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十五章

作者:鏡中影

十五章

寶憐福了福,不疾不徐道:“那位是麗妃娘娘。皇后離宮一個月後,為充盈後宮,太后選了幾位世家女子入宮侍駕。麗妃娘娘便是那會兒進來的,父親是當今尚書令魏大人,其時為婕妤,不足兩月懷了身孕,晉為昭儀,雖然頭胎是位公主,仍晉升了妃位。沒過多久又傳出孕訊,一年前生下了大皇子,皇上賜號為‘麗’。麗妃娘娘進宮近三年來,聖寵優渥,炙手可熱,等同這後宮第一人。”

薄光點頭認同:“大皇子的母親,魏相爺的女兒,家世和身份都足以當得起這第一人的資格。”

薄年淺哂:“如此顯赫,如此尊貴,當初的我也未必能夠撼動得了,太后怎以為現在的我有這等本事?”

寶憐搖首:“太后並沒有指望皇后做什麼,她老人家不過是……”

“寶憐姑姑。”薄年欺近一步,話聲緩緩,“明人不必說暗話,薄家的每個人如今都是皇家這座巨體上的疥瘡,置放到陰暗角落自行腐爛黴變已是最大的寬容,怎可能無緣無故受了赦免?小光的直覺極少出錯,我身後那位麗妃娘娘便是太后當下煩惱的根源,不是麼?”

寶憐窒不能語。有民諺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皇后這份氣勢,宮裡任何一位娘娘的身上也不曾見過。

“二姐,該走了哦,除非你想提前與皇上久別重逢。”薄光閒閒提醒。

瓊花臺上,兆惠帝正攜美下階。

薄年攬著寶憐踅返康寧殿,道:“薄年仰仗寶憐姑姑關照的地方還在後頭,望我們友好相處,協力為太后排憂解難。”

寶憐訥訥道:“奴婢還有一句話講。”

“薄年願當最好的傾聽者。”

“娘娘您不是薄家的人,您是皇家的。如果您想在這座宮殿裡從新站住腳跟,這一點您無論如何也記住。”

“想來這也是太后的訓示?”

“是奴婢對娘娘的懇勸。”

這宮裡的女人連一位奴婢講話也是如此的意味深長,百般機巧,活得負重而繁瑣。薄光怕累,有意無意放慢了腳步,遊賞奇花異草。

康寧殿廊下,一株含笑花引她駐足,白色花瓣嵌有紫色邊線的花苞將開未開,欲笑還遲,端雅含蓄,風姿別具。

“這是花房培育出來的新品含笑,今早才給太后送來。”

薄光回頭,與一位紅衣少女的甜美笑靨不期而遇。她從來不吝回饋別人的笑臉,盎然問:“是用白笑與紫笑結植培育出來的新品?”

“對呢,聽來你也懂花。我用了半年的時間反覆試驗,這是迄今最為成功的一例,不過我更想要紫色花瓣帶白色光暈的成果,就如美人的啟齒莞爾……”少女目光不經意落到眼前人面上,話聲不由一頓,“你……你是太后宮裡新來的宮女?”

薄光酒窩兒浮動:“同是愛花者,不必是相識。”

少女盯著她,眸內況味雜陳。

“小光,怎不進來?”殿內薄年輕喚。

薄光猶有不捨,嬌聲道:“再等下下。”

後者頰色隱隱泛白,卻仍作出囅然笑顏:“你是薄光?”

“是啊。”她隨聲應著,雙眸仍在花顏上徘徊。

少女的笑容突變得矜持貴重,道:“含笑花是喜悅嫣然之花,父親為我取名為‘悅’,正是因我出生時,庭下的含笑花香氣馥郁,經久不散。”

“……令尊很是風雅。”放在以前,她必定直言:含笑花為人所喜愛的諸多起因中,經久不散的花香佔得頭籌,並非因為誰的出生格外香濃。

然而,她如此不夠激烈的反應,與對方的期待不符,追問道:“薄四小姐又是為何喜歡含笑花?”

她嫣然一笑:“我喜歡所有的花朵。”

少女唇角倏然收緊:“你……”

“幾時來的?”一道高大身影走出正殿,問。

“王爺安好。”少女眉生綺香,目生瓊瑤,瞬間綻放出所有光華,迎向來人,“悅兒先去花房看花,得知它已被送到了太后寢宮。王爺幾時到的?”

“才到不久。”胥允執向少女伸出一隻手來,“進殿說話罷。”

“是。”

一對天造地設的俊男美女攜手進殿,正與出殿的薄年擦身而過。她兩眸投在幼妹面上,問:“小光方才和誰說話?”

“一位培育出新品含笑的育花高手。”

薄年牽她趨步行向紫竹的陰涼中:“只有如此?”

薄光“噗哧”失笑:“還是一位嬌俏佳人可以罷?”

薄年卻難作歡顏:“我在想,如果一年前我準許你嫁給那個江湖劍客,現在又是怎樣的情形?”

“二姐不是說不希望我將一根稻草錯當成能夠渡我走過迷津的行舟?”

“但也許他就是來渡你的那隻舟,是我太偏執也太世俗,潛意識中還將我們當成相門千金,看輕江湖莽客。”那時只怕幼妹病急亂投醫,此刻想來,任何情形皆好過眼下的這一種。

“皇后,薄四小姐。”這一回,寶憐先將聲音遞近,“太后邀二位進去,正巧齊小姐進宮來了,一起說說話。”

薄年輕挑黛眉:“齊小姐的父親是御史臺的那位齊大人罷?”

“如今是御史大夫齊大人。”

“明親王的未婚妻?”

“……是。”

“是位與明親王極為般配的美人呢,超過了我家小光千萬倍。”

寶憐笑道:“薄四小姐和齊小姐各有千秋,都是花容月貌的美人胚子。”

“明親王得良緣如此,我便放心了。”

“這話怎麼說?”

“明親王文武雙全,儀容俊偉,是我大燕皇朝的一流男兒。雖然我家小光福薄,今生與明親王有緣無份,我仍希望明親王得上天厚待,有一位情投意合的佳人陪伴終生。”

胥允執負手立於廊下,雖無心竊聽,仍字字入耳。他並不關心薄年此話的初衷,卻想知道聽著這席話彎眸淺笑的人此刻在想些什麼。曾經他一眼可以看透讀懂透明如其名薄光的人兒,此時彷彿隔著萬重關山,所有的情緒都隱匿在一張香氣四溢的笑顏下,以一張世間最完美的面具隔離出不容外人涉足的自我界域。抑或他還當慶幸,她並不僅僅是在拒絕他,而是拒絕所有人。

“王爺!”伍福全碎著小步跑來,“皇上口諭,傳王爺到上書房議事。”

明親王拜別太后,並向薄年告退,應召見駕。

齊悅柔情脈脈,依依目送。

目睹此情此景,薄光不無豔羨:倘若自己還能生得出如此純淨的心境,倘若自己還能這般去愛一個人,多好。

故而,當齊小姐以勝利者的角落瞟來注視時,她當即回以誠摯萬分的笑意: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瓣潤如玉,氣幽若蘭,沐風莞爾,對日嫣然。

熱愛含笑花的齊小姐丕然怔住,內心中的自己灰頭土臉,狼狽逃躥。

&nnsp;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