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太子 第二百章 狐狸恐懼
雖心情不好,但蘇子籍還是露出了笑容,並且原本一絲熟悉感再次浮現,蘇子籍看著,稍回憶了一下,從記憶中扒拉出了一張臉來。
“你我曾在臨化縣碼頭見過?”
“正是!”青年笑著:“我名曹易顏,之前就想與你認識,那時來不及,現在都到了京城,有機會不如小酌一番?畢竟……我們也算是老鄉了。”
蘇子籍想不起臨化縣是否有著這樣一個人,對方氣度非凡,蘇子籍可不覺得這是個只有不錯皮囊的草包。
但不僅是臨化縣不曾聽說過這人,就是雙華府也不曾聽說過。
可又一想,他所在的省,可是有幾個府,此人不是臨化縣,更不是雙華府,只是同省,在京城遇到,倒也能說勉強說是同鄉。
“有機會,自該如此。”蘇子籍也沒反駁,同樣微笑說著。
兩個容貌出色,氣質出眾,各有千秋的少年,站在俞府門前交談,這場景讓一些路人見了,都忍不住望過來。
距離門口不遠的牛車上,葉不悔此時已睡了一小覺醒來,發現懷裡小狐狸正在瑟瑟發抖。
“小白,你怎麼了?”葉不悔忙撫摸著,低聲問著。
葉不悔又打算檢查一下是不是小狐狸病了,卻發現它四肢蜷縮,腦袋窩在身下,爪子緊緊抓著自己衣襟,根本抱不起來。
這表現,可讓葉不悔擔心不已。
但她也沒強行再去檢查,而一下又一下順著小狐狸的頭,向後撫摸,用這種方式讓它平靜下來。
將臉都躲在身下的小狐狸,只覺得莫名的恐懼襲上心,要不是知道此刻出去就會暴露,怕下一刻就要直接逃走了。
這股氣息她就算是死了也認得!
曾經的胡家,因這人一夜之間幾乎全滅,就連三姨都無法抵禦,只能帶著她們逃亡。
此刻被它發現了自己的蹤跡,不僅自己可能會死,就連葉不悔跟蘇子籍,也會被牽連。
所以,她絕對不能被發現!
想到這裡,小狐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暗暗詫異:“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至於這樣恐懼,難道又是紫檀木鈿給我的直覺?”
外面,蘇子籍並不知道牛車內變故,對這個曹易顏其實是有點好感。
這種好感可能來源大多數都有的顏控,蘇子籍也不例外,曹易顏英俊,身材挺拔,衣袍樸素,目光清冽,談吐文雅,言之有物,只是交談一番,蘇子籍就很難對其有惡感。
但也就是止於此了,經過了俞謙之剛才的事,他同樣對這個湊上來的曹易顏升起了懷疑。
“原來曹兄也是舉人。”蘇子籍對此並不意外。
“正是,因家師曾與真人有故,這次上京前來拜訪,倒不知蘇賢弟和真人是什麼關係?”
“真人?”蘇子籍不解重複了一遍:“你說的真人是俞大人?”
曹易顏輕輕一笑,望過來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試探:“俞大人繼承玉靈陽的道統,主張儒、釋、道三教平等,提出三教一祖風的論點,獲封煙霞真人,怎麼,蘇賢弟沒聽說過?”
還真沒聽說過。
蘇子籍搖搖頭:“這事,我的確不知。”
又感慨道:“沒想到,俞大人竟有這樣身份,原本我只以為俞大人是個文官,倒是我孤陋寡聞了。”
“這也不能怪你不知。”見蘇子籍神色不似作偽,曹易顏臉上笑意更真切了幾分:“俞大人的確是文官,領五品官銜,真人這事也只是小圈子裡流傳,出了京城,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就是我,也只是聽家中長輩提起過,這才知曉。”
“這京城,訊息往往傳得最廣最快,但也同時,沒有門路,可能也是得到訊息最晚的地方。”
他這番話,透著一種暗示,蘇子籍總覺得,對方就是個抖著羽毛的孔雀,在向著自己展示自己的優勢。
這種假設一浮現,就立刻讓蘇子籍感到了一股惡寒。
他下意識抖了下,見曹易顏有點不解地看向自己,微微一笑:“這倒是。”
就沒了下文。
這蘇子籍,竟絲毫不動心?
還是說,蘇子籍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並不想招攬有用之士?也不想與別人結盟?
曹易顏心裡有些不甘,但說得已是夠多了,再往露骨了說,萬一暴露,反而不美,畢竟現在還看不出蘇子籍是什麼態度。
因此,他很快就接著說:“對了,眼下離著會試還有不少時間,可需要我幫你引薦名師?”
蘇子籍倒是沒隱瞞,將手中的鐵牌給對方看了:“這不用,俞大人已幫了大忙。”
“竟是推薦令!”曹易顏露出歡喜模樣,彷彿真的為蘇子籍感到高興:“太學生員,一是五品以上官員的兒子,二就是直隸範疇內英才考取入內,三就是這個推薦令了。”
“俞大人本身才僅僅一個推薦令,用在賢弟身上,真的是交情不淺,賢弟有了它,就可順利入學。”
“不知蘇賢弟可認得太學?不認得我可帶你過去,早一些入學,許下午就能聽課了。”
蘇子籍此時已升起對曹易顏的濃鬱警惕,自古堡壘最易被內部攻破,外敵總有辦法對付,內敵防不勝防。
曹易顏實在太過熱情,雖這熱情並不代表著有問題,可蘇子籍不放心。
但他並不會因此拒絕對方幫助,相反還十分爽快應了。
“那就有勞曹兄了!”
