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二二章

作者:鏡中影

二二章

盛夏酷暑,蟬鳴不絕,德馨宮後院的小亭內,兩雙形狀酪似型號不同的圓眸正在對峙,為了彼此堅持的東西寸土不讓。[`小說`]

“……娘!”

“不是‘娘’,是‘姨娘’,來,隨我叫‘姨娘’,姨娘~~”

“……娘!”

“姨娘~~”

“娘~~”

“……我放棄,只叫‘姨’也可以,姨~~”

“……娘~~”

另邊樹蔭下,緋冉、阿翠及一干正在忙碌宮中雜務宮女回過頭瞧著那處光景,皆笑不可抑。

“薄尚儀還真是不肯死心呢。”一宮女抿嘴道。

一宮女掩口:“二皇子的生日過去了有半個月了罷?那天生日宴回來二皇子突然開口管薄尚儀叫‘娘’,咱們嚇了一跳不說,薄尚儀嚇得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現在想起來還是好有趣。”

“這也難怪,這段時日淑妃娘娘帶著大公主經常來陪二皇子,大公主在人後多是向淑妃娘娘叫‘娘’的,二皇子許是學了去。”

“你們別隻顧著說話,趕緊把手頭的活做完,這些窗紗今兒個全部要換上。”緋冉雖然是如是吩咐,自己個也是忍俊不禁,不由得走到那亭子外面勸導執念頗深的某女,“二皇子才開始說話,一時半會兒叫不過來稀鬆平常,您也沒必要較真罷?”

“不成!”薄光斷然反對,“小小年紀如此冥頑不靈,聽之任之還了得?”

“您教了都有一盞茶的時間了,您不累,二皇子總是累的罷?不如暫時放一放?”

“今日再教最後一次。”她正正對準甥兒那雙水汪汪的大眼,唇兒翕動開闔,“瀏兒,我是姨……姨姨,叫我‘姨’。”

胥瀏端著白裡透紅的小臉,煞是嚴肅地思考少許,粉嫩小嘴張開:“娘~~”

“……”薄光石化。

圓月門口有人一聲輕笑溢位。

後院諸人偏過頭去,當即悉數跪下:“奴婢參見皇上。”

“都平身罷。”一襲水白色的夏時絲質常服,束髮無冠,腰間無帶,薄底絲靴,盡是清涼意味的兆惠帝掀步趨來,走進小亭。

宮女們在緋冉示意下各自向後退避,遠離小亭。

兆惠帝捏起兒子胖肉小手,道:“朕竟不知道瀏兒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清楚了。”

似是意識到自己得到了父皇金口誇獎,二皇子在小床內蹬腿咧嘴嘎笑。

薄光見不得小人得志,揭發道:“他也只咬得清這個字,其他還是只懂得小人國的之乎者也。”

“小人國?”他忍笑,“原來瀏兒這個小人兒招惹了薄尚儀不悅麼?”

方才那一幕窘狀遭人窺破,薄光胸中存氣,道:“他屢教不改,微臣無可奈何。”

這竟是真的在與小小的瀏兒計較?她就這麼認真的和一個小兒生氣,執意分出高下?兆惠帝啼笑皆非:“你是瀏兒出生至今最疼他的人,他自然與你最為親近,叫一聲‘娘’也當得起,計較這個做什麼?”

“明明他平時沒事一徑‘咿咿呀呀’的自說自話,如今硬是不肯叫一聲‘姨姨’,這分明就是故意與微臣做對不是麼?”

“……是麼?”他該支援哪一方?兆惠帝望向呈茶來的緋冉,“你們怎麼說?”

後者苦臉道:“奴婢們也沒有法子,斷不出哪個更孩子氣。”

這應答頗妙,兆惠帝縱聲大笑。

在場宮女皆是一愕。她們不在明元殿當差,不諳聖上喜怒規則,但大家的口耳相傳中,聖上絕非這般愛喜願笑的人物。此刻她們站得恁遠,都能將笑聲的得這般真切,足見端的是龍顏大悅。

“好了,你且和瀏兒爭個高低出來,朕還有摺子要看,回頭還須告訴朕誰勝誰負。”

恭敬送完天子,薄光回首瞪一眼毫無悔意的小人兒,意興闌珊,道:“方才司言司擬了關於未來三日進宮為太后侍疾的外命婦命單,我先去看一眼,姑姑替我教訓一下他。”

還未走幾步,二皇子那邊已大發抗議,吱哇著張手呼叫。她得意回眸,交涉道:“叫聲‘姨姨’的話,我願意哄你午睡後才去料理公事。”

二皇子無辜以對,小頸昂揚:“娘!”

