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第一章
第一章
建安行宮。《純文字首發》
四十多日過去,今日大年初五。行宮外深寒漫漫,行宮內暖意氤氳。在此度過冬天,當是世上第一愜意事。
本來是如此沒錯。
但今日晨起睜眸的剎那,薄光心臆便無端充斥起幾分煩躁,洗浴用膳後仍無好轉。為免自己把這份黑**緒殃及他人,她決定今日少言少語,整日與可愛的瀏兒廝混,用那張小臉治癒自心。
故而,為胥靜做完今日治療,她匆匆規置了藥箱,前往瀏兒做藥浴的隔壁。
“司藥大人。”溫泉池畔,大公主ru母麥氏追來,“大公主還有多久才能痊癒?”
薄光掀眉:“淑妃娘娘沒有告訴你麼?”
“這……做奴才的哪敢向主子打聽。”
“既然這樣,就請專心伺候好公主,其他交給我這個醫者罷。”
“薄司藥!”麥氏竟擋在了她去路之前,“老奴不妨把事情挑明瞭說。淑妃娘娘人善良,耳根子軟,加上擔心公主,一時中了旁人慫恿也不奇怪。可是公主是皇上的金枝玉葉,要是有人拿公主……”
薄光臉色一沉:“你這是在對誰說話?”
“啊?”麥氏一怔,沒料到這張喜笑和美的面孔出現這等表情。
“擔心公主是好事,但須擺對自己的位置。皇上和太后信任本官,準許公主到行宮療養,交由本官醫治,難道你比皇上、太后還要英明不成?”
麥氏倉惶倒退:“老奴哪敢有這個膽子?”
結果,還是遷怒於人了?她不無自省,卻更納罕這份不知名的煩躁到底所為何來。
咚――咚――咚――這是……
她心頭疾跳:這是行宮裡的緊關鍾?顧名思義,非緊要關頭不鳴的應急銅鐘,在這座行宮形同擺設了多年,今日怎突然發出聲動?
“四小姐,四小姐,出事了!四小姐――”
她一怔,綠蘅這般慌張的聲音前所未有。
“四小姐!”頂著一頭香汗,綠蘅跑到了近前,“四小姐,宮門外出事了!我聽這宮裡的禁衛軍說,就在兩刻鐘前,兩三千亂匪打著‘搶皇帝老兒的金銀,睡皇帝老兒的女人’的旗子,瘋了似地攻打北宮門。咱們怎麼辦?”
“怎麼可能?這也太荒唐了。”她定了定神,“禁衛軍可說過他們能支撐多長時間?”
“四小姐!”高猛、程志飛身掠來。
高猛道:“卑職方才看過了,建安行宮從沒有發生這等叛亂之事,平時的防衛也只是針對宮牆內外的竊賊,遑論皇上不在行宮時禁衛軍的數量本就減半,滿打滿算也就五百人。”
程志道:“方才,禁衛軍頭領命人傳信進來,讓宮女們立即尋找藏身之處,以防不測。估計頂多再有一個時辰,宮門便要被攻破了。”
薄光微驚:“沒有派人出去求援麼?”
“已經派了,但離此最近的京東駐防營不回最快也需要一個半時辰的馬程,只怕來到的時候,這座行宮早被亂匪踐踏。”
瞬時,薄光心臆寒涼。
敢向行宮舞起刀鋒者,無疑盡是亡命之徒。宮裡半數以上全是正當妙齡的少女,一旦行宮失守,不難想象有一個怎樣的人間煉獄等著她們。這些妙齡女子,縱然終年被關在這四方高牆裡不見天顏青春枉負,一旦遭受凌辱,皇園必然不再容納,俗世更將極盡唾棄……
“天吶天吶!我的天吶,這出了大事了不?淑妃娘娘,老奴那麼勸您不聽,輕信一個外人,這可怎麼是好啊,您把公主送到虎口裡來了呀!”麥氏突然坐地哀嚎。
薄光冷眸橫去:“閉嘴。”
麥氏噌地跳起,一副豁出性命的大義面目:“難道老奴說錯了?如果不是你攛綴淑妃娘娘,公主哪會……”
綠蘅杏眸圓睜:“你這老奴才……”
薄光顰眉:“與其吵,不如直接喂粒啞藥給她來得省事。”
麥氏一腹話硬生生憋回腹裡,面龐漲紅。
“綠蘅,把王運、綴芩、緋冉速速找來!”
不多時,王運、綴芩到位,緋冉抱著二皇子也後一步來到。
薄光坐在池沿,吸一口氣,道:“如今事情緊急,我只得先揀想到的分派。高猛,程志,你們身上可帶著千影衛的腰牌?”
“卑職帶著。”二人齊應。
“程志,你腳程快,去其他宮門走一遭,看可有賊人出沒?”
“是!”程志去也。
“高猛,你做準備,找兩匹最快的馬,在程志勘察敵情後,帶著腰牌前往天都城找司大人求援。”
“是!”高猛拔腳。
綠蘅眼波閃了一閃,悄移了兩步扯住高猛衣襟,將一物暗送其掌。
“王運。”
“奴才在。”
“今兒個是大年初五,可是皇上率皇親前往皇陵祭掃的日子?”