因著不放心,蘇子籍並沒有帶著對方去見葉不悔,而看向不遠處。
在那裡,暗中跟著蘇子籍入京的野道人,竟然也到了,正遙遙點頭。
“不知道太學距離這裡可遠?”蘇子籍裝作不經意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問著。
“大約幾里路程。”曹易顏說著,手一招,一輛牛車過來,並且主動說著:“蘇賢弟應帶著女眷上京吧?與你同坐牛車有些不便,不如與我同乘這一輛?”
“恭敬不如從命。”蘇子籍拱手:“不過,還請稍等片刻,我去與內人說一聲。”
說著回到了葉不悔坐著的牛車,隔著車簾說了幾句,暗裡卻作了個手勢。
葉不悔一驚,這是以前蘇子籍弄出來的簡單手語,卻是“小心”的意思,她裝著不知道,吩咐車伕跟曹易顏車走,車伕自然應了。
蘇子籍折返,微笑:“請。”
“請。”
二人客氣一番,上了車,牛車朝著太學就行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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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太學布武
太學很快就到了,頭一輛牛車停靠,蘇子籍下來,看了一眼太學的牌匾,心下微嘆,對車上的曹易顏說:“既到了太學,就不再勞煩曹兄,天寒地凍,這裡並不是聊天的好地方,等我安頓好了,再請你小酌,如何?”
“如此甚好!這是我暫住的地址,你有了時間可去那裡找我。”曹易顏也不矯情,留下地址就與蘇子籍告別了。
直到曹易顏的牛車遠了,野道人轉過來,到了蘇子籍面前,他是快舟先行抵達,早到了三五天了。
“剛才這人曹易顏,曾在臨化縣碼頭出現過,你可有印象?”蘇子籍問著。
“自然。”野道人第一次看到這人時,就有著一種本能提防:“此人有些詭異,公子還是多加小心才好。”
“我知道。”蘇子籍雙手揣在袖中,怔怔的望著半空仍飄著的雪出神。
自己身側一直隱隱有人跟隨,自己動作也隱瞞不了人,知道知府之死與自己有關並不難。
如果俞謙之的反應是個人還好說,要是代表著朝堂的反應,就是最壞的情況。
朝堂尋到了自己,僅僅是為了保全下太子血脈,甚至不準備認祖歸宗,而讓自己就用蘇子籍的名字。
蘇子籍相信,在這情況下,還是有關照,名列進士不難。
“但是這樣的話,我已經得罪了齊王,要是齊王登基,自己非死不可。”
“連名列宗碟的兄弟都可殺,一個連名諱都沒有登在宗譜的人,隨便找個理由就滿門抄斬了。”
“就算是魯王登基,當年也是和太子有競爭關係,為了除去後患,賜死也不是不可能。”
這樣一想,一時間就似乎到了絕路,蘇子籍心亂如麻。
雪花不斷落下,野道人不知道蘇子籍沉思什麼,卻不敢打攪,良久,蘇子籍的心安定了下去。
“哼,枉費自許性格剛毅,不想也是見小利而忘命,幹大事而惜身。”
“我能有退路麼?既然沒有退路,還怕什麼?”
“路遇秦茂,或是天賜良機,我不能不介入,再說,朝堂態度還未明,我就用秦茂之事,再試探下。”
“而且,我的根本是什麼?並不是這四書五經,不是這舉人功名,甚至不是太子血脈,而是我身有道法。”
“絳宮真篆丹法、蟠龍心法、紫清自在賦才是我的根本。”
“就算天地不許,我也能殺出一條血路來。”
想到這裡,蘇子籍沉聲說著:“你著重調查一下此人,以及俞謙之,還有,名單上餘下五人,你也給我粗粗調查下。”
“不過這事不急,切不可因此暴露了自己。”
蘇子籍叮囑,眸子幽暗。
這裡是京城,他們是遠道而來的外地人,並不是地頭蛇,行事需更小心謹慎才成。
這些時日,野道人越發知道,自己認的主公不簡單,聽了回了一笑:“還請公子放心,我就是這幹這行,必會使公子滿意。”
“那就行!”蘇子籍送走野道人,看向高高的門樓,怔怔的出神:“這就是太學啊。”
“這可是古代唯一的國立大學,鄭隨魏制,並無更改,專門吸取五品官以上的子孫,不像原本世界,還有國子監的區別。”
“哼,原本沒有這心思,可現在卻不行,府城的府學布武還是玩笑,可有可無,太學布武卻必須認真了。”
蘇子籍深切的知道,朝堂說穿了,就是人組成,人多了,就有了路。
“蜀王、齊王已二三十歲,不動聲色慢慢汲取人才,培養黨羽,根基已厚。”
現在自己被輕易放棄,就是自己僅僅是個舉人,既無班底又無名分,朝堂覺得支援自己,投入不值,還會攪亂朝堂。
區區一個五品銜的俞謙之,就敢當面敲打教訓自己。
“所以,自己就得趁身份未明時,太學布武,爭取獲得能被正眼看待的資格,太學布武勢在必行。”
“哼,你有規矩,我有道法,就是不知道,這裡的太學,內部是如何管理了。”
看了看手裡的推薦令,蘇子籍邁步過去,衛兵守門,見他看起來陌生,就攔了下來。
但因蘇子籍一看就是讀書人,衛兵也很客氣:“太學重地,閒人止步。”
“我是來入學的。”蘇子籍說著。
衛兵看了一眼,或許這種事經常遇到,立刻一禮:“請隨小人來。”
蘇子籍回頭看一眼,與掀開車簾的葉不悔目光對視,朝她做個“等我”的口型,就轉回身跟著衛兵往裡走。
進了門樓,才發現裡面別有乾坤。
幽深小徑、寬敞大道、亭臺樓閣,甚至此時枯萎覆蓋著雪但開春必定有著鮮花盛開的小園,處處都顯露著文人的喜好。
“前面便是幾位職事人辦公處,今日應是幾位上舍生兼職,您進去左拐,就能看到了。”
衛兵走到這裡,就停下了腳步。
“再往裡,就不是我等能進的地方,還請您見諒。”
蘇子籍向其道謝,自己獨自走近衛兵說的一片精舍,紅磚綠瓦的幾間,在白雪皚皚景色下,頗有些雅緻。
因見門開著,蘇子籍走近,見裡面生著炭火,一個書生正在案前整理文書,而兩個書生圍著火爐,小桌上還有一壺酒,一碟花生,正推敲著詩。
本來蘇子籍一直不想用文心雕龍,總覺得有勝之不武的感覺,現在恍然發覺,自己能依靠的,既不是功名,也不是皇家的親情,而是這變異的蟠龍心法,心態就完全轉變了。
“上次文心雕龍,沒有能施加在同知之子丁銳立身上,那是等級很低,但現在我蟠龍心法已有了5級,與往常不一樣,不知道可否對太學生起效?”蘇子籍心一動,踱進去,就問:“你這在忙什麼?”
