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三六章
三六章
為打理二皇子的膳食,司膳司派了專擅烹飪幼兒菜色的高嬤嬤到德馨宮聽差,從旁打雜的宮婢亦是司膳司一併委派。[`小說`]端膳的宮女盡是德馨宮所屬,來自緋冉的精心挑選。而自小廚房到寢殿,不過三十幾步,沒有人蠢到將主意打到這段距離上面。
“看起來每道環節全沒有問題?”薄光翻閱過每人的口供,問。
緋冉頓了頓,道:“看起來是如此沒錯。”
薄光舉眸:“你有其他想法?”
“司正司拘提宮女,內侍省那邊王運在審問當班太監,宗正寺則是奉皇上之命暗中審查各宮娘娘。如今皇上和太后大怒,整座紫晟宮風聲鶴唳,這事早晚都有一個人出來,但那個人定然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我知道。”
緋冉無奈一喟:“其實薄尚儀和下官皆曉得誰是那個人,也曉得縱算有人肯指認是她,也未必能將其罪名坐實。縱算坐實了,謀害未遂的罪過也不足以致其死罪。那樣一來,誰知道她那個在前朝做大官的爹會不會將所有火力對準我們的二皇子?”
“這的確是個問題。”薄光將那堆供詞向前一推,“你繼續審訊,無論最後誰是這個替罪羊,只管嚴懲不貸,給那些一心以為共享榮華的追隨者兔死狐悲一下也好。本官要去做另一件事。”
~兩日後,紫晟宮內又起波瀾。
大皇子急症突發,其時正與一姐一妹在後園玩耍,不慎撲倒在地,繼而昏迷不醒。主治者薄光第一時被傳進大皇子所住的寧正殿西便殿內,著手施救。
“你這賤人害死了本宮的兒子!”魏昭容沓沓趕來,看了床榻上氣若遊絲的兒子一眼,尖叫著撲向薄光。
後者移步退到桌案之後,淡聲道:“昭容娘娘,請冷靜。”
“你這賤人敢躲?來人,把她給本宮按住,先掌嘴,再送進司正司上刑!”
魏昭容出行向來隨從頗眾,聞主子發話,有兩個宮女便要上前行事。
“給本宮退下!”淑妃顰眉厲叱,“薄尚儀乃皇上欽封的五品女官,豈是你們這些奴才能碰得的?你們忘了這是在寧正殿不成?”
魏昭容一時錯愕:被自己搓扁揉圓任意欺凌了多年的懦弱庸婦,居然敢這般當面高聲大氣?
“昭容娘娘。”薄光揚聲,“大皇子的症狀並非危重不治,而是自發休眠,這是痊癒前不可或缺的步驟,娘娘若想大皇子平安度過,還請紆尊降貴,和微臣單獨晤談。”
魏昭容嗤笑,美目睨視:“你是醫治本宮皇兒的大夫,本宮不是,本宮為何要與你單獨說話?”
“但娘娘是大皇子的生母,最後入藥的藥引,不止是生身之人的鮮血,還需要幾根髮絲,些許唾液,這些在眾目之前採集難免不雅。還是娘娘認為下官該去向皇上討要?”
魏昭容且疑且譏,道:“你這異端邪說本宮從未聽過,本宮的父親也早在懷疑你所謂的醫治之法是你一廂杜撰,太醫院裡的庸才識不破你的伎倆,不代表天底下的人全被你矇蔽,過兩日就有一位名醫進宮為蠲兒診治,本宮看你到時如何自圓其說?”
她囅然:“下官等著與那位名醫切磋就是。但當下的情形,大皇子勢態危急,亟需娘娘提供所需之物,娘娘幾時願意配合?”
“本宮不配合又如何?你敢將本宮的蠲兒怎樣?你這條命時時捏在本宮手裡,蠲兒有任何閃失,你難逃一死,那個賤種也是!”
她無奈,提足外行:“既然娘娘不肯醫治大皇子,下官身為醫者,一人死不足惜,最見不得他人性命殞於眼前,惟有去面見聖上,請求聖上賜發……”
“你敢!”魏昭容花顏遽變,“你想借這個由頭接近皇上?”
她悠然發噱:“下官每日皆可目睹聖顏,需要尋個由頭麼?”
“你這無恥賤人敢媚主惑上,本宮豈能容你?你們將這賤人按住……”
她徑自轉身。
“你……站住!”這是在淑妃地盤,優勢不在己方。“本宮和你私談,你想要取血還是割發,本宮悉數給你!”
她應聲停足:“請娘娘隨下官到偏殿小晤片刻。”
~偏殿靜僻,適於談話。
薄光施施然走進殿內,率先燃著了案頭的香爐,以淨化其間稍發黴意的空氣。
隨後跟入的魏昭容更受不得那股子味道,以袖掩鼻,道:“你想要血和頭髮,還是那個什麼唾液,速拿器皿過來,本宮儘快給你。”
“昭容娘娘是天生沒有腦子麼?”薄光邊推上殿門,邊問。
“什麼?”