“正是。”
“皇上在的地方,司晗必定隨行。你拿你出入紫晟宮的腰牌求見司大人,皇陵到此不足五十里,比駐防營近了一半,你快馬加鞭,若能及時求見,當來得及解行宮之危。”
“是!”
這時,程志急步回來,報道:“卑職方才看了一圈,其經三處大宮門均有賊人在外把守,他們只圍不攻,想來就是防著咱們去搬求救兵。不過,西南方的角門因為位置偏僻,門外長著一人深的茅草,無人看守不說,馬也能出得去。”
“四小姐,馬匹已準備妥當。”高成亦事成得返。
“好,高猛、王運,你們便從西南的角門出去,各盡其力。”
“卑職(奴才)告退。”
“慢著。”她從袖囊取了兩粒蠟丸,“這是我無事時做來玩的,你們中途若遇上賊人,不宜糾纏,將此物摔在地上趁著煙霧藉機逃遁。”
她總不能說這是從哥哥那裡硬拗來的江湖玩意,從未有機會試用,效果如何尚無從斷定。
高猛、王運去後,她探入另只袖囊取了兩隻瓷瓶出來,道:“程志,還是用你的腳程,將這兩瓶藥粉撒到這宮裡室內外的每池溫泉水中。綠蘅、綴芩,你們速去見這行宮各局的大人,命她們將各自所轄下的宮女們召集一處,就說皇上已派了高手前來帶她們出去。緋冉姑姑為瀏兒加件衣裳,麥嬤嬤去抱大公主。”
麥氏忍了半晌,還是不吐不快:“司藥大人,事關公主安危,恕老奴不得不多嘴,您或者在治病上是個高手,但您只是個大夫,又不會帶兵打仗……”
“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既然還有沒被人看著的角門,咱們就該從那門裡把公主和皇子送出去不是?”
緋冉冷笑:“嬤嬤這等人才怎埋沒到這時?合著就您一人看得透,咱們都傻了不成?高猛是大內高手,王運也有幾手功夫傍身,他們此去,縱算遇上賊人,兩個人單人快馬也好脫身,再不濟,萬一有個萬一,總是為國捐軀為主盡忠。如果帶著皇子和公主,一旦與賊人碰上,你認為誰先成為那些大逆大道的反賊的箭靶?還不是皇室骨血,鳳子龍孫。”
“麥嬤嬤,去抱大公主罷,穿暖和些。緋冉姑姑也快去準備。”薄光道。
麥氏僵著一張半老容顏,按命行事。
緋冉也來去匆匆,加了件毛氅後去而復返,問:“是要去哪裡躲著麼?”
她四下巡望:“他們也該到了。”
“誰?”
“瀏兒的暗衛。”
緋冉驚喜萬分:“對呢,這一急竟把他們……”給忘了。
後面的話,被十數道倏忽降臨的勁影給嚇了回去。
諸侍衛半跪參禮:“屬下等人乃二皇子貼身侍衛,見過二皇子!”
“有勞各位了。”薄光開啟藥箱,尋出一個小瓶倒出兩顆米粒大小的散藥,“緋冉姑姑,麥嬤嬤,喂瀏兒和公主吃下此藥。”
緋冉將藥遞進自己嘴裡,以唇哺食送二皇子服下。
麥嬤嬤雖持疑,但見二皇子已然服了,便也效法助公主服進肚內。
薄光向諸侍衛道:“二皇子和大公主服下少兒安睡散後至少安睡兩個時辰,各位稍後帶皇子和公主到西南角門附近的僻靜處待命,倘若這宮門攻破,守在行宮外圍的賊人必定盡數衝進宮裡,各位便由西南角門出去,保皇子和公主平安返回宮廷。”
“薄司藥此計甚好,我等絕不辱命!”
她頷首:“緋冉,麥嬤嬤,把二皇子和大公主交給這幾位大人罷。”
麥氏雙手奉上公主,臉上有來不及收回的的詫異。
薄光向諸侍衛福身:“我便將二皇子和大公主託付給各位了。”
諸侍衛閃身避禮:“薄司藥客氣,屬下等人誓死保護二皇子……和大公主安全。但薄司藥為何不與二皇子一起撤離?”
“皇嗣重於一切,帶上我,豈不累贅?”
“可……”
“幾位不要在此耽擱時間了,我還有其他要緊事需要安排,恕不遠送。”
“……薄司藥保重!”諸侍衛飛身速去。
薄光目光咄咄盯向緋冉、麥氏:“你們最怕什麼病?”
兩人被問得一愕。
“什麼病會連鄉野村人也曉得恐懼厭惡不敢近身?”
“癩病!”緋冉脫口而出,麥氏連連點頭。
“癩病?也就是《晉書》說過的‘麻瘋’,孫思邈定義的‘大風’……唇翻齒露,眼扯腳吊,手足指脫,鼻樑崩塌,損形變顏……的確足以駭人。”惟今之計,管它是病急亂投醫,還是亂拳打死老師傅,皆須一試。“綠蘅她們還沒有回來麼?”
“奴婢去找找她?”
“不,你們兩個隨我到司藥司,打下手做點東西……”
“四小姐!”程志高喊掠近,“北宮門頂多還能支撐一刻鐘,賊人就要攻進來了,您快走!”
來不及了。她頓足恨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