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二章

作者:鏡中影

六二章

今兒天光方亮,薄光即受傳召,前往正陽殿面聖。《純文字首發》她前腳進殿,司晗後腳到來,兩人禮罷賜座,案後的兆惠帝將一份奏章交給王順,後者轉呈二人傳閱。

“這是今晨剛剛送達的,你們兩人看後,告訴朕你們各自的感想。”兆惠帝臉上無喜無怒,口吻也頗為清淡。

司晗讀沒幾字,已深感頭大,一目十行看罷轉手遞給薄光,腦中思緒紛至沓來。明知太后吩咐他尚寧之行的雙重用意,依舊欣然領命,無非因為遠離那團紛亂正中下懷,誰知這一大早連個懶覺也睡不成,被叫進行宮的原因仍是天都正在發生的種種,端的是教人不勝的惆悵。

薄光看得卻是認真,逐字逐句細琢細磨,煞有全心投入憂思國事的架式。

於是,為了不出現冷場,司晗不得不率先發言:“啟稟皇上,臣來時,太后殷殷叮囑,囑咐臣莫拿天都近來折紛雜亂塵打擾皇上聖聽,誤了皇上的靜養,臣想,太后所指得應該便是摺子上所說之事。”

兆惠帝眉心微現褶紋,道:“太后固然對朕體貼,但朕乃一國之君,這泱泱國土之上所發每一樣事,朕皆有權過問,有責擔當。司大人才從天都過來不久,那奏摺上的事也是發生在兩三日前,不如你來親口說一下天都如今是何情狀,與奏摺所載有無出入?”

“是,微臣遵命。”藉著這過場的套話,小司大人在腦中稍作歸納,“微臣所知,僅是來自朝臣們的眾說紛紜。此事事發後,據傳指證魏昭容的嬤嬤幾度遇險,太后大怒,故而親審此案。魏相也曾多番力主將此案交予大理寺、刑部、宗正寺公審,朝臣中有支援之聲,也有反對之音……微臣的瞭解,僅此而已。”

兆惠帝沉吟道:“從摺子上看,宗正寺已然正式提審,太后、魏藉俱到場旁聽,證人言之鑿鑿,魏昭容拒不認罪,審理程中還曾朝證人撲打,被人阻攔後,又指那證人乃靜兒的ru娘,是淑妃跟前的人,所有言行不過是出自淑妃授意而起。因之,魏相建議傳淑妃到堂應訊。而淑妃自打那ru娘成為指證魏昭容的證人後便一病不起,太醫院的人診說淑妃是驚嚇過度,引發心悸過速,不宜挪動。”

司晗頷首:“微臣也聽說淑妃娘娘深鎖宮門,偶有宮人出來領用給養,竟說娘娘整日抱著大公主惶惶不可終日,惟恐魏昭容有一天興師問罪。”

兆惠帝眉梢一動。

薄光遺憾嘆息:“雖說淑妃娘娘向來膽小,對魏昭容的畏懼已成了習慣,可是若情形真如傳聞,淑妃娘娘不免過於怯懦了。”

司晗深有同感,喟道:“說句大不敬的話,淑妃娘娘越是如此,越很難不使人懷疑做賊心虛呢。”

兆惠帝揚眉:“司大人認為淑妃參與了此事?”

“不可能。”薄光衝口道,“淑妃娘娘縱然恨極了什麼人,也斷不敢鋌而走險,為了大公主,娘娘可以永遠忍耐,這是母親的天性。”

司晗點頭:“臣亦認為淑妃娘娘秉性仁柔,走不出這一步。那些傳言,中間有多少是言者的憑空臆測不得而知,不足取信。”

兆惠帝左右看了二人一眼,道:“除了為淑妃辯解,你們可有其他想告訴朕的?”

薄光面有難色:“微臣身為內臣,本就不該妄議朝政。就算得皇上恩准,可遠離天都的當下,僅憑幾道紙上文章,實在無從開口。但,如果皇上事先赦免微臣的罪過,微臣倒有一句話想說。”

兆惠帝噙笑:“恕你無罪。”

“皇上既然身在尚寧城,何不暫且冷眼旁觀?”

司晗暗地一怔:這小光也忒膽大了點罷?

“你認為朕該在此刻做一個局外人?”這一刻,龍顏平穩,難悉喜怒。

薄光輕點螓首,道:“這樁事是在皇上離開天都後發生,姑且不管是偶然還是必然,皇上在旁觀望一陣,隨著事態發展,說不定便有了拔雲見霧的恰當時機,亦或者在宗正寺審理下案情早早水落石出,令真相大白於天下。”

兆惠帝不置可否,問:“司大人認為如何?”