“……”她旋身疾去。

緋冉竊笑,抱著小主子去涼殿小憩,恰逢一小太監由前院轉了進來,道:“司尚宮來了,說是有要事與薄尚儀商量。”

~“還有幾日便將遠嫁苗寨,是特地來與我話別的麼?”

德馨宮東便殿,窗外濃廕庇日,無風自涼,給出了這方天然的清爽消暑好地。便殿當央,繪著翠竹清泉圖案的紫檀座屏前,排布一組形狀奇巧的圓桌圈椅,桌上的翡翠瓶中插兩隻繡球數朵百合,青瓷大盤中呈放各樣時鮮水果,外邦貢來的紫皮葡萄琳琅其內,鮮豔欲滴。

在整室充盈的花果香氣中,薄光背墊冰絲涼枕,手捧初用冰鎮過的酸梅湯,小口啜飲,兼搭話對面美人。

司晨收回在殿內各處的視線,道:“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們三姐妹。”

“……”一口酸梅湯差一點便這般噴射出去。

“我司晨從來不是旁人的陪襯,但你們出現的地方,必然奪去所有人的光芒,我最愛的男人,最欣賞的男人,最願意跟隨的男人,他們眼中只看得到你們姐妹。”

“呃……”

“聽我說完。”司晨玉顏一凜,道。

“哦。”氣勢驚人。

“可是,你們縱然如此,還是沒有保住自己的家門,沒有保住自己的父親。那一刻,我又曾對你們生出三分同情。”

“……”專心喝酸梅湯要緊。

“但,你們走便走了,居然帶走了德親王的心,明親王的笑,還有皇上的真。我在旁邊看著,看著你們的身影仍出現在天都城的街頭巷尾,紫晟宮的縫隙邊角。我還在猜想需要多久你們才肯真正消失時,你們竟重返這方世界。為什麼?”

“皇命……”

“我話還沒完。”司晨美眸冷睨,“你們竟然還肯回來?竟然不肯離開?竟然願與殺父仇人同床共枕?貪戀富貴,醉心權勢,原來,薄家人也不過如此,實話說,在薄年拒絕了我助你們出逃計劃的那刻,我反而釋然:不過爾爾的薄家女兒,哪裡值得我多年耿耿於懷?”

……

她雙手捧頰,全神貫注,等了片刻後不見下文,嚅嚅問:“結束了?”

司晨呷茶淡哂:“你還想聽?”

“我以為你還有話未完。畢竟,出嫁前特地找我一趟,只為傾訴多年來的陰影與自卑,有點不合常理。”

司晨瞳光銳不可當:“我最後的話,你沒有聽見?”

她撇嘴:“聽見了不代表相信,你的表情語氣均沒有那般超脫。

“你……”

“正當午的酷熱天氣裡,司尚宮既然來了,還是把真正想說的話告訴薄光為好。”

司晨揚起嫣色的唇角:“我勸你離開宮廷,離開天都城。你的姐姐們已然走了,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哦?”

“你只須一走,便可省卻許多亂事。反之,倘一味沉溺於這一室的舒適奢華內,早晚引火燒身,噬臍莫及。”

“哦。”

“我是看過過去的三分情分上誠心規勸。你聽,是你的造化;不聽,是你的業障。”

“業障?”

“告辭。”話已送到,司晨不願耽擱。

她追上兩步,問:“你嫁去苗寨,可是為了有一日足以強大到為薄光製造業障?”

司晨目芒回睇,欲笑還休:“你認為呢?”

“你既有此心,為何不嫁給皇上?”

對方仍是那張冷豔逼人的面孔:“你覺得呢?”

“……一路順風。”

因為,那是太后的意願,是政治的需求。驕傲如司晨,要的是男人心底的渴望,而非天子慷慨納之的從流。

嗚嗚,司大哥,你的胞妹今日欺負小光,未來還指不定如何棘手,小光打你一通提前出氣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