“啊?”書生不防這時有人進來,嚇了一跳,看看不認得,卻油然而生親切感,笑著:“你有點面生,有什麼事,等我忙完了——你去火爐那裡坐坐,有燙的酒。”
“能成,起效了。”蘇子籍心中一動,烤了烤手,見兩個喝酒的沒有起身,也就沒有過去,還是問:“小弟蘇子籍,才過來入學,兄臺這在忙什麼?”
“原來是才過來入學,我說麼,大學上舍、內舍的人都見過,沒有見過你——我叫邵思森,僥添上舍,故來作事。”本來打攪,邵思森會有些不耐煩,但這時卻遇到了朋友一樣,隨口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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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爭奪名額
蘇子籍默默點首,太祖立制,繼魏之太學,制訂“太學令”,推行三舍法,所謂三舍就是外舍、內舍、上舍。
外舍生不能住在太學內部,得在外面習讀,須納“齋用錢”,才能在太學內就餐,貧者減半,要是成績好,經公試、私試合格,參考平日行藝,升補內舍,就住到太學內部的宿舍,並且免交齋用錢,也就是說,免費住食。
內捨生每年考試一次,考試成績和當年公、私試分數校定皆達優等,為上舍生,就可不經過縣試、府試、省試,直接參與會試。
並且學校內部,雖有祭酒、學丞、主薄、博士等,但瑣事是由上舍生來辦理,不僅僅不需要交納齋用錢,還每月有“齋補錢”,等於領了薪水,提前享受官員待遇。
才想著,邵思森已將一筆記完,吹乾墨,疊了上去,笑著:“學弟,事情辦完了,你有什麼事,只管說罷!”
蘇子籍見到他忙完了事,態度熱情,就沒有多廢話,直接將令牌遞過去,重申了下:“雙華府蘇子籍,前來入學,這是推薦令。”
聽了這話,不僅僅邵思森一怔,就連烤火的,二個二十左右學子,都驚訝的抬起首。
雖不知道此人是走了誰的後門,拿到這樣珍貴的推薦令,但有著這個,入學就沒有問題。
二人都是高官子弟,出身名門,並不認識這少年,在驚訝之餘,就更是默默牢記在心了。
而邵思森油然產生一種羨慕,按著流程給蘇子籍入學,一一填寫學籍,填到過半時,隨口就問:“有沒有功名?”
看這年紀,十六七歲的樣子,大概中過童生?
就聽著蘇子籍回答:“舉人!”
“誒?”邵思森本來連連點頭記錄,聽了這話,身子一動,筆上墨水差點汙了紙面,幸虧手腳敏捷,用手接住了。
“學弟,這可玩笑開不得!”邵思森怔了一下,有些不快,看不得學弟亂說,苦口婆心的勸著:“這是太學,雖是學府,更是學官雲集之地。”
“萬萬不得妄言。”
“邵兄,我真不是開玩笑。”
邵思森話還沒有說完,就見蘇子籍把一張文紙遞了過去。
“廣陵省解元?”邵思森看了一眼,真正吃了一驚,倒噎一口冷氣,太學最要緊的是免考參與會試,你都是舉人了,還湊什麼熱鬧和學弟們爭奪名額?
深深看了一眼,邵思森笑容淡去,面孔沒有了表情,公事公辦了:“有此推薦令,按規矩,你可直接進上舍,可住一處三屋獨門小院,飲食住宿皆免費,拿著這鑰匙與憑證,現在就可入內,哦,對了,你帶著家眷或僕從也可跟著住下,但太學只會再付一人花銷,超過一人就要自付了。”
飲食住宿全部免費,上舍生待遇很好,且還能再免費一人花銷,有陪讀的名額,也十分人性化。
京城的住宿飲食花銷,時間長了,小官都未必吃得消,何況普通讀書人,有了這樣優待,成績優異的太學生就不必為了生計發愁,可專心讀書學習。
“多謝邵兄。”
看來,蟠龍心法有了5級,的確與往常不一樣,能對太學生起效,但時效很短暫,而且一旦稍有衝突,就會失效。
不過就算這樣,也達成目的,太學布武的基礎條件有了。
現在來日方長,蘇子籍看了看邵思森表情,笑笑拿了鑰匙也不多說,轉身告辭,臉上已露出了一絲冷笑。
蘇子籍本來可以不說解元的事,但要太學布武,本來就在風尖浪谷之中,自己隱瞞不說,並無絲毫意義,還不如主動說了,把握主動權。
蘇子籍才離開,一人就站起來,皺眉:“蘇子籍沒有聽說過,不想竟然能拿著推薦令入學,這還罷了,明明是舉人,還跟我們爭名額,實在可恨——你們可知道雙華府甚至廣陵省,有哪位重臣姓蘇?”
