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第一章
第一章
元興八年。
天朝陪都尚寧城,尚寧行宮。
午膳過去,三五位負責鋪設灑掃的女史圍坐樹蔭下,小話正酣。
作為陪都,尚寧城多林多水多奇花,大燕皇朝歷代帝王皆以此處為避暑聖地。而今上登基以來,攘外亂,平內戰,蠲享樂,專朝政,從未涉足此處。
天子不至,宮中的日月越發顯得無邊無際,諸宮女三五小聚,自然要說些閒話,生些閒情,打發漫漫時光。
“聽我說聽我說,我有個同鄉的姐妹是在紫晟宮康寧殿當差的,給家裡捎的信上說有一回在廊上遠遠望見了皇上,皇上長得可是一等一的好。”
“你同鄉的姐妹又算得了什麼?我的親姐姐可是紫晟宮尚服局裡從六品的司衣,有一回往淑妃娘娘宮裡送新裁的夏衣,冷不丁和皇上打了個照面,那可真是俊極了。”
“天唷,你姐姐敢直視皇上?”
“那……那自然是不敢的,但淑妃向來喜歡姐姐,皇上也沒有怪罪。”
看有人沾沾自喜,立即有人笑道:“任你們說得熱鬧,也都是旁人看到的。我可是天都人,不怕告訴你們,這天都城最俊的男人當是明親王,第二才是皇上,德親王也生得好看,總歸是佔了天子門第的便宜。”
寥落古行宮,寂寞宮花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聊以慶幸得是,這些開在宮牆暗處的寂寞花朵們尚值青春年少,心中盼的,口中說的,俱是當今少年天子的英武神姿。
“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最愛和明親王,德親王、司府的公子小姐、薄家的三位小姐結伴乘船遊湖,這在那時的天都是人盡皆知的,那日我正在湖裡的荷田裡採蓮,遠遠就見那船過來了,聽說薄家的小姐們都喜歡蓮花。”
“薄家?是前幾年被抄了家的那個大官?照你這說法,薄家的小姐和皇上既是熟識的,怎麼不求皇上放過薄家?”在她們眼裡,皇帝自是天底下第一厲害的大人物,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殺人放人不就是一句話?
“你可真是個沒見沒識的鄉下人,這薄家的小姐和皇上豈止認識?難道你沒有聽說咱們這宮裡關著一個人……”
“噓――”有年長的宮女緊施眼色。
後者不明就裡:“我說錯什麼……誒,阿彩,你今兒個不是輪休?”
被叫到名字的小宮女正託著杯盤從旁經過,向她們彎唇釋笑,道:“我替人當值。”
叫人的宮女甩了甩手,頹喪道:“今年皇上還是不來咱們這尚寧行宮,你再是賣力也沒用,還是過來和姐姐們說說話解悶得好。”
阿彩恁是乖順,將手裡的物什放到樹下桌上,笑吟吟問道:“各位姐姐在說什麼?”
“剛剛說到哪裡了?”有人問。
“薄家嘛。”那宮女徑自道,“阿彩你說皇上既然認得薄家的小姐,怎不救救她們?”
阿彩搖頭:“阿彩不知道什麼厚家薄家,阿彩只知道今兒是初三,領例錢的日子,各位姐姐不去麼?”
“老天爺,我竟給忘了!”
“走了,領了例錢還要捎回家去,趕緊走了!”
一陣忙不迭地嬌呼,樹蔭下的寂寞宮花們頃刻間散個乾淨。在看不到盡頭的宮廷歲月,每月例錢發放的日子是她們所剩不多的慰藉之一,自然要珍之重之。
好心提醒了大家的阿彩在原地呆了須臾,無聲笑了笑,端起東西送回尚食局,今日工作告罷,施施然穿越了大半個行宮,走往上和門。
值班的侍衛恰是熟識的,隔著遠已經招撥出來:“阿彩要出去?”
“張逵大哥可有需要捎買的東西?”
張逵一邊草草驗了腰牌,一邊道:“若是得空,給逵哥捎一斤燒刀子。”
“回來的時候只怕張逵大哥換班了,明兒給您送來。”
出了上和門,她先去寶饌街沽酒,又秤了點心,買了酥雞,兩手提著,晃晃悠悠地拐過街角,轉進一條小巷,推開了第三扇木門,做了該放的,說了該說的,在戊時宮門關閉前趕回。
作為尚寢局司設處的小宮女,本該與同階的宮女去擠睡局中的大通鋪,偏偏她討了尚寢大人的喜歡,分得一間獨立小房,一張獨睡小床。
夜深人靜,窗戶被篤篤叩了兩下。她推開窗,未語先笑:“尚寢姑姑還沒歇著?”
窗外人提起腳尖,嘴湊到她耳根,竊語問:“如何了?”
“管保如期交給姑姑。”
窗外人喜不自勝,放低了身子:“氣候越來越熱了,姑姑前幾年被來這邊避暑的娘娘賞了一匹冰蠶絲的料子一直不捨得用上,明兒拿給你。”
“謝姑姑。”
送走尚寢緋冉,阿彩吹滅了燈,闔了門,打起一盞燈籠,沿門前小廊向後走了一刻鐘的工夫,穿著一道寂靜的院門,往更荒涼處走去,又過了一刻鐘,眼前便是這座行宮裡最清冷的院落,徑直由後方矮牆的的一處殘缺邁進院子,敲開尚亮著燈的門。
門內人開門迎她進去:“這麼晚怎還過來了?”
“趕得如何了?”
“就要完了。”門內桌椅凳榻一切皆簡陋至極,門內人燈下繡衣,手底一朵牡丹呼之欲出。
這巧奪天工的繡品,竟出自左手繡功。她噘了噘嘴,道:“你明日改用腳繡試試怎樣?”
門內人抬頭瞪她一眼:“又在說什麼瘋話?若非這樣東西是那位尚寢大人拿來送給天都來人,我何必費事換手?”
“這座行宮各局各司的人裡,尚寢局無疑是最閒的,尚寢大人急等著你繡成的這件衣賞討好來尚寧城採買御茶的紫晟宮尚食,似乎是寧肯做雞頭,不願做鳳尾,降品回紫晟宮做個司衣司珍司樂也好過在這邊飽食終日無所事事。”
“怎樣都好,只要不是做白工,那邊的藥萬不可斷了。”
“嘻。”她彎唇彎眸,挨著對方坐下,“我先前尚且以為我們三人中你是最需要精心供養的,誰料如今你竟與我一起養家餬口。”
對方掀眸,盯著她的笑容看了良久,道:“你笑時終於回到了含笑花的模樣。”
“我早已如此,是你先前忽略了。”
“我倒沒看錯你,你是我們三人中最禁風浪的。”
“被誇獎了?好高興。”她嘬起小嘴在對方臉上偷了一口香。
對方嫌惡顰眉,拿素舊的袖角擦拭頰腮,瞪她問:“你還打算呆上多久?”
“呆到你煩我為止。”
“我已經煩了。”
“口是心非。”
深宮夜如靜海,邈寂深寥。在如此的夜晚,有人夢中花開,有花人後凋零,卻仍擋不住繁花逐夢,寂寞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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