“微臣想不出更好的建議。”小丫頭著實長大了,行之有度,言之有理,連他這個自幼被教導靠近朝堂、孝忠天子的人也須歎服。

兆惠帝稍加思忖,目芒明滅,道:“好罷,朕就暫且做一回旁觀者,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此,朕興許便成了最清醒的那個。”

司晗暗鬆口氣,心頭大石落地。

兆惠帝抬臂將那份奏摺擲向案側,囅然笑語:“前日,朕召見江南各府的府尹,今年因堤坊堅固,洪訊造就的損失微乎其微,是個魚碩米豐的好年景,幾百萬兩的修堤防訊銀子沒有白白花耗,亦與暗察御史們報回來的訊息頗是吻合,朕甚是欣慰,準備擇一個天高雲淡的日子出城到寧安山秋獵,你們兩人作陪罷。”

薄光掀了掀嘴兒,欲言又止。

“小光想說什麼?”天子龍目如電,準確捕捉。

“微臣……不想去。”她吶吶道。

兆惠帝好生意外:“你不是最愛騎馬遊賞?”

“可是,這是打獵啊。”

司晗咋舌稱奇:“小光何時仁慈到不殺生靈的境界來著?”

她明眸嬌橫:“小光並不茹素,當不起‘仁慈’,但小光的醫者本能是在孃胎中養就的,戒也戒不掉。試想,這邊皇上和司大哥取箭射殺鳥獸,那邊微臣須壓抑著手癢不去包紮封合兩位造就的傷口,不是自找苦吃?”

“好罷,朕不為難小光。”兆惠帝目內笑意浮漾,“王順,吩咐下去,秋獵改成秋遊,寧王爺曾邀朕尚江泛舟飲酒,朕索性應下。秋水長天,落霞孤騖,別有一番情趣不是?”

司晗亦泛噱道:“這麼一來,小光不但是尚寧城百姓的救星,還做了一回寧安山中鳥獸的救星,善哉善哉。”

他們正當言笑晏晏,王順忽然倉惶跪在主子腳跟之側,急道:“皇上,奴才犯了大錯,奴才忘了件大事!”

兆惠帝笑色微斂:“何事?”

王順探到袖裡拿了厚厚一軸紙卷,雙手舉過頭頂,道:“今兒一早,尚寧城府尹送了一封萬民書過來,據說是為薄尚儀所書。言道今年尚寧城內無一人再染時疫,乃薄尚儀妙手仁心的功德,為了感念這救身活命之恩,全城老少留名請命,請皇上厚薄尚儀。”

兆惠帝眉峰微鎖,邊展卷閱讀邊道:“這麼重要的東西,你為何沒有第一時給朕?”

王順伏首:“奴才正想呈給皇上的時候,天都的摺子恰好到了,這一來二去就給耽擱了下來。適才司大人說到‘救星’,方提醒了奴才……奴才失職,甘願受罰。”

薄光啼笑皆非:“又不是什麼十萬火急的正務,王公公小題大做了罷?”

“誰說不是正務?”兆惠帝正顏反詰,“‘萬民書’出自萬民,乃百姓心聲,焉可輕覷?萬民為小光請命,朕若不加封賞,豈不是辜負**?”

司晗心悅誠服:“皇上說得是。”

“以司大人之見,朕該如何響應**?”兆惠帝面透歆色。

薄光暗覺不妙,急道:“皇上,這個五品的擢升,不正是因為有醫治尚寧城時疫的功勞墊底?皇上早有封賞,只須詔告尚寧百姓罷了。”

“萬民感念,非人人可得,朕再行封賞也是應該。”兆惠帝眉挑春風,目舒皓光,“不過,薄尚儀所慮也不無道理,司大人應變機敏,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麼?”

“這……”司晗攢眉思索良久,“依臣之見,如今既是為了回應**,不妨加個有俸無職的虛銜。”

“怎麼說?”

“我朝宮制,後宮最高女官為五品,悉是有責有權的實職。前朝曾有過三品御詔一職,專司御前侍奉筆墨、代筆擬旨、傳諭六宮等。高祖建國後,此職並未廢除,只是為避女子干政之險而使之形同虛設。皇上將此職此俸加予小光,名為三品,實職仍做她的尚儀局之首,如此皇上既不違祖訓,又能合萬民之請,豈不是兩全其美?”無論這份萬民書是何來歷,顯然皇帝陛下歡迎它的出現,作為臣子,當然便須體貼聖心,迎合聖意,為陛下創造順水推舟的絕妙時機。

果不其然,但見天子眉宇間喜間充盈,道:“司大人的思慮委實周全,如此甚好!王順,命同來的翰林院何岫擬旨:薄光明慧天成,仁心處世,救萬民於疾虐,功在千秋。朕應尚寧城千萬子民所請,即日冊封薄光為三品御詔。”

薄光暗瞪一眼司晗多事,但也稍稍放下心來,遂福禮謝恩。方才,她還以為皇上趁勢冊封嬪妃,亂了她的步伐安排。

正陽殿結束會見,薄光、司晗一前一後,為防隔牆有耳,她強自忍耐,待到了岔路,一條是通往後言寢宮,一方是通向出宮南門,方壓低了聲量道:“那東西是你的主意?”

“什麼東西?”司晗無辜問。

她眯眸:“少裝糊塗。”

“本大人最擅長糊塗,薄大人能拿本官如何?”他痞氣縱橫地一笑,身子左搖右晃,徑自而去。

這廝……

薄光恨得牙癢,如此這般的當下,偏當真是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