“想不出,也許他走的是別的門路,不過推薦令,就並不侷限於官員,勳貴也有,我們得查查再說!”
“有道理,觀察一番再說。”
衙內最重要的是比較下出身,不知道底細前,誰也不敢鹵莽發作。
蘇子籍出了太學,看到葉不悔已忍不住下了牛車,站著張望,搖頭一笑,連忙過去。
“這麼冷,為何不在車上等我?”拉住葉不悔的手,發現她小手冰涼,立刻掩上去,給她焐著,帶著一點責怪口吻說。
“才出來一會,怎麼樣,可順利入學了?”葉不悔眼睛亮亮看著他問。
蘇子籍含笑點頭:“入學了,是上舍生,還分了宿舍,你現在就帶小白跟我進去,也許還能趕上一頓免費午膳。”
“怎麼,這裡的午膳是免費?”
對太學有著崇拜的葉不悔,本就高興能跟著進去,現在聽了蘇子籍的話,更是好奇追問。
“不僅是午膳,飲食、住宿,上舍生都是免費,連你也不必擔心花銷問題,上舍生可免一名陪讀的花銷。”蘇子籍暗暗一嘆,不想把心煩的事告訴給葉不悔,從牛車上拿下行禮,單手提著,又將小狐狸從牛車上抱下來。
葉不悔忙將小狐狸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原本高興的心情又有些擔心。
“對了,夫君,小白受了驚,現在動都不願動,它是不是病了?”
小狐狸病了?之前不是好好?
蘇子籍朝葉不悔懷裡的小狐狸看了一眼,發現還真是如葉不悔所說,現在小狐狸的狀態有點不對。
“難道是剛才見到了什麼人,嚇到了小狐狸?”蘇子籍暗想,不知為什麼,俞謙之和曹易顏身影,一下子就浮現在腦海中。
會是他麼?
“先進去吧,安頓好了,狀態還不對的話,就帶它去看病。”蘇子籍說。
也只好這樣了,葉不悔點點頭。
太學倒沒有硬性規定牛車不能入內,或不能騎馬入內,但要是誰真這麼做,就等著被罵吧!
這裡是大鄭最高學府,是讀書人心目中的聖地,褻瀆不得。
蘇子籍雖不像別的學生那麼在意這個榮譽,但也沒有打算在這方面惹人非議。
二人一狐,就提著行李從門樓步行去上舍生的宿舍區。
此時已近中午,不少太學生下課用飯,看到一對陌生男女提著行李進了上舍區,很難不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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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我等不服
結婚倒不算稀罕,太學十五歲可入學,二十八歲才到頂,不少學生都有家室。
可去上舍區就不得不引人注意。
太學雖號稱免考就可會試,實際上外舍生等同童生、內捨生等於秀才、上舍生等同舉人。
就算能進入太學,一般都是五品官以上子弟,但也要先入外舍習讀,經公試、私試合格,還要參考平日行藝,才能升補內舍。
換句話說,出身是資格,晉升看才學。
會試可是與天下舉人競爭,就算有優待,可成績太差了,也會砸太學的招牌。
太學生都拼命爭取每次有限的名額,現在突然間有外人越過外舍、內舍,直接進了上舍,這簡直就是一勺水潑進了滾燙的油鍋,凡是知道此事的,幾乎同時炸了!
“一個外人,不經考核,直接就進了上舍,這不是有貓膩是什麼?難道是什麼勳貴,走後門進來?”一個內捨生兩眼赤紅,恨得咬牙切齒,飯也不打了,直接把準備打飯的碗筷一砸,在石墩上砸個粉碎。
這人是周時意,今年二十五歲,因是庶長子,雖父親周譽是太府少卿,可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外,甚至在這太學裡,都不被人看重。
娶妻娶的也是所謂門當戶對,對他根本沒有多少助力,為贏得家族與父親的資源支援,必須考進上舍才成。
可天賦一般,全靠勤奮,就算是點燈苦讀,也不過是在內捨生裡略佔前列,前面還有幾個強手,現在又冒出個外人,輕易進了上舍,就不說佔了一個名額會不會把他擠掉,就說這不公,就足讓他心態崩了。
拼命想要爭取上舍生名額,也都各有各的難處,被人平白無故擠掉了一個名額,哪裡肯幹?
“蘇子籍,沒有姓蘇的勳貴,也沒有姓蘇的重臣。”
“有個蘇參議,不過和這蘇子籍沒有關係,貫籍都不一樣,就算有關係又怎麼樣,不過是個從四品。”
“真有才學也得一步步考,憑什麼空降到上舍?”
太學中最多就是關係,平時未必能作什麼事,但是查底卻很厲害,真要他們查不出的,肯定就不重要。
才半個時辰,摸了底的太學生就炸了。
“這事不能就讓這麼算了,現在只進來一個,可不管壞了規矩,回頭再來幾個,我們這些內捨生,縱是頭懸梁錐刺股,怕也考不進上舍!”
說這話的是項修平,平時看上去性格溫吞,這時眼都紅了,他的父親是從三品,可獲罪賦閒在家,他是走伯父路子進來,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更不要說學習了。
太學生是分齋學習,每齋三十人,有帶頭要鬧,剩下二十多個內捨生,都跟著動搖起來。
是啊,這次不理會,萬一以後再來幾個,還有什麼盼頭?
