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二七章

作者:鏡中影

二七章

皇上和明親王雨天對弈,明親王冒雨辭行,雖然之後很快坐上轎輦,仍透露出絕非尋常的氣息。<最快更新

這種事,無論是前朝還是後宮,皆可產生波動。

明親王身居重職,戰功不弱,若果與皇上有所不睦,必定帶得前朝人心浮動,引發一場格局突變。

至於後宮,這位王爺風神卓爾,形容俊朗,每一回宮中行走,不知多少女兒芳心從此淪陷萬劫不復。他卻從未恃權欺戲,也不曾恣形放蕩,在一位位滿溢少女情懷的美目中,與完美無異。倘若這樣的人開罪了皇上,惹來什麼塌天大禍,有多少女兒要為他哭紅眼睛傷透芳心?

後面這話,是阿翠和緋冉一唱一和一板一眼分析給薄光聽的。

薄光這方明白,為何自己初進後宮為官時,不僅是宮中的娘娘們極盡刁難,每日也沒少受各階宮女們的白眼。一直以為是魏氏手眼通天買通全盤,合著這中間還有明親王大人的一份力在。

今夜,她看過瀏兒,因到尚儀局寢處,梳洗完畢偎躺坐榻,燈下翻看尚儀局諸多公文,聽見一陣淺微步聲,問:“本官要歇了,你們也去睡罷。”

來者一聲輕笑:“尚儀大人好大的架子。”

她驀然舉眸,捏在指間的典簿落在地上。

來者放下頭頂的兜帽,屈膝撿起那沓典簿放回她手中,兀自坐到榻上,道:“當初我為皇后時,雖然六局事務無一不是繁如亂絮,個人卻認為尚儀局最是不易著手,沒想到你今日竟然做了尚儀。你是最怕麻煩的人,怎麼願意攬上這麻煩事?”

她乾巴巴一笑:“在說這些話之前,不如先告訴小的您是怎麼進宮來的?前皇后娘娘。”

前皇后娘娘薄年莞爾一笑:“我好歹曾在這裡做了多年的皇后,雖然昔日的勢力在薄家倒下後被清除殆盡,但任何情形下總是有一尾兩尾的漏網之魚。我不想用他們做什麼大事,放我進宮一遊總不是什麼難事。”

“聽二姐的口氣,這進宮一遊比到咱們家後院還容易。”

薄年稍加比對,道:“每次回去看你還須事先知會良叔將那些侍衛丫鬟們放倒,從這方面說,進宮的確比回家來得簡單。”

“……前皇后娘娘聖明。”

“言歸正傳。如今你走到了哪一步?”

對方話題轉得太快,薄光呆呆複述:“哪一步?”

“我聽說尚儀局彤史為了你兩度提筆待命,皆是無功而返,外面的人不明所以,皇上與你卻有越走越近之勢,中間可是有什麼驚天內幕?”

“……”自家的二姐真真是神通廣大也。

不做皇后恁多年,對這座宮廷尚能知悉至斯,夜深人靜時還能渾若無事般出現……二姐是天生的皇后,是最該成為這座後宮主人的人,她一直這般堅信,此刻更是深信不疑。

薄年忍不住伸出手點她額心:“你發什麼呆?難道是有什麼話不好對我說麼?”

她語含崇敬:“二姐……”

薄年狐疑地微眯美眸:“我問你這件事,你應該明白和皇上無關,難道是我高估了你?”

“嘻。”她咧開嘴兒,“如果二姐對皇上還有一絲眷戀,小光也不敢把二姐支開不是?”

“算你這個小丫頭有幾分聰明。”薄年乜著這張巴掌大的小臉,“不過,凡事當局者迷,你看得透別人,未必看得懂自己,正巧我今日來了,為你指點迷津也無不可。”

“多謝前皇后娘娘。”

“薄尚儀速速稟來。”

“我和皇上如今是君子之交。”

薄年揶揄淺笑:“淡如水麼?”

薄光死力抱住二姐胳臂,又蹭又磨一通撒嬌,道:“皇上願意展示君子風度,小光願意尊重這份君子風度,截止目前相安無事。”

這孩子是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薄年瞪著她頭頂心的髮旋,道:“皇上其人,雖不耽溺女色,但對於後宮中名目繁多的投懷送抱也樂在其中,沒想到他對你有這份耐心。不過,也難怪罷?女人的胴體,這座後宮他取之不盡,但從一開始,這裡就沒有他真正想要的女人。”

薄光微怔:“二姐是在同情天子坐擁江山無人知心高處不勝寒的悲涼孤獨麼?”

