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五四章
五四章
“奴婢和娘一直住在離天都城一百多里的小縣城裡,爹說他在天都做生意,一年中有時回去兩次,或是三次。《純文字首發》娘一直希望我能聰明一些,更討爹喜歡一些。奴婢記得是在十歲生日那天,爹回來了,娘高興極了,做了一桌的飯菜。可當天夜裡,我聽到娘大哭,爹厲聲訓叱。娘突然跑進來緊緊抱住我,爹摔門而去。那時候我才知道娘是爹的外室,她一直期望爹將她接回天都城的大宅裡,爹以前只是對她說時機未到。但我生日那日,爹多喝了幾杯,居然吐露實言:他的正妻善妒,為了使妻子的孃家勢力不出任何意外的為他所用,娘永遠不可能進府。而且,爹說為了我將來的有程,準備把我接到天都,寄養到一戶殷實人家接受良好的教養,期待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他正室女兒的左右手。娘執死不依,爹很生氣,從此再不露面。而爹離開後,娘日漸憔悴,百病纏身,兩年的時間不到,已然油盡燈枯,在一個夜裡無聲無息地去了。我在鄰裡的幫助下為娘操辦後事,下葬的當日,爹終於出現。他在孃的靈前坐了一夜沒有說話,我求她讓娘薄光入籍,別讓娘死後做沒名沒姓的孤魂野鬼,爹想了半晌點了點頭,但前提是我必須做個聽話的女兒,幫他……”
“等等,等等。”綠蘅雙手高舉,叫停了跪地小婢的哭訴,“這故事雖不新穎,倒也感人,但聽你這說了半天,盡是爹和娘,這個‘爹’是誰啊?是他指使你到四小姐的身邊做細作?”
“咦?”瑞巧困惑掀瞼,“尚儀大人不是已經知道奴婢的爹是誰了麼?”
薄光微哂:“我是知道。但我不知道你從何時便曉得了我的身份?我回想過行宮歲月,找不到你故意接近我的痕跡。”
“那時我哪裡知道尚儀大人扮成宮女?爹隱約聽聞你們被禁在尚寧行宮裡,所以把奴婢安排到此,給奴婢三年的時間打探訊息。奴婢一直在暗中尋找爹所說的幽禁處,後來你們便突然出現,接旨回了天都。奴婢做事不力,爹很惱火,將我罵了一通……”
“此後你又回到到天都城,被安排到我身邊。”
瑞巧垂頭:“是,為了了不惹人起疑,特地等了兩年多的時間,還特意請人教我說謊時如何面不改色。可仍沒有瞞過尚儀大人,爹還說像我這種生來不懂隱藏心事的人反而不易招人懷疑。”
薄光無奈一嘆,道:“在尚儀局中,你我是首次重逢,你抬頭髮現你的頂頭上司是昔日的宮女阿彩時,喜悅多過驚訝,連一聲‘阿彩’也沒有叫。仔細想來,顯然你事先知道了我是誰。令尊說得不錯,像你這樣的性子,放在信任你、喜歡你的人身邊做細作,最不易惹人生疑。可是,你出現在我身邊的時機偏於巧合,為了瀏兒,我無法相信任何巧合。令尊為你編撰的身份固然嚴謹,但你對我說過你的母親來自江南,而你戶籍身份裡的母親是地道的天都本土人士。憑這一點,足以使我派人時時關注你日常行蹤,便不難發覺你與蔻香的私晤。你甚至還曾出宮見過令尊,若非那一次,我也無從查知你和他的關係。”
“奴……奴婢很想有爹疼,爹說過,只要奴婢幫助姐姐登上後位,奴婢的娘就能進入魏家的家牒,還能將屍骨遷入祖墳。奴婢常想,如果那個時候奴婢能更聰明更有用,爹也許早將娘接來天都……尚儀大人,奴婢錯了,從這邊的行宮到那邊的皇宮,您是對奴婢最好的人,奴婢卻騙了您,請處罰奴婢……”
薄光緩緩俯下身,將哭成淚人的少女扶了起來,將帕子遞其手中,道:“你雖然單純,卻並不愚笨。你最近也開始明白令尊將你安插在我身邊的最終目的了罷?所以,你獨處時神情偶見恍惚,也略有焦躁,你怕你的所作所為會害死我和瀏兒,可對?”
瑞巧拼命點著腦瓜,邊拭淚邊道:“奴婢初來天都時,爹告訴我將安排我到尚儀大人近前,把二皇子每日的作息衣膳一一記錄下來就好。奴婢問有何用處,他說須從幼時觀察二皇子的資質,以防二皇子超過大皇子,搶去太子之位,是而我記得越是詳盡,越是能幫助姐姐早日達成心願。我不是沒有問過爹會不會加害尚儀大人還有二皇子,他言道他目的不是害人,是成就魏氏家族的興榮。奴婢那時信了那話,可是,看著薄尚儀對二皇子的衣物膳食百般小心,也聽見宮人議論二皇子曾經屢遭毒手,心裡便莫名的慌亂,尤其在二皇子對奴婢笑時,更覺得六神無主。奴婢雖然想得到爹的疼愛,可決計不想害二皇子,害薄尚儀的呀。”
“停停停停!”綠蘅抱頭低叫,“奴婢聽得萬分頭疼。這個‘爹’到底是姓甚名誰?為什麼有膽害薄尚儀和二皇……不對不對,你方才說他的女兒做皇后,還有一個大皇子?難道你們說得是……你竟然是丞相的女兒?”