就是沒打算考上舍,只打算在這裡學習的學生,因大家都是同一個圈子,同仇敵愾下,都聚在一起,欲向太學內的官員告狀。
而別齋的學生得到訊息,跟著鬧的也不在少數。
鄭朝太學的學生,大概有千人,除去一部分不愛惹事,剩下幾百人都湧到了學官那裡。
“什麼?太學有人徇私舞弊,讓外人直接進了上舍?”驚動的是今日輪值的學丞周明達,聽了這話,直接驚呆了。
這事實在匪夷所思,還是頭一次聽說,當下就臉色不快命令:“去,取此人的檔過來。”
才發出命令沒有多少時間,邵思森就一臉是汗過來了,在門口報:“學生邵思森見過老師!”
周明達這時反鎮靜下來,啜茶說:“是你今日值班?進來吧,怎麼就出了這個紕漏?”
能考到上舍,必是非常優秀,他還是很看重這個學生。
邵思森進來,又深深作了揖,才小心翼翼說著:“資料檔案,我是近中午才登記,按照太學規矩,還得檢查後才送上審閱。”
“坐吧。”周明達想起了的確有這規矩,手一擺:“把檔案遞上來吧!”
只是等蘇子籍這新入學的上舍生的檔案被送來,周明達檢視,立刻沉下臉來。
“胡鬧,明明是用了推薦令,按照規矩進上舍,哪有什麼徇私舞弊之事?這群學生,竟人云亦云,聽風就是雨!”
說著就向外走去,徑直來到學生聚集的場所。
“學丞大人來了!”周時意眼尖,先看到了,叫出了聲,原本鬧哄哄的現場立刻安靜了下來。
隨後項修平朗聲說:“周大人,您可要為我們這些學生主持公道,按照太學規矩,新人入學,需先去外舍習讀,考試合格,各方面都符合條件,才可進入內舍,而進了內舍要讀滿兩年,才有機會升為上舍,現在有新人入學就直達上舍,我等不服!”
“對,我等不服!”
“胡鬧!”見這些人齊聲吶喊,眼睛紅紅,簡直斯文掃地,周明達皺眉呵斥:“老夫平時是如何教導你等?你們都是未來棟樑之才,卻不問青紅皂白,只聽些傳聞,就如此胡鬧,你們可知,這新人乃拿著推薦令入學。”
周明達這一說,大部分學生還是懵懵懂懂,少數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周明達目光一掃,冰冷冷的說著:“推薦令是什麼,爾等可能不知,這是聖上賜給有功之臣。”
“按照太學規定,持推薦令入學者,可直接入上舍!”
“爾等這樣喧譁,是想對抗律法?要不是本官知道你們不知,今日就得治你們的罪——還不散去?”
“再有喧譁,記檔處理。”
聽著要記檔處理,這些太學生,頓時如鳥獸一樣溜之大吉,全場頓時就清了。
雖遣散了太學生,但周明達蹙眉,雖持推薦令入學可直接入上舍,但是上舍主要是免考就能參與會試,蘇子籍是一省解元,本來就有資格參與會試,何必擠掉一個學生名額呢?
就算是官宦子弟,朝堂給的庇廕也不多,爭個名額有多難,周明達是學丞,心裡是一清二楚。
為人師,也得有師的義務,他嘆了口氣,吩咐人:“你去請蘇舉人來我處,就說我有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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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有事商量
“院落整潔,比府學的宿舍還大一些,房舍也乾淨,大概是需要略打掃一下,就可以入住。”
“有一口水井,還有灶臺!”
這是一座小院,外面有一條走廊,就算是下雨,都可以沿甬道直通向學堂,院牆處還種著竹,極是清幽,房間雖不大,但也足了。
葉不悔在入住小院裡轉了一圈,興致不減。
蘇子籍微笑看著,很是縱容,就算隱隱聽見喧譁,也面不改色,負責的男人,哪怕面臨生死危機,都就不能隨便把壓力轉嫁給家人。
看得出,對太學,葉不悔很嚮往,可惜女子不能入學。
“不然,以葉不悔在棋道上的執著,有一半落在讀書上,大概考取秀才也不是不可能。”
而這太學裡就有著一批秀才。
“小白的窩我打算去買些棉花,給它縫製一個!”葉不悔親了一口小狐狸,不顧它“唧唧”叫起來,說:“現在再做別的針線,也來不及,反是這些小物件,可以閒著時做一些。”
“你看著辦就好,錢都放在你那裡,想用直接取用就是,不過,有閒暇時間的話,我更希望你做些喜歡做的事,能花錢買的,買了就是,別浪費精神,還耗眼。”蘇子籍說著。
被蘇子籍看著,葉不悔突就覺得臉頰燒起來。
“我、我知道。”
“那個,你餓不餓?餓的話,我們趕緊收拾了,就去吃飯吧!”葉不悔磕巴了一下,覺得更害羞了,別過目光。
蘇子籍輕咳一聲:“好,我幫你打掃。”
這院落雖乾淨,可也需要整理打掃之處,蘇子籍沒有讀書人不幹粗活的想法,挽起袖子,打算先從屋內清理。
就在這時,腳步從外面走近,一個青年震驚的看著挽著袖子幹活的蘇子籍,遲疑的喚了一聲:“蘇舉人可在這裡?”