“我倒寧願自己有這份多愁善感的情懷。”薄年按住不知不覺鑽進自己懷裡的人兒,“別動來動去,好生聽我說話。”

“喔。”她乖乖蟄伏。

“商相和明親王悉曉得你心中的殺父之仇未忘,卻沒有阻攔你入宮接近太后乃至皇上,究其原因,不外是因為他們瞭解我們的父親。父親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絕對不允許薄家出現亂臣賊子,我們姐妹又是對父親絕對服從敬愛的,他們斷定薄家的女兒縱使心懷怨氣,充其量放幾句狠話虛張聲勢,但終還須屈從於君臣之道,不敢妄為,絕不會連累自己的父親遺臭萬年。”

她側枕二姐膝上,幽幽道:“他們斷定得沒錯,我對明親王的確也只是放放銀話出口怨氣,我決計不會去刺殺太后和皇上。”

“太后那邊,則是認為我們連恨也不敢有。臣子獲罪,君主斬之,此乃天經地義,誰敢不從?倘若她曉得我們心中有恨,勢必設法清除乾淨。你在她面前,要乖,要順,還要巧,不能漏一絲的真實。”

她伸舌:“就像一隻小狗狗一般溫順,是不是?”

薄年裝作未見,徑自道:“再說皇上。雖然我早早便曉得他對你有一份心思,卻不確定這份心思的深刻與否。如今的你,對明親王來說是已經失去,對皇上來講是沒有得到,這盡是男女情愛中最能夠勾動人的渴望的境界。但,前者姑且不論,後者必定不能長久如此。皇上當下對你的等待和包容,不排除有幾分愧疚摻雜在內,若果有一日得到你,他還能保持多久的熱情,我們誰也不知。更進一步說,縱然他對你恩愛恆久,明親王那頭卻冷了下來,你的算盤還是不能如意,屆時又當如何自理?這些,你想過麼?”

薄光直起腰身,眼內淚光閃閃:“二姐是怕我到最後發現自己枉費心機鑽了牛角尖麼?嗚,二姐疼小光,小光好感動。”

“你……”薄年森森眯眸,“你怕我有失繼而替而代之,我當然也怕你生險,可你如果再敢粘上來,定斬不饒!”

薄光識趣收勢,乖笑道:“二姐去看過瀏兒了麼?”

對方點頭。

“瀏兒的身上有薄家的血液,胥氏母子對爹爹的忌憚根深蒂固,他們沒有一個想瀏兒登上皇位罷?”

薄年驀悟:“那麼,你如今所做的,不僅僅是為了挑起皇上和明親王的嫌隙?”

薄光提鼻怪謔:“如果他們的兄弟之情固若金湯,我何必自討沒趣?”

“好罷,你沒有白白費我繞路看你一場,既然你想得這般周全,我這個做姐姐的索性助你更多。”她將幼妹突然拉近,唸了幾個名字,“這便是逃過一劫的漏網之魚,非到必要時候,不得啟用。”

薄光呆了片刻,猝地俯低身子呈仰望之勢,兩隻圓眸滿盛崇拜:“前皇后娘娘法力無邊,小女子拜服。”

薄年點了點她額心:“你這張臉怎麼越見小了?下次來時如果沒有給我變胖一點,本前皇后饒你不得。”

兩人相視一笑。

這時,外間窗欞被輕輕叩響,有人道:“該走了。”

薄年拉上兜帽,婷婷起身。

“衛免?”薄光低呼。

“正是末將。”窗外人道。

薄光再發抽息:二姐啊,你幾時連衛將軍也用得如此熟悉?

“你好好的。”薄年掉頭徑去。

“嘿,二姐也要好好的。”她抓抓小手送行。

方才有那樣的一刻,她質疑自己是不是自作主張,將最適合在後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二姐遷離。但這瞬間,她豁然開朗:風華絕代的二姐,不該留在這個天下最大的院落裡埋葬青春,將所有智慧用於和諸多女人爭奪一個男人的枕蓆之歡。她不知衛免和二姐有無可能,但二姐走出這裡,邁進更為廣褒的世界,另段人生才才開始……

“尚儀大人,您有什麼吩咐麼?”外室值守女史突問。

她秀眉淡揚:“本宮有事自會叫人,你平白無故的問這個做什麼?”

女史嚅嚅道:“奴婢方才不知怎地睡著了……奴婢聽瑞蓮姐姐不得如此……奴婢第一天到尚儀局就出了這等過錯……”

“你人倒老實。不過白天忙了整日,發睏睡著也不為怪,本官無事了,你睡罷。”

“奴婢阿巧多謝尚儀大人不責之恩。”

“阿巧?”薄光微訝,“你說你今日第一天到尚儀局,以前是在哪裡當差?”

“奴婢是十多天前從尚寧行宮調到天都紫晟宮來的,先在浣衣局打了幾天雜,後來又到……大、大人?”跪地伏身的女史發現一雙女官官靴進入自己視野,嚇得舌結。

薄光雙手扶起這個小巧玲瓏的故人,笑道:“阿巧,我們又見面了,真是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