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二十章
二十章
五日後,苗寨。(。純文字)
外間日頭當空,豔陽如火,將將踏進那道宛若楚河漢界的石牆,在千百年古怪的濃廕庇擋下,一股沁心清涼迎面撲來。一內一外,彷彿兩重天地。
“朋友,你終於來了。”白石為牆,青石為頂,獨具苗寨風情的大圖司府門前,鸞朵身著交領青布上衣,下搭蠟染百褶裙,上衣門襟、袖口綴滿桃花,與桃花般的臉兒相映成趣,笑盈盈迎來,拉住她的手,“我一直在等你。”
薄光回握,並向她身側的一對伉儷揖首:“大圖司有禮,夫人有禮。”
“罷了,罷了。”瓦木大笑,“鸞朵和我說起她新交的朋友時,我還有幾分懷疑。想著當年那個胖乎乎的小丫頭如何長成一個大美人,今兒個眼見為實,輸了鸞朵一回。”
薄光苦臉佯哀:“原來小光在大圖司的眼中一直是個上不得檯面的醜丫頭,不由得小光對司晨姐姐又羨又妒呢。”
“哈哈哈……”瓦木煞是快意自得,“你這張嘴倒是一如既往的伶俐,難怪會與鸞朵如此投契。”
“哥哥的意思,鸞朵的嘴也很伶俐麼?”鸞朵問。
瓦木揮掌:“不,用到你這邊,便是牙尖嘴利不饒人。”
鸞朵笑得晴朗:“好,好,好,我不饒人,饒過哥哥就是。”
“……嗯?”瓦木眉眼一橫,“如此沒大沒小,小心被遠道而來的客人笑話!”
鸞朵一把抱住薄光,揚頜道:“鸞朵的朋友當然不會笑話鸞朵,哥哥的朋友會不會笑話哥哥的妹妹,還要看哥哥交來的朋友是不是真正的朋友。”
瓦木掩額苦嘆:“抱歉,司兄,家門不幸,讓你見笑。”
司晗微哂:“看大圖司如此,司某心中頓覺暢亮了許多。原來天底下的妹妹沒有一個不懂得刁難哥哥。”
司晨淡瞥兄長一記,道:“刁難大哥的‘妹妹’該是另有其人,大哥莫要張冠李戴才好。”
瓦木又是大笑:“好,好,司兄說得果然對極,這天底下的妹妹在哥哥面前沒有一個不是令人頭痛的存在,咱們大**量包涵了!”
司晗心有戚焉,道:“司某一直包涵不輟,可悲得是拼盡辛苦,人家從不領情。”
“說得是,同是天涯苦命人,司兄請。”
“大圖司請。”
諸人邁進府門,男人們闊步在前,司晨似有意似無意地落後一步,與薄光並肩。
“你不在天都享受你的萬千寵愛,跑來這個千里之外的地方是做什麼?”
“司晨姐姐向來高瞻遠矚,可有興趣一猜?”她笑道。
司晨語意淡淡:“如果是為了積累你向上攀爬的資本,未免太賣力了些。”
“小光不敢不賣力,不然丟了司相的顏面,小光吃罪不起。”
“你的功業與家父又有什麼關係?”
“司晨姐姐不曉得麼?”薄光訝然,“不久之前,小光剛剛認了司相為義父,從此後休慼與共。”
司晨一震,窒了須臾,眯眸問:“是皇家的主意?”
“司晨姐姐是要感謝皇恩浩蕩麼?”
司晨譏哂:“皇恩浩蕩?對你還是對司家?皇上將你引往司家,所為何來?”
薄光眨眸微笑:“只要司晨姐姐的大圖司夫人地位不可動搖,司家便自是屹立不倒。假使當初我家爹爹捨得拿出一個女兒嫁與邊疆外邦,或許事情有所不同。”
“你……”司晨微愕,“你已經可以用如此平淡的口吻說起你的家變了呢。”
不平淡又能如何?她依然微笑:“既選擇活著,總須活得下去,司晨姐姐不也是在選擇令自己最輕鬆的活法麼?”
司晨凝顏不語。
“喂――”大步走在前方的鸞朵發現身邊無人,回頭,“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
薄光挑唇壞笑:“我在勸司晨姐姐早日把你這個難纏的小姑嫁出門去呢。”
鸞朵放聲高笑:“朋友果然是好朋友,鸞朵眼下最想的便是將自己嫁出門去!”