“我就是,你是?”蘇子籍站起身。
“蘇舉人,五經博士、學丞周大人有請。”青年恭敬的說著:“小人是本齋的齋役。”
鄭朝太學,長官是祭酒,主持全面的政務,學丞、主簿、錄事輔助,而諸學有博士、助教、直講三級講課。
不過就算是學丞,也往往有著博士學位,是內部晉拔而出。
雖僅僅是正六品,在京城算是小官,但這是太學的學丞,地位自然超脫於同階官員。
“有著大儒之名,品級低些,一般權貴也不敢折辱。”
“更何況,在太學做官,這本身就說明被讀書人認可。”
“聽說這位博士姓周,在魏朝,周家就是文官家庭,家族出了不少進士,前任老家主更官拜大學士,後來亂世到來,改朝換代,周家家主稱病不出,人人都知道這是裝病,卻欽佩其為舊主守節。”
“倒是年輕一代,因魏朝滅亡前並不曾出仕,反可以在新朝當官。”
“鄭朝太祖為安撫讀書人,提拔重用周家子弟,周家子弟也名不虛傳,在才學方面令人佩服……”
“無論是太學布武,還是會試殿試,都得取得頭名,人道種子才圓滿……要是能得到這位周大人的手稿或傳授……”
蘇子籍眸子深沉起來,原本對四書五經的升級並不那樣熱情,覺得堪堪夠用了,但是現在四書五經的等級卻是破局的關鍵,畢竟至少關係著三四個蟠龍心法的升級。
“好,我這就過去。”蘇子籍這樣說著,轉身看向葉不悔,葉不悔忙說:“這裡有我,你自去就是。”
“你且不要收拾,等我回來再說。”蘇子籍總有一種可能事情會有變化的感覺,為了不在出意外後做白工,索性交代了這一句,才跟著齋役離開。
“小白,你說,是不是我們又要搬家了?”葉不悔望著他離開,才回望了一下眼前這精緻小院,嘆了口氣,對小狐狸說。
小狐狸衝著她唧了一聲。
“唉,算了,不想這些了,我給你默背棋譜吧……”
蘇子籍聽著身後傳來的默背聲,輕輕笑了下。
“不知學丞大人讓我過去,所為何事?”路上,蘇子籍試探問了一句,對這個僕人無需文心雕龍,畢竟一天才僅僅三次。
“這個小人不知,不過,在此之前,太學剛剛有學生鬧事,才被壓下。”齋役想了下,說。
大概是因這種事並不算秘密,蘇子籍事後也肯定能問出來,這個齋役並沒有隱瞞。
蘇子籍輕輕嘆了口氣。
雖早就猜到是入學的事出了紕漏,但發現真可能這樣,也不知道俞謙之給這推薦令,是有意還是無意了,蘇子籍覺得有點無語。
似乎在上京這一路上,就一直走背運。
先是身體不舒服,隨後下船去旅店歇息時遇到了追殺,當然,這事在蘇子籍看來,倒因禍得福,認識了秦茂,知道了西南的事,有利於暗中操作。
如果這樣來看,難道入學出了變故,也能得到好處?蘇子籍這樣自我調侃。
“他們是誰?”走著,蘇子籍突感覺到了一絲不適,朝著看去,就見遠處站著幾個學生,正點指著低聲說話。
齋役看了一眼:“看穿著,應該是太學裡的內捨生。”
內捨生啊!
蘇子籍的腦海中,很快就將太學裡上舍、內舍、外舍的資料過了一遍,對這莫名的敵視有了一種恍然。
“難道是因為我入學直接進了上舍,覺得不公?”
“有這個可能。”
蘇子籍沒多看他們,但走出一段路,還能感覺到那些人在看自己。
這不僅沒有讓蘇子籍感到厭煩,反令升起了一絲興趣。
不怕這裡的人有私心,有私心,有利益,才能利用或結交,若都是溫潤君子,反不適合了。
“蘇舉人,到了。”
前方出現了一座雕樑畫柱的大屋,有人偶爾出入,看穿著打扮與年齡,應該並非學生。
齋役領到一扇門外,恭敬說:“周大人,蘇舉人到了。”
“請他進來。”
“是。”
齋役輕輕推開門,做個請的姿勢。
蘇子籍從微微彎著腰的齋役身側走過,門在身後被關上。
房間不算小,而且佈置得頗文雅,還點著香,味道不濃,聞了立刻就能感覺神清氣爽。
再看坐在桌案後男子,留著短鬚,相貌端正,算不上多英俊,但一看就是正人君子的相貌,令人很容易生出信任。
大約三十多歲的年紀,望過來時目光溫和,並不咄咄逼人,見蘇子籍過來作揖,就站起身:“你就是蘇子籍?請坐,我有些事要與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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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三冬暖
“周大人請吩咐。”蘇子籍再作了揖,才坐下。
經歷俞謙之的事,蘇子籍已經糾正了對這些人的印象,看著可信可親,未必就真的端方無害。
若自己的猜測是真,才一入學,就使得太學生鬧起來,怕面前坐著的這位周大人,未必心裡喜歡自己。
雖是無妄之災,但人們往往會遷怒源頭,特別是這源頭既疏遠又弱小時。
此人也很難說會是例外。
坐下的同時,目光不經意掃過周學丞面前放的一個小小薄冊。
“咦”蘇子籍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才想著手稿,竟然真感覺到了一本,似乎很有用的樣子。”
“這情況以前沒出現過,難道是因此人的學識超過我以往認識的人,而這一冊,是此人親筆所寫的書,而不是讀後感,才會有著這樣的強烈感應”
“看來,以往認為讀書人比官強,是我狹隘了,雖讀書人很多考取了功名,慢慢會荒廢學業,但也有部分人,不僅不會荒廢,還會著書立說。”
“身為太學的主官,這位周大人更有著便利。”
本就曾想過得到周學丞手稿的蘇子籍,此時已心下有了盤算。
而這時,這位學丞周明達,也說出自己請蘇子籍過來的目的。
“蘇子籍,我查過了檔,得知你已考取了廣陵省的解元,舉人身份已有,原就可以參加開春的會試,何必佔了太學的名額”
“你可知,上舍生名額本就不多,你佔去一個還不用,實在被人所記恨,在我看來,有些得不償失。”
周學丞很明顯是讀書一輩子的官,而不是單純把它當敲門磚,態度與別官不同,書卷氣大於官威,說得很和氣,讓蘇子籍心中暗想:“果然如我所料。”
當下正色說著:“周大人,這事學生冤枉,推薦令朝廷本有制度,並不是我想多佔,而且就算學生想推辭,怕也是有違制的嫌疑!”
