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江山 六八章
六八章
長安殿內,佛祖慈悲俯眸。高燭鼎盛,團聚慈光普照。佛前姐妹的話題,卻懸崖陡峭,劍走偏鋒,殺伐之氣隱現。
“爹爹自裁那日,我向明親王提出最後的請求,允我在旁觀刑,他當即應允。那時,我是心懷最後一絲希望,希望他有一絲的動搖不忍,他看透了我的心思,繼而不假思索手起刀落將之斬斷。未來也必如是,當有朝一日我觸及了他的底線,他忍無可忍時,一定選擇親自了結這段孽緣。單是現在,他為了壓制我的軟筋霧散,已在尋找剋制之法,興許已然請來了高人助陣也說不定。”昨日在嫣然軒,他那般有恃無恐,不正是勝券在握?倘若沒有德親王事出突然,便能稍知端倪,微微有點可惜了。
薄年挑眉:“真有那一日,你待如何?引頸待戮?還是先下手為強?”
“我麼?”她親了親面前最美的小臉,搖首:“佛曰不可說,赤子面前不可說。”
薄年想了想,啞然失笑:“不可說就好。”
結束了與甥兒的相親相親,薄光雙手合十,目朝前方莊嚴寶相,道:“臣妾想專心理佛,容妃娘娘不走麼?”
“這逐客令下得直白,本宮賴著不走豈不無趣?瀏兒,向佛拜一拜,我們走了最新章節美女如雲之國際閒人。”
誰知,胥瀏的小小手兒抓住姨娘的一綹青絲,硬是不肯放開,他家孃親的纖纖玉指不得不與這五根胖胖指肚奮戰。這時,忽聽得外面一陣急咳:“咳……娘娘,奴婢受了風,請命站到遠處去清清嗓子……咳……”
薄年美目淡睨,壓聲道:“聽這響動,來得不是旁人。”
薄光嘟唇:“她煩是不煩?怎就這般喜歡打擾人家姐妹說話?”
“抱好了瀏兒,等下所有事俱不可插嘴插手。”
薄光雙手抱來溢滿奶香的小人兒,向佛祖叩首,並唸唸有詞:“南無阿彌陀佛,信女薄光在高頌佛號的剎那,雖因資質愚鈍,悟不到明鏡無臺菩提無樹,但心田澄澈淨化,正如醍醐灌頂……”
薄年顰了顰眉尖,看著這樣的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而這會兒,不速之客已到了門前。
“我說瞅著長華殿外站著的人眼熟,原來是容妃娘娘宮裡的人?大晚上的不在寢宮,跑到這邊……這不是容妃娘娘?你好虔誠,恁晚還來參佛?”魏昭容裹一件水紅半臂,高腰石榴裙,鬢間斜插金釵,眉間銀粉花鈿,兩眸顧盼有致,宮燈下風姿綽約,果然好容色。
“昭容您忘了麼?”隨行宮女道:“今日太后曉諭六宮,明親王的薄王妃觸怒鳳顏,責罰長華殿內面佛省過,以儆效尤。”
“有這回事?”魏昭容先訝後悟:“你不說本宮居然差點忘了,你說說太后還說什麼來著?”
隨行宮女流利作答:“薄王妃冥頑不靈,為責其過,須整夜孤坐佛前,潛心深省,若有同情憐憫與與之親近者,一併嚴懲。”
魏昭容妙目驚瞠:“這話該怎麼解釋?”
“今夜這長華殿裡必須僅見薄王妃一人。”
“天,容妃娘娘,不得了了,你違反了太后娘娘的口諭,該當何罪?”
這一主一僕說演俱佳,唱唸作打甚是精彩,薄年也願耐心欣賞,無奈佛前的頌誦聲委實不順耳,佛祖慈悲無量不計較,她這個佛前的忠實信徒卻不能縱容妹子這般不著邊際,是而道:“昭容說了這多話,累了罷?天色不早,不妨早些去歇著。”
“敢情容妃娘娘還沒有清楚眼前形勢麼?”魏昭容不但不退,反邁進長華殿裡:“你不僅一人違抗太后口諭,還帶了二皇子前來,是想二皇子將和你一起被關入冷宮?天下間如此當母親的也只有你了。”
薄年淡哂:“我再是如何不會當母親,也不會將自己年幼的女兒當成一樣工具般利用和捨棄。”
魏昭容冷嗤:“少裝這等虛偽做作的清高樣式,二皇子不是你用來穩固地位的工具又是什麼?這後宮又有誰不是拿生下皇子當成晉升和榮寵的階梯?柔兒是我的女兒,她只是在為她的母親和弟弟做該做之事而已。”
“你如今是在承認自己唆女謀殺皇子麼?”
“是又如何?”魏昭容無懼無畏:“你想向皇上和太后告發本宮?誰可為證?你?你這個連自己的親王妃之位也怕保不住的妹妹?還是你這個未必有福氣長大成人的二……”
薄光誦聲一頓。
薄年眸仁內丕地現出異芒,挺身“噌”地上前。
“你你……想做什……”魏昭容接觸到那兩點眸光的剎那,陡覺不妙,僵在當場。
長華殿是誦經禮佛之處,儘管凡入此殿事佛者必先沐浴薰香以示聖潔,殿門內仍設有一頂蓮花造型三尺高深的白瓷大缸,內裡時時清水充溢,供信徒淨手清心。
此下,薄年左手扣其前額,右手握其頸,將魏昭容壓制在缸前,差一毫便將之埋進那缸漣漣清波內。
“你你你敢……”這稱霸了許久的後宮,怎敢有人如此對我?“蔻香救我……”
魏氏隨行宮女掀足欲進,薄年睨目高叱:“凡有異動者,皆以意圖刺殺二皇子格殺勿論!”
