈何的感覺。

大長秋在邊上已經給她打眼色。示意她先讓王意免禮起身。可她偏不。雖然明知王意並不得寵。如今得寵的人是華美人、張美人之流。可她卻有種想將陛下的女人全部列入仇敵的衝動。。不管是誰。只要是他的女人。她都同樣憎惡。

“皇后。”在她愣神的時刻。王意已將地上的身毒寶鏡揀了起來。。雖有許惠拼死守護。但鏡面仍是被踩變型了。王意捏著變型扭曲的寶鏡。抬頭仰望霍成君。“這是戾太子與戾夫人贈給陛下的遺物。陛下自幼帶在身上。及太子出世。親系於太子之手……”

霍成君本不以為然。但王意刻意說得驚悚。那字字句句足以令霍成君預感到劉病已即將爆發的怒氣。想到他對自己淡漠的態度。甚至那異樣森冷的眼神。她不寒而慄。

於是在大長秋的再次提示下。她順著大長秋給的臺階軟和了態度。讓王意起身。王意拿著那枚寶鏡有意無意的在手裡翻覆撥弄。這時掖庭令濁賢聞訊匆匆趕來。正要命人將犯錯的許惠帶走。霍成君突然悶聲打斷了他。“我乏了。都回去吧。”

濁賢顯然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馬上知趣的小心候在一旁。不再多嘴多事。

“皇后有仁德之心。此乃天下福祉。”王意的聲音清清冷冷。猶如山澗的泉水。偶爾濺在人身上。令人發自肺腑的感到一陣冷意。

成君眼睜睜的看著她命人將受傷的許惠抬出了椒房殿。許惠含淚和王意說了句什麼。王意衝她點了點頭。神情竟是那般的堅毅。劉奭停住了哭鬧。依偎在王意身邊。滿臉的孺慕之情。王意握住他的小手。很隨意的用手巾替他擦拭眼淚。

這一切一切的細微動作都讓成君覺得腦袋發矇發脹。她的表情如同那枚身毒寶鏡一樣。漸漸變得扭曲起來。她似乎已經明白到了王意那份有恃無恐、淡然從容的篤定和自信從何而來了。那是一份維繫深厚無間的感情。可以追溯到劉病已年幼無知的童年時光。這樣久遠的相交相知。根本不是她這個皇后能夠介入的。

她忽然就想起了許平君來。。許平君、王意……劉病已。他們之間的親密她根本插不進去。什麼華美人、張美人……再多的美人也都沒有眼前這一個看似無害的王婕妤更可恨。

成君的手微微顫抖。眼看王意一行人即將踏出她的視線之外。她忽然揚聲叫道:“太子留步。”

抱著劉奭的乳母急忙停了下來。劉奭睜著滿是怯意的大眼睛偷偷回望。成君生硬的擠出笑容。“太子今日受驚了。是我這個做母后的不是。”她命人將食案上的吃食裝入笥盒內。“這些東西太子拿回去慢慢吃吧。”

許惠一臉的驚懼。甚至毫無遮掩的流露出深深的敵意。王意卻微笑著提醒劉奭:“還不快謝過你母后。”

乳母將劉奭放下地來。劉奭吸著鼻子。跪下叩首:“孩兒謝母后賞賜。”

王意命人收了食笥。一行人這才離了椒房殿正殿。才要出園子的大門。突然柱子後躥出來一隻體形碩大的長毛白狗。衝上來對著眾人一陣狂吠。劉奭人最矮。那狗躥起來足有他人那麼高。這一下嚇得不輕。當場“哇”的哭了出來。

乳母急忙將劉奭抱了起來。不住的好言撫慰。

但那狗太過兇狠。竟是齜著尖厲的牙齒。狂叫不止。此處仍是椒房殿的範圍。可椒房殿卻沒有一個宮人出來處理。跟著王意過來的鴛鸞殿黃門只能護在外圍。試圖把狗趕走。有人揀了石塊拎在手上。卻不敢當真用石頭砸狗。

頃刻間。一行人無一不被一條狗弄得狼狽不堪。

王意本已在黃門的護衛下走開。聽劉奭哭聲淒厲。不由動了怒。停住腳轉身。笑道:“真是條忠心的好狗呀。”隨即招來捧著食笥的宮人。從笥內取了一塊肉脯。朝著那狗扔了出去。“好畜牲。這是你主人賞你的。”