這話說的很到位,周明達許多話頓時說不出了,想了下,說:“太學每年可以推薦一批優秀學生去各院部衙門實習,我可以推薦你去,住宿也可解決,你覺得如何”
這就是打算以利引之,不過這對內捨生,或一般的上舍生有吸引力,畢竟能在朝堂的院部衙門內見習,不僅僅有資歷,還可能有機會。
但對有志科舉,並且有把握的人來說,就也就是那回事了。
蘇子籍蹙眉:“學生既持了推薦令,自然不能把它當兒戲,不過如果僅僅是會試資格的話,可以商量,周大人,也許你不信,我入太學,本就是想多受教誨,太學乃是朝廷最高學府,讀書人皆是心嚮往之,學生也不例外。”
蘇子籍還有二個文心雕龍,倒想試下,可惜的只一起念,就有感應,知道對六品官完全不行。
聽到這回答,周明達這才真正認真打量著面前的少年。
開國三十餘年了,鄭朝已過了人才荒,並不缺讀書人,甚至有些三榜同進士都要排隊才能被授官,太學生中能被推薦去各衙門實習,這是結了善緣,以後中進士,甚至中舉,都可能因人脈而提前得到補缺。
這可是很多人求不來的好事,更甚於在太學學習,這少年竟然不動心,難道說,真的只是求學心切
作一個大儒,一個覺得自己本職是“傳道授業”的人,哪怕心中早打算著軟言將蘇子籍趕走,好讓太學重歸平靜,可看到這樣不貪圖小利一心求學的年輕人,也忍不住心生好感。
而且蘇子籍說的話很明徹,想讓他自動放棄,會得罪了給推薦令的人,甚至有違制的嫌疑——朝廷恩典,豈是你想推卻就能推卻的
“這好辦,只要你不佔那個對你無用的免試名額。”周明達已改變了主意,說:“你學籍可保留,可隨意來太學聽課。”
“並且推薦你去部院,也還是給你保留。”
“只是這樣的話,你去部院要使人心服,還需要考過場才是……下午恰是本月測試的時間,不知你可接受”
“你改變主意,就可不必參加。”
蘇子籍對此自然無懼,自己只差一點就15級,從此登堂入室,可稱大儒,對付太學考試還能拿不下來
坦然說著:“學生願意參加測試。”
只有摘了太學第一名,所謂的太學布武才有基礎。
“這事說來,你也是受了無妄之災。”見蘇子籍答應的這麼痛快,周明達又忍不住替蘇子籍感覺到可惜了。
“本來,你持著推薦令過來,按規矩就該讓你入上舍,但這次太學生都鬧了起來,有些事,就算我知道你並無過錯,也只能先安撫他們。”
“而且鬧了一場,怕你與同舍同齋有些生分,而且上舍規矩甚嚴,你不是外舍、內舍一步步上來,怕動不動就會失禮扣分,反而不美,這樣,等測試結束,我介紹你去清園寺外的居士房居住,如何”
蘇子籍一怔,仔細想了想。
原來前魏時,太學為了嚴格管理,規範辦學,就建立四廳六堂,注重禮儀,多方面都整飭規矩:“衣冠嚴肅,步中節,不許攙越班次,喧譁失禮”
每天每人早晚要親自放牌點閘,更要舉行儀式,學官升堂,屬官、教師依次行禮,學生再列隊依次進入,列隊集體叩拜。
課堂上“諸生衣巾務要遵依朝廷制度,不許穿戴常人巾服,與眾混淆”、“遇師作揖行禮,拱立聽講,如有疑問,舉手請教”等等。
現在大鄭更是進一步加強,遇師出入,太學生“必當端拱立俟其過,有問即答,毋得居然輕慢”,無故曠課或夜不歸宿更會受到嚴歷的懲處。
最可怕的是,齋長還有記錄言行的簿冊,只要抓到錯誤,就可處罰。
蘇子籍這情況,沒有經過二年禮儀培訓,想不出紕漏幾乎不可能,不被穿小鞋才怪。
到時規矩就是規矩,怎麼應對
難道舉刀在太學殺個來回,這不是自絕於人麼
蘇子籍是聰明人,一提點,立刻想到了這點,不由滲出些冷汗。
“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周明達的為學生著想,真是不愧是君子,甚有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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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三禮註疏
並且清園寺是京城有名的寺,前魏就建立,園林與禪意結合,是少有的京城遊玩名所之一,到了本朝,太妃又曾捐香火錢祈福,環境比太學好多了,等閒人住不得。
“就有勞周大人了。”蘇子籍並不推辭,卻深深作了揖。
周明達當即就給了蘇子籍清園寺地址,還寫了張條子遞了過去。
“還有需要我幫忙,可跟我說。”
周明達解決了一個麻煩,心中一鬆,太學就是因多是官宦子弟,所以幹係不小,能順利解決,自然的好事,因此隨口說著。
蘇子籍目光落在了周明達正寫的一冊書上,說著:“學生對生活上,並無疑難,只是學問上卻自覺欠缺許多。”
“這是周大人所著的三禮註疏?周大人的學問,海內士子盡數聽聞,學生有不請之請,能否使周大人授我這篇?”