二皇子降生以來,德馨宮外圍額外多了兩層侍衛,概為保護龍嗣安危。二皇子動,諸侍衛則動;二皇子停,諸侍衛則停。現今聽得容妃娘娘的高聲相叱,盡由暗處現身跳出,仗劍警伺。
再是如何的忠心護主,隨行宮女此刻也不不敢造次半分。
薄年將其頭頂觸入了水中,朱唇翕語,細若清風搔耳:“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本宮面前張牙舞爪?本宮玩這些的時候,你的父親還在鎮日舔我父親的腳趾,溫馴得如一條搖尾迄憐的無主野犬。”
“爹……爹……”救我!
“在本宮的眼裡,你永遠是那個愚蠢無知的魏家女兒,你的父親也只如一個急欲將你這隻愚蠢家雞捧為鳳凰的跳樑小醜。本宮把你泡進這沐浴著佛光的水中好生清醒一下如何?也好讓你看明白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不不不……”身子幾乎倒懸,頭額上的水冰涼刺骨,一點點地浸透上來,隨著對死亡的恐懼,一絲絲延至四肢百骸。
“聽著,你再敢在本宮面前放肆一次,再敢將主意打到本宮的兒子和妹妹身上,本宮有得是法子令你在這後宮消失,比折在你手中的那些人,本宮賜你的死法鮮活十倍百倍,首先,便是將你這張引以為傲的臉給蒸成人幹,使你瞬間變成一個八旬老婦,把你呈在皇上眼前接受聖目的驚詫和厭惡。再將你身上的筋一根根慢慢抽出,用它們捆住你的手腳,吊在烈日下……”
魏昭容恐駭至極:“不,不!不,求你……放開我,饒了我,饒命……”
這反應真是不錯呢。薄年滿意地直起腰身撤了壓制,十指稍一鬆馳,掌中人登時軟癱下去,面孔蒼灰,體如篩糠。
“帶你的主子走罷,告訴她,她自今若是懂事,本宮也懶得與她為難。”容妃娘娘玉手收攏雲鬢,玉口嫣唇慢啟。
隨行宮女急急進了來,對主子半抱半扶著退下,惶惶如一隻驚弓之鳥。
呃……
薄光兩手緊抱甥兒,大眼睛眨了又眨,怯生生道:“二姐,我乖,我聽話,瀏兒也是……我們都是好孩子。瀏兒是不是?”
胥濟小人兒似是配合地哈聲相應。
薄年睬也不睬,命緋冉進來抱走了二皇子,撇一句:“安分點。”
走也。
熱鬧了好半晌的長天殿似乎得回了清靜。。
薄光抬頭觀佛,雙手合十,高聲長誦:“請佛祖保佑我家二姐永遠貌美如花,疼小光愛小光,不打小光和瀏兒的屁股。”
外間樹上本欲離去的人影腳下一滑,差點跌落塵埃。
“但信女心存一絲疑惑呢,二姐這麼做,必定是觸到了魏大人的痛處罷?必定招來小鬼惡纏罷?佛祖,信女的話,您老人家肯定明白,但不知道那些腦袋由頑石加木頭構成的人明不明白?南無阿彌陀佛,願佛祖保佑天下木鈍之人皆能開化。”
她匍匐跪拜,外間人咬牙切齒:這位四小姐與她儀態萬方的姐姐怎這般天差地別!
第二日清早,驚魂甫定的魏昭容御花園內紓散心懷,忽然抬頭遙見容妃由長廊那端嫋嫋行來,當下即是面目失色,掉頭就跑。
半個時辰後,又在另處瞥見容妃形影,又是落荒而逃。
從此,宮人皆知魏昭容畏容妃如虎。
魏藉聽聞這等閒話,焉能容忍?薄家女兒也不看今日是誰家天下,竟敢欺凌他的女兒頭上?遂將宮中眼線傳來,下達索命密令。
黃昏時分,薄年探望太后歸來,行經一片幽暗竹林,忽有兩道持刀的黑衣人躥現,刀鋒別無它顧,只朝她咽喉落下。因二皇子留在太后處,隨行侍衛驟減,其他侍衛眼看施救不及。
容妃娘娘命懸一線之際,衛免如天神降臨,命身後北衙禁軍包抄刺客,兩名黑衣人無路可逃,雙雙橫刀自刎。
薄年經臨一場生死大關,面顏如常談笑自若不說,竟親手拿起一把帶血的刀鋒後方不緊不慢地啟步回宮。半日後,這把刀出現在了魏昭容的床頭。那日,尖叫聲劃破長空,遍襲六宮。
猶在佛前反省的薄光,聽罷衛免滿含擔憂的轉告,道:“二姐對付女人的手段自然是爐火純青,無人能及。但我們這場戰爭,真正需要應付得不是女人,而是……”男人,當今世上最為強大的男人。
所以,佛祖,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