那狗鼻子極靈。肉脯飛在空中。已被它一躍跳起叼在嘴裡。它叼著肉脯一溜小跑繞到了一棵樹後。這才搖著尾巴放心大膽的將肉放下。趴在地上用爪子摁住撕咬。

王意遠遠看著那狗隱在樹後不停搖晃的尾巴。用手巾慢慢將手上的油漬擦拭乾淨。“回鴛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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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突發急症。鴛鸞殿連夜宣召了好幾位太醫急診。此事甚至驚動到了皇帝。

劉病已趕到鴛鸞殿時。偏殿裡靜悄悄的。王意坐在床上。劉蓁正纏著她一個勁的嚷嚷要講故事。

“父皇。”病已急促的喘氣聲驚動了劉蓁。她從床上一挺身便利索的爬了起來。粉雕玉琢的小臉笑開了花。“父皇來啦。太好了。父皇給我講故事吧。姨母講的一點都不好聽……”光著腳丫從床上跳下。直接撲進父親的懷裡。

病已愛憐不已的抱起女兒。目光卻是瞟向王意。

王意知道他的意思。隔著一層床幔子輕聲說:“若要問結果。那就只是椒房殿死了一隻狗。鴛鸞殿死了幾隻貓而已。”

劉病已眼中怒氣大熾。

王意幽幽的繼續說:“奭兒沒事。只是受了點驚嚇。晚上身體有些發熱。我藉故召了太醫。只是想誇大效果。”她頓了頓。伸手撩開紗幔。露出一張清秀的素顏。“也許現在時機還不夠成熟。我並不是想催促。也知道霍家根底深厚。非一日之功。但是……如果可以。還是請你再快些吧。我很擔心奭兒。像今天這樣的事。以後或許還會發生。並不是僅憑我們足夠謹慎就能完全避免的。要知道百密總有一疏……”她的秀眉深深的鎖了起來。流露出無限哀愁和擔憂。“我真怕悲劇重演……”

劉蓁察覺到父親的輕微顫抖。不諳世事的她捧著父親的臉。撅起嘴在他臉上親了親。又用小手撫摸著他的胸口。“父皇不要生氣。你把不乖的人統統抓起來。這樣你就不用生氣了。”她摟緊父親的脖子。很響亮的補充了一句。“蓁兒是最乖的。對吧。”

劉病已笑得十分勉強。倒是王意撲哧笑了出來。“既是最乖的。那便趕緊過來睡覺。你說不要乳母。要我陪。我也已經陪你。可你卻食言了。”

劉蓁語笑晏然。“那我要父皇和你一塊兒陪我。”她搖晃著身子。衝病已叫道:“父皇來。父皇來。父皇和姨母陪蓁兒一塊兒睡覺覺。”不由分說的硬是催促劉病已上床。

昏暗中的王意臉色有一瞬間的尷尬。但很快她便往後挪了挪。空出一大半的床位。劉蓁手足並用爬上床。又順勢將劉病已也拽到床上。然後她笑眯眯的說:“父皇睡蓁兒右邊。姨母睡蓁兒左邊。”她心滿意足的躺下後。非拉著兩個大人一塊兒躺下。“睡覺覺了。睡覺覺了。天黑要睡覺。天亮要早起。咯咯。”

她的笑聲是那麼的甜美。他實在不忍拂逆女兒燦爛無邪的笑容。王意遞給病已一隻涼枕。他猶豫了下。終於還是將涼枕塞到了自己的頸下。

王意也和衣躺了下來。三個人躺在一張床上。起初劉蓁還唧唧咯咯的說笑個不停。沒多久便閉上眼睛沉沉睡去。寢室內安靜得只剩下不規則的呼吸聲。時緩時急。

王意平躺在左側。雙手交疊在胸口。兩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床頂的承塵。也不知道捱了多久。終於耐不住眼中越來越熱的酸澀。眼瞼輕輕一闔。眼淚從眼角無聲的滑入雲鬢。

與此同時。劉病已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掀開了床帳。

“病已。”

他踞坐在床沿。背對著她。沒有應聲。也沒有回頭。

“陛下……”她改了口。聲音低不可聞。“這個。給你。”

她將一個冷冰冰的東西塞到他的手心裡。就著燭光。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破碎扭曲的身毒寶鏡。鏡上原本系著的那根五色彩絲編就的細繩已然斷裂。

五指猛地一收。他的眸底滑過一道狠戾。噌的騰身站了起來。

臨出門前。他稍許放緩了腳步。沉聲。“奭兒就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