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四五章
四五章
一個即將進門,一個正欲出門,兩人就這般相遇在薄光的閨樓廊下。<最快更新請到>
兩個人沒有任何言語,幾乎同時向對方出招,一人拔出腰間長劍,一人甩出纏在腰間的長鞭,兩人從廊下打到樓頂,從樓頂打到樓下,怎一個激烈了得?
“四小姐,只是侍衛們在打鬧著玩,沒事的……”織芳好言規勸,突然驚慌失措,“您不要看啊,您踏實躺著,您的身子經不起驚嚇……四小姐!四小姐!綴芩、綿芸,快去請江大夫,四小姐暈過去了!”
“小光?”薄天撤下正欲揮出的長鞭,撲向幼妹繡樓。
胥允執也是一怔,盯著薄天毫無防備的後背,手中長劍微揚。
織芳聲音恐駭萬分:“四小姐!四小姐!你們有沒有人去叫大夫?四小姐沒有氣息了……你們這群不濟事的,快找高猛、程志,讓他們快馬加鞭去找大夫……”
胥允執還劍進鞘,緊隨薄天身後闖進閨房。
層層垂幕後,薄光在織芳的懷抱內,死寂沉沉。
“是你們的太醫太不頂用,本大爺去為小光找最好的大夫來,且等著!”薄天驀地推開窗牖,飛身而去。
“你……”胥允執鎖眉,“織芳,去前頭傳本王的侍衛去追拿要犯薄天!”
“這……”織芳看著前任主子,又低頭看了看現任主子蒼白的面孔,跪道,“請王爺恕罪,奴婢正在照顧四小姐,脫不開身。”
他眉峰一揚。
織芳嚇得戰慄落淚,垂首道:“王爺過後可以取了奴婢的人頭,但自己的主子患了重病,奴婢若在這時離開,別說身為奴婢的職責,連做人也不配。”
他淡道:“本王在此照顧她。”
“王爺,您就不能在這個時候放四小姐的哥哥一馬麼?四小姐還在病著,剛剛醒過來就看見王爺在追殺自己的哥哥,又急又怕,再度厥了過去,您當是為了您和四小姐以前的夫妻情分,饒那位大爺一馬罷。”織芳叩首哀求。
他眉宇間浮起慍意:“出去!”
“王爺……”
“本王不想說第二遍。”
織芳只得退出門外。
他俯身,盯著床上臉上傷痕未淨女子,道:“你好生厲害,這麼短的時日便將本王的人收為己用。”
當然,沒有任何回聲。
他指出一根指頭,觸到她鼻下,吐吸輕微,幾若無物,不由大怒:“織芳,還不去看大夫到底到了沒有?府中恁多人,連一個大夫也請不過來麼?”
“……是!”織芳在廊下故意踟躕腳步,無意往前院喊人緝拿逃犯,聽了這記吩咐,登時大喜,“奴婢立刻去!”
半個時辰後,先是一名街間大夫在林成的半拽半推下到達。
大夫闔眸號過脈相,後檢視了眼薄光瞳色,顫巍巍拱手:“稟大人,這位夫人的病,草民不敢下藥。”
“為何?”他問。
“人之七情六慾但凡過於大起大落,必耗精神。這位夫人近來必定是過勞多思,大驚大悲,大怒大恐。驚使氣疾,悲使氣滯,怒使氣逆,恐使氣亂,過勞則耗,過思則鬱,加上體質虛弱,風寒入骨,依草民數十年行醫經驗,這位夫人已是油盡燈枯……”
“什麼油盡燈枯?”他顏色一厲,恫喝,“膽敢胡言亂語,本王這就廢了你!”
“大人饒命!”老天爺喲,這是招誰惹誰的,見著有穿官衣的差爺來請,還以為找到一位有錢的主顧,哪成想是這等棘手的買賣?大夫叩地求饒,“草醫術淺陋,不敢開方下藥,請大人饒命……”
他冷叱:“把他送出去,速去宮裡傳太醫院所有人到此應診!”
“屬下領命!”
林成扯著大夫往外走,此時門訇然大開,高猛、程志架著江斌急驚風般地出現。
後者嘴裡猶在唸唸有詞:“這怎麼話說的,昨兒微臣離開的時候,薄御詔服過藥後脈相還算平穩,怎就突然惡化……王爺?微臣參……”
他不耐揮袖:“快些盡你的本分,本王不想聽到方才那個大夫說的什麼油盡燈枯的鬼話。”
“油盡燈枯?”江斌大驚,慌裡慌張地緊走幾步,診視榻上人。
然後,大約有半盞茶的時間,江院使沉默是金。
“江太醫,我們小姐貴人之福,身子應當沒有大礙罷?”不待明親王失去耐心,三個丫頭忐忑問。
“方才那個大夫也不全然是信口雌黃,薄御詔的病惡化之速完全出乎了微臣預料……”江斌失神低語,“這就像一根弦,一直因為外力繃緊著,看似完好堅韌,但當一日外力超過所能承受的極限時,這根弦就會脆弱得不堪一擊。”
胥允執凝聲:“你能不能治?”