“你的父親想必是清楚極了自家女兒的愚蠢,才處心積慮地為你培植羽翼罷?”
魏昭容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麼,眙眸嬌叱:“你……這賤人敢對本宮不敬?看本宮……”倏然揚起的右掌,被對方牢牢握住。
她眉梢輕動:“你拿我如何?”
“賤人,本宮出了這個殿門,便殺了你,殺了薄年生的那個賤種……唔!”腕間、臂上的穴位接連遭受擊打,本能地放聲大喊,不想方一用力,痛意瞬間到達頂峰,汗如雨下,險險昏死。
薄光鬆開手,細語柔聲:“你的父親一直想把你推上後位,有一日能與皇上一起把靈位共入太廟,享受後世祭祀,他卻從沒有想過他家愚蠢的女兒擔不擔得起那份期望。你聽過民間有句話麼?爛泥扶不上牆。而你是就算扶上牆,仍是一灘爛泥。”
魏昭容氣息痛緊:“你……敢……這樣大膽,你不怕本宮殺了你?殺了那個……”
“瀏兒膳食中的毒與有你關罷?”
“你休想誣陷本宮……你尚在醫治大皇子……”
“……這就是了。”她瞬時了悟,諸多想不通的糾結點豁然開朗,“不管此人是誰,專挑我在場時用毒,是料定我會查驗出來,也料定我首先想到的主使者必然是你。”
魏昭容後背貼著柱樑滑落於地,艱難問:“你相信本宮說的?”
“你沒做的時候尚且喊打喊殺令得人盡皆知,做下了有何搪塞的必要?”
“既然你自己明白,還不放開本宮……你去治大皇子的病……”
她捧起香爐四下巡遊,道:“我說過大皇子無礙的麼?我不似你對幼兒也下得去手。你家的大皇子切切實實被人下過怪毒,此毒埋在體內,幼時不覺,待他長至十五六歲,身體骨骼迅速抽長之際,將成為致命傷害。我在第一次看到他面色的時候已然發覺,不過是尋個機會用藥將毒誘發,趁早加以根除罷了。”
魏昭容冷嗤:“你以為你這麼說……本宮便會信你?”
她失笑:“我何須取信於你?”
“放了本宮……本宮饒你一命……”
“好大的口氣。你有什麼本事,可以取我性命?”
“你不過五品尚儀……以為有太后為你撐腰……本宮動你不得?”
“你容我到今日,不是因為太后罷?”
“你說蠲兒?你……敢害大皇子……本宮便送二皇子從這世上消失!”
她丕地停住遊走的腳步,放下香爐,娉婷行來。
“你……”魏昭容面孔青白,“你想做什麼?”
她蹲下身去,平視其眸,問:“你不吝惜自己女兒的前程,也不甚在乎大皇子的性命,你想要的惟有皇上的恩寵麼?做他的皇后,成為他最重要的女人?你對我家二姐那股超乎尋常的恨意,是因為她是皇上的結髮之妻,惟一住進過毓秀宮的一國之後?”
字字句句,皆中心際痛處,魏昭容眼底恨芒灼灼:“閉嘴,你這賤……”
薄光手握其臂,唇掀淺笑:“我為了瀏兒,的確無法對年幼的大皇子不利。但對你,或可放開手腳呢。”
“你……”魏昭容胸口無端發冷,向後退縮。
她伸指為其號脈:“你這次回宮後,第二日發熱,第三日頭痛,第四日臥床不起,躺上五六日左右,即有藥送去,保娘娘得愈。然後,不管是太醫,還是你家的名醫,只能診出你的傷風之症。”
“為……為何?”
“這僅是一個小小的警告。瀏兒再發生任何險況,無論是不是你所為,你皆須承擔後果。屆時不是在床上昏睡幾日便能了事的,你將永遠失去為人母親的資格。”
“……什麼意思?本宮是蠲兒的母親,你還能奪了他去不成?”
她淺哂:“我會傷你根本,使你終生再也不能有孕。”
魏昭容一慄。
“因此,你當萬分珍惜大皇子的性命,他興許是你這一生惟一的兒子。當然,欲保大皇子無災無病,二皇子也須平安成長方可。”
魏昭容面無人色,切齒:“你……你比你的姐姐更可怕,你們……你們是魔鬼,你們姐妹全是魔鬼!”
“喲,這便是賊喊捉賊麼?”她頗感困擾地緩搖螓首,起身撣袖,“會談結束,昭容娘娘該回宮了。”
大皇子險況頻生,幸得薄尚儀力挽狂瀾。
魏昭容心懸愛子,心力交瘁,大病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