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二一章
二一章
這位德高望重的故人,商相是也。
慎太后在商相夫人作陪下到後園的林子內小坐,落花軒內,商相與薄年黑白手談,陪伴在側的薄光取出隨身不離的醫書,全心投入,旁若無人。
“這盤棋,容妃娘娘再不設法盤活,便是死局了。”
薄年縱覽手底棋局,雖未處上風卻遠不至無路可走,遂領會商相另有所指,笑問:“商相真知灼見,薄年下一步該‘擋’還是‘衝’?”
“老臣以為以當下情勢,不如先用‘爬’與‘拆’,鞏固己方根據,而後謀求擴大。”
“薄年愚鈍。”
“非也。”商相捏子沉吟,“容妃娘娘無疑是聰明的,深得薄相真傳。”
“可惜,父親的聰明沒有能救他一命。”這位長者如此不加避諱地談及父親,可想而知,已經準備好了一場推心置腹的長談。
“實則,薄相當初有機會一走了之的,但那會使他的的女兒成為共犯。縱然有辦法將你們救出皇宮與王府,但從此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一生都須受朝廷的追緝,活在不能見光的顛沛流離中;而若營救失敗,你們必死無疑。他了解皇家兄弟對自己女兒的執迷,你們但有一絲脫罪的機會,他們都將保下你們一命,是以他選擇自己留下。”
薄年毫無驚詫。這三年裡,她們除了消化仇恨,還思索精明一世的父親何以遲遲沒有察覺皇家的殺機。而假使父親有所覺知卻不做行動,那一定是有對來來說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絆住了他――
皇宮裡的二女,德親王府裡的三女,迷戀明親王的**。
“在我們已經被皇家遺忘的今日,商相為何建言太后赦我們回都?”
“在許多人的眼中,老夫在那場風波中明哲保身,不曾為薄相做過任何事。老夫也不諱言,那時任何人為薄相出面求情,除了將自己推下水去,改變不了任何事情。老夫選擇了沉默,也選擇在適當的時機幫助他的女兒重得自由。”
“但是商相明白這是個更加不能自由的牢籠。”
“但這是薄家女兒如魚得水的牢籠。而市井和江湖,絕不是你們擅長生存的地方。”商相掃一眼薄光,後者沉浸醫書,對這場近在咫尺的對話恍若無聞。“容妃娘娘因對皇上的心結,不在意所受到的冷落,也無意改變處境。能自善其身當然是好,倘若不能,惟有設法自保。無論魏家在前朝和後宮如何的如日中天,天下與皇宮只有一個主子,娘娘不想成為他人砧板上的肉罷?”
薄年笑而不語。
“當今朝臣之中,敢與魏氏分庭抗禮者,惟有司相,司相的擁躉自是不及魏氏那般根深葉茂。中立者,則是明親王。當年魏相曾一度欲將二女嫁與明親王,明親王選擇了為官剛正的御史大夫齊道統之女,令得魏家氣焰一斂。容妃冰雪聰明,對箇中的利害當是心知肚明。”商相諄諄數語,語重心長。
薄年瞥向幼妹:“小光也說兩句話罷。”
“誒?”薄光抬頭,“什麼話都可以麼?”
商相囅然:“太后由拙荊陪著,此刻這後園裡只有老夫和你們姐妹。”
“商相也好,太后也好,將我們赦迴天都,難道從來沒有擔心過一件事麼?”
商相笑顏和煦:“哪件事?”
“你們不怕薄家的女兒受心中恨意的驅使趁此機會為父報仇弒君弒夫麼?”
“……啊?”商相一怔,老顏上風雲淬就的平和從容冷不防裂出一角縫隙。
回程,太后鳳輅在前,姐妹同車隨後。薄年越想越是忍耐不住,半笑半嗔:“你嚇著商相了。”
薄光無辜撇撇小嘴:“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不會,但小光想知道別人為何也知道嘛。”
“很明顯,商相併不知道。”將一位泰山崩於前也未必變色的睿智長者嚇成那般模樣,真是罪過,罪過啊
~
慎太后將薄家姐妹帶往商府,期冀借商相的慧語開解,薄年、薄光振作精神,生出向上的心念,扭轉後宮乾坤。然而,這兩人似乎打定了心思隱形蟄伏,一個仍然低調做著遭受冷落的深宮幽妃,一個仍心無旁騖地供職太醫院,情形全無改變。
日復一日,時令已推至暮夏,在慎太后漸形失去耐心的當兒,總算有值得一笑的好訊息傳來。
“你想出了剋制尚寧城時疫的妙方?”慎太后打泛著楠木清香的屏榻上坐起,喜問。
薄光連連點頭:“光兒與江院使再三推敲,摒除了多味過於烈性的藥材,寫成如今這個方子,請太后準光兒往疫區一行。”
“既然有了方子,讓其他人替你去照方抓藥罷了,你何必一定要自己去?”
“在沒有實用到感染者身上前,光兒無法確準這方子是否存在其它缺陷,光兒身為醫者,當隨時掌握病患的各樣體症,方可及時改善補充。”
慎太后目露讚許,道:“醫者父母心,光兒小小年紀便有這等氣度,哀家甚是欣慰。”
薄光躍躍欲試,迫不及待:“光兒明兒就動身。”
“寶憐你叫衛免來一趟,得挑兩個得力的人護送才行,光兒一個人去哀家著實不能放心,”
“不必了,就由兒臣陪同罷。”有人負手邁進偏殿,主動請纓。
“允執?”慎太后瞪著這個不知何時到來的兒子,“你偷聽了多久?”
胥允執失笑:“母后見諒,兒臣不準奴才們稟報,原是想給母后一個驚喜,哪知驚喜得反是兒臣,尚寧城的時疫一日不絕,兒臣作為應急署總責便一日難以安睡。如今醫治在望,委實可喜可賀。”
“的確是樁利國利民的大喜事,光兒大功一件,哀家當重重賞你。”
薄光滑下雕花圓凳,下顎伏到太后膝頭,甜笑晏晏,道:“眼下僅是一紙藥方,待光兒從尚寧城回來,再來論定功過不遲。”
“依你。”慎太后愛憐地撫了把這張滑不留手的小臉,“允執你當好生照顧光兒,若光兒有任何的閃失,哀家都不饒你。”
“謹遵母后慈諭。”
“那你們兩個一道去向皇上報喜去罷,快去快去,皇上曉得了指不定如何的高興!”
慎太后一徑揮手極力驅趕,薄光走出康寧殿,前往明元殿。
明親王簡潔卻不失貴雅的轎輿停在天街之畔。
薄光目光豔羨掃過那匹高頭大馬的四根強健腳蹄,向立在車前的男子露齒賠笑:“王爺可打算載民女一程?”
後者面無表情。
“不行?”薄光自討沒趣地聳聳鼻尖,“王爺先行一步,民女隨後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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