江斌沉重嘆氣:“微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以薄御詔當下的體況,縱然華佗再世,也不敢說一定可保薄御痊癒。”
“華佗不能再世,你江斌在,能否醫治得了呢?”
“微臣盡力而為。”
“這不是本王想聽到的話。”
江斌誠惶誠恐:“微臣也想說自己藥到病除,但實況不容樂觀。微臣以為,薄御詔的病惡化至此,一半全由心起,過往的傷痛記憶交雜著現實的殘酷無情,在薄御詔的無意識中,或許想讓自己就此長眠,不必理會外事。如果想治病,或者先治心。”
他眯眸:“如何治心?”
江斌面犯難色:“微臣不通心術,但微臣想,無外是尋些高興的事,開懷的事,來開解薄御詔的心結。”
“奴婢明白了!”織芳忽爾靈機一動,衝到主子榻前,“四小姐,您別擔心,王爺沒有追殺您的哥哥,您快些好起來,咱們好一道在這大冷天裡烤芋頭喝小酒!”
綿芸怯怯問:“這樣有用麼?”
織芳拭淚:“有用沒用總得試試,難道任四小姐像那些個蒙古大夫說得那樣油盡燈枯麼?”
江斌點頭:“這丫頭說得有理,你們在主子跟前圍著,說些讓她高興的話,微臣這邊對症下藥,兩頭一起使力罷。微臣也會找幾位太醫院的同仁一道會診,博採眾長,,薄御詔的病許有轉機。”
“如此就好。”胥允執收回投放在那張蒼白無血的面上的視線,啟步離場。
剛將大夫丟出大門返回的林成急急跟上。
他乜一眼自己的這位貼身侍衛:“方才打鬥聲起的時候,你去了哪裡?”
“打鬥?”林成赧然,“屬下知錯,屬下方才的確和高猛過了幾招,然後聽見綴芩、綿芸跑來說要請大夫,屬下便和高猛程志分頭行事,就近找來一位大夫來為薄御詔看診,不想聽到那樣的混賬話。”
“……算了。”
“嗯?”什麼算了?主子前頭似乎說了句什麼罷?
“這些天,你就守在薄府,有什麼變故務必第一個來稟報本王。”
明親王爺的“算了”,是對薄天的追緝暫且作罷。這是他對那個病中小女子的一份仁慈。
然而,這份史無前例的通融,並未獲得第二者認同。
“允執,哀家聽聞前兩日薄天居然在薄府露臉,而且與你碰個正著。你為何放他走了?”
今日早朝散後,恭候在千步廊的伍福全請明親王來到康寧殿共用午膳,慎太后也算愛兒心切,直至膳後用茶時,方將正題搬上臺面。
“聽聞?”他淡哂,“母后是聽誰說的?”
“哀家身為太后,身邊自有一些聽從使喚的人在,你且告訴哀家,這事是真是假?如果只是外人的閒話……”
“不是閒話。”他道。
“不是閒話?”慎太后眉梢一動,“你當真有意放走了尚在通緝榜上的朝廷要犯?”
“兒臣……不是有意放走,是對方趁兒臣一時不備逃脫。”
慎太后面上綻現一絲笑意:“這麼說,允執不是有意放走薄天?”
他從容落聲:“絕非如此。”
“哀家相信允執,就知道你不可能做那樣的糊塗事。不過,他逃掉後,你為何沒有及時全城搜捕?千影衛的人手若不夠,去調衛免率北衙禁軍幫你……”
他眉心稍蹙,“兒臣想放他這一次?”
慎太后目色倏緊:“為何?別告訴哀家你是為了薄光?”
他斂袖揖首:“母后容稟,因兒臣與薄天交手,醒來未久的薄度再度昏倒,病情危急,兒臣不過是依據醫者的建議,不給她雪上加霜。”
“你……”慎太后退了幾步,難以置信的連連搖頭,眸內湧起三分哀傷,“你還是哀家認識的那個允執麼?當年執法如山、不容私情的的允執哪裡去了?”
“薄天與其父不同,不可同日而語。”
“有什麼不同?他是薄呈衍的獨子,有他在……”
胥允執長身立起,道:“兒臣知道自己犯了錯,放走了薄天,委實失職。母后想罵兒臣,兒臣聽著就是。可是,薄天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之輩,就算緝拿歸案,頂多也是羈押天牢,充軍發配,他罪不至死。”
慎太后驚凝雙眸:“你就算忘了他是朝廷要犯,也該記得他曾意圖刺殺哀家罷?”
“可那時薄光不也替母后擋了一劍麼?就當是看在薄光的救駕之功上,放他這一次如何?”
“允執……”
“朕認為,允執的話也不無道理。”康寧殿西便殿門前,有人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