“……”薄光微微結舌。
司晨不禁莞爾:“她和你如此要好,應該也是猜到了你是她心上人的妹妹罷?鸞朵是苗寨最美麗的那朵花,追慕她的男人可以圍在苗寨的圍牆站上一遭。而她最喜歡的那個,卻是最不在意她的那個。”
“哥哥常來苗寨麼?”她差點忘了,眼前這位美人也曾和哥哥幹係匪淺。
司晨容色迴歸淡漠,道:“我嫁來後沒有見著他來,聽說之前每年都會過來兩三次。”
薄光有感而發:“哥哥對司晨姐姐打小便有幾分畏懼呢。”
“那是因為我知道他除了稱得上一個好哥哥外便一無是處。”
“……所以相比哥哥,司晨姐姐更‘欣賞’專情的德親王?”
司晨淡道:“你倒是厚道,曉得在我的夫家為我隱諱。不錯,單論個人的品行操守,你的哥哥遠難比肩德親王。”
對此,她毫無異議:德親王惟一的不是,便是他們的殺父仇人。
“世上的事便是如此罷?喜歡鸞朵的男子大排長龍,她獨鍾情於用情不專的哥哥;仰慕德親王的閨秀不勝列舉,他苦追棄他而去的三姐。好在,大千世界的運轉從來都是遵遁能量守衡,我家哥哥先是遇到了對他避之不及的司晨姐姐,如今又遇到了位對他不屑一顧的江湖怪醫,他付諸於其他女子的殘忍,由你們也付諸於他。”
“那麼……”司晨默了片刻,“明親王付諸於你的殘忍,是由我大哥的專情補償給你麼?”
她稍作停頓,道:“你竟然知道?”
司晨冷笑:“就算那時不知道,如今也該想明白了。我們是兄妹,同進一門,同膳一案,他的眼睛一直看著誰,口中一直說著誰,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在旁人面前可以將對你的寵愛喬飾成兄妹之情,但我卻很明白他不會以那樣的方式疼惜自己的妹妹。我意外得是,我這個大哥竟然是個為了家族願意忍痛割愛的犧牲者。”
“你認為他又該屬於哪一類呢?”
“趁你年幼無知時,攛綴你和他私奔天涯之類。”
“是麼?他……”沒有那個機會……無論司哥哥會不會做那樣的事,他在為自己的愛情奮力一搏前即身染怪疾,然後,放棄了所有機會。
“你們兩位有話進來慢慢說不好麼?”大圖司府的客堂前,鸞朵回身嬌嗔,“如果想讓鸞朵嫉妒,恭喜你們做到了!”
司晨淺笑:“鸞朵不必擔心,你的朋友還是你的朋友。”
薄光介面:“你的嫂嫂還是你的嫂嫂。”。
“啊……”鸞朵一對大眼珠子左旋右轉,“你們都是天都城裡計程車族小姐是不是?可是,小光與嫂嫂非常不同。”
“不同?”對這個問題,司晨更感興趣,“如何不同呢?”
鸞朵專心思索,稍頃,道:“你們身上都有你們那個世界養育出來的貴氣。嫂嫂的貴氣,是由內而外從骨縫裡滲出的驕貴,周身四遭結著那個世界為你成就的蕃籬,尋常人怕是很難走進你的三步之內,像極了後院裡那朵開在最高枝頭凡人難以攀折的木棉花。”所以,鸞朵很佩服哥哥的勇氣。
司晨扶了扶頭頂的珠冠,似笑非笑:“你的朋友又是如何?”
“小光是不必居高臨下就能高人一等,即使與人講著笑話,做著鬼臉,也能知道她來自一個更高的地方,言笑由己,自成格調,像一株……一株……”什麼呢?
鸞朵姑娘絞盡腦汁,一時詞窮。
“向日莞爾臨風嫣然的含笑花。”有人接話。
“有這種花麼?”鸞朵訝喊,“我沒有見過呢,但如果有的話,定然就是小光這個模樣!”
薄光但笑不語。不喜歡追根究底的司晨對這個問題如此起興,無非是想從第三方的嘴中聽到她這個曾在最底層摸爬滾打過數年的人身上已然打上了市井俗婦的烙印。鸞朵的如是回答,想必很難得獲嫂夫人的歡心。
“沒有見過不打緊,想看含笑花,隨時看小光就好。”司晗笑語。
司晨淡嗤:“我家大哥的話算不得數,他在你的朋友面前,從未清醒過。”
“咦?”鸞朵兩眸大瞠,“原來嫂嫂的哥哥喜歡鸞朵的朋友?”
司晗、薄光未及作答,這位苗寨小姐已道:“既然你們是一對兩情相悅的鴛鴦,在苗寨舉行婚禮怎樣?”
“啊?”諸人皆是不防。
“就這麼辦!”鸞朵拍掌歡呼,“小光是我的朋友,我願意將我最美的嫁衣送給你。”
“不,不是……”
“你們在這邊說你們的話,我下去準備,定然為你們籌辦一場最最美麗的婚禮!”苗寨小姐動用自己的上佳輕功,瞬間消失。
……
聽人說話呀,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