薄光笑眸眄去:“綠蘅姑娘既然明白了,我們可否繼續呢?”
“是,是,請繼續。”綠蘅精神抖擻,“奴婢最愛豪門秘辛,想聽這出丞相千金落難記。”
瑞巧一聲抽噎,苦笑道:“我哪裡是什麼丞相的千金?娘沒有名分,我也沒有入籍。而且,在宮裡這麼年,我也曉得了就算入了戶籍,庶出和嫡生也有天壤之別,爹的千金小姐只有一位罷了。”
綠蘅撇嘴:“可不管怎麼著你還是你爹的女兒,他的話你必須聽,讓你做的事也得做。”
瑞巧搖頭:“我這次回去,便向爹請求送我出宮。娘活著時都沒有進去那座高門大院,死後何必還要驚動她的屍骨?還不如陪在孃的墓前常說說話。爹有兩位在外邊做大官的兒子和一位在宮裡做娘娘的女兒,不缺我一個。”
“的確不缺你一個。”薄光淡哂,“因為令尊養在外面的女兒,加你共有兩個。”
瑞巧一愕:“尚儀大人……在說什麼?”
“在說你不是丞相府惟一的私生女。”綠蘅善良加註。
“……不會!”瑞巧撲到薄光面前,兩隻眼瞳迫切求知,“這不是真的罷,大人?”
她輕點螓首:“那個你時常相見的蔻香,也是你同父異母的姐姐。”
瑞巧呆若木雞。
“與你不同的是,她的母親依然在世,而且雄心勃勃地希望女兒可以助父親做出一番宏大事業。這位夫人住在天都東城,開著一座規模頗大的飯莊,令尊每月兩三次到該處小酌。”
“不,這……怎麼會呢?”瑞巧困惑且凌亂,“爹對娘說,和正妻不過是家族聯姻,娘才是他一生真正所愛啊。”
“相信令尊不是世間惟一一個用這類話哄慰女人不計名分的跟隨順從的男人。”薄光淡淡道。
綠蘅連聲稱是。
瑞巧面孔青白,道:“爹在騙娘……他不愛娘麼?娘是這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他不曉得麼?”
“比及一些始亂終棄的男人,令尊做得尚算不錯,至少保得你們母女有宅有屋,衣食無憂。”她也清楚,對一心渴盼疼愛的單純少女來說,如此事實稍顯殘酷,權且就當幫助年幼的孩子早日長大成人罷。
“爹怎麼能這麼對待娘呢?他疼他的嫡生兒女,我不怪他。只要他心中有娘,愛著娘,奴婢做什麼都好。可是,他連在外面也不僅是娘一個人,這樣,娘又怎麼可能是他今生的至愛?他騙娘,娘死了後還騙阿巧,爹為什麼這麼做?”瑞巧頹然蹲地,抱頭低喃。
看情形,這娃兒一時半會兒難以消解了。薄光嘆道:“綠蘅,你今夜陪著阿巧,提防她鑽牛角尖。”
綠蘅扶瑞巧退下安歇。
翌日,薄光起得甚早,前來伺候梳洗的綠蘅報稱瑞巧哭了一夜剛剛才算睡著。她穿戴停當,正準備去下人房看望一下那可憐的受傷娃兒,王順卻先一步敲響宮門。
“薄尚儀,皇上傳您正陽殿見駕。”
“這麼早,可是有什麼急事?”
“……正是。”
她示意綠蘅遞了塊銀錠過去:“勞煩公公提示一二,也好讓薄光稍有應對,以免聖前失儀。”
王順推了銀子,道:“薄尚儀太客氣。其實事情牽涉到令姐,奴才也正想提前告訴您一聲。”
她一喜:“有我家二姐的訊息了?”
“不,是您的三姐。”王順五官苦垮,“德親王一大早來見駕,皇上本來是高高興興地宣人,誰成想王爺一進門就跪在地上,求皇上下旨全城搜查德王妃。”
“三姐在尚寧城?”
“誰曉得呢?王爺非說王妃在尚寧城出現,昨兒夜裡還為此和一群江湖混混打了起來。現在,德親王爺在正陽殿裡跪著,身上帶著刀傷,流著血呢,一個勁地請皇上下旨搜城,卻不準御醫湊近醫治。奴才瞅著皇上的眼神,是心疼又生氣吶。皇上傳您過去,一是希望您勸勸德親王,二是看看王爺的傷勢。”
這……
薄三小姐的手腳也忒快了點罷?不過一夜時間,便折騰出這般響動,想來一直便向那位“痴情王爺”放著餌,在半空中懸著吊著,看得見,觸不到,更添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