蘇子籍知道直接要是不可能的,但是這授是必須提,要不,汲取不了,這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靦腆的說:“學生會盡快閱完還給大人。”
“這……”周大人萬沒想到蘇子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捋著鬍鬚猶豫了片刻:“這雖是成稿,可還需再校正……罷了,就給你抄錄了。”
獲得了主人同意,蘇子籍心下一喜,雙手接過這薄薄小冊,才一入手,就感覺到了眩暈,只聽“嗡”一聲,半片紫檀木鈿已浮現在面前,幾乎和手稿幾乎重疊,帶著淡淡青光在視野中漂浮,一行青字竄起:“發現周明達的‘三禮註疏’,是否汲取本技能?”
“是。”
隨後感覺到一股清涼,從頭頂直灌下來,下意識輕輕打了個寒顫,這樣的反應,讓蘇子籍心中更是歡喜。
“三禮註疏已習得,獲得經意領悟!”
“【四書五經】14級(13999/14000)”
這還是第一次和蟠龍心法一樣,有著上限,蘇子籍感覺到了一個瓶頸,似乎破開,就別有天地。
經驗並沒有用盡,卻積蓄成了靈感,等待自己真正消化。
“【館閣體】9級(3486/9000)”
館閣體原本是6級,一口氣晉升3級,原本字型在省試綽綽有餘,現在在會試殿試也完全不差了。
周明達,是這主官的名諱?
自己得益於此,除了學問,連字都大有進步了。
“沒有錯,距離升級到15級,只差一個頓悟了。”蘇子籍試著想了個題目,清晰的大腦內快速閃過許多知識與經驗,甚至有很多冷僻知識,這是需要大量藏書才能得到的,而這是一本著作帶來。
就連體內的力量,都彷彿在接受了手稿較過去充盈了一些,文武之道,相輔相成,果然不假。
“既已吸收了,倒不必拿走了。”蘇子籍這樣想著,當著周明達的面,翻閱了一遍,速度極快,讓面前的周明達看到這一幕後,生出一絲不悅來。
“原本還以為是個好學勤奮之人,沒想到竟這樣作態。”周明達暗暗搖頭。
卻不料,蘇子籍翻了一遍後,就將書冊又雙手遞還。
周明達詫異地看去:“你這是何意?”
難道蘇子籍是覺得這手稿不合心意,所以當面退還?以蘇子籍的性格,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啊。
“大人,我已全冊默背了下來,既您還沒有修改成稿,這書冊卻不好在我這裡久留,還是還給您比較好。”蘇子籍說著。
“就這一會,你全部默背了下來?”周明達語氣帶著一點古怪,盯著看,彷彿想看出蘇子籍的真實想法。
“大人若是不信,可隨意翻到一頁,當場考下學生。”蘇子籍神情坦然地說。
狂妄!
剛才,周明達還有一點相信蘇子籍所言,覺得蘇子籍大概是記憶頗佳,粗略記住了,也是可能。
就是他自己,小時也是被傳頌的神童,自然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讀書種子。
可這隨便翻到一頁,就能接任何一句背下來,這是不是過於狂妄了?
前朝有過不少妖孽人物,也不曾有過只快速翻了一冊,連通讀一遍都沒有,就能直接倒背如流。
難道蘇子籍不僅是過目不忘,還能一眼就記住滿篇內容?
這種在傳記裡看過,現實還真沒有見過。
“既是如此,我就選了。”周明達說著,隨意翻開一頁,念出一句。
他打心眼裡不信蘇子籍所說,但同時也不解,若蘇子籍哄騙自己,豈不是立刻就被揭穿了?
“迨淮海納土,此園不廢,最後有心者居之”
不等周明達想出原因來,就忽然聽到了蘇子籍郎朗背誦的聲音,頓時一怔,忙低頭去翻看,果然蘇子籍所背的內容,與後面的內容分毫不差。
周明達這個書寫者都做不到將自己所著之書一次不差倒背如流,蘇子籍竟真的做到了?
他震驚之餘,也不叫停,蘇子籍就一直背誦,直到背了七八頁,周明達才醒過神來。
“真是想不到,你記憶力這樣出眾?”周明達驚歎不已,望著蘇子籍,彷彿是望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你竟然真的這一冊全都背了下來!”
“學生的記憶力確實尚可。”蘇子籍說著,頓了頓:“其實學生家境貧寒,無錢買書,因此全靠這個朗記,才能考得功名。”
“這就說的通了,這就說的通了。”周明達連連點首,不過他雖是讀書人,到底當久了官,又說:“有這本事,我信你剛才說的話了。”
這指的是蘇子籍剛才答應測試的事。
“看來這場測試,該是你出頭了,我又怎會不給你機會?”都說江山輩有人才出,看著這蘇子籍,還真是很難不發出這樣的感慨。
“你先回宿舍休息,一會我讓齋役給你送飯過去,申時考試,我到時會讓齋役去找你,帶你過去。”
對此,蘇子籍自然是拱手道謝。
出了這處往回走,蘇子籍心想:“太學是最高學府,意義非凡,折服太學也必可化成人道之種,我必考冠全場,才能走出這一步。”
“就算優秀,要是不是第一,怕也難壓制那些人的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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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絜靜慎微
一路回憶手稿的內容,體會新得到的知識與經驗,思考著太學布武大計,等回到宿舍時,葉不悔正抱著小狐狸坐在屋內等著他。
見他進來,立刻指著桌上的食籃:“這是剛才叫你去的人送來。”
“齋役比我還早到。”蘇子籍說著:“吃吧,吃過了,我休息一會,下午去參加太學的考試。”
葉不悔聽了,忙抱緊想要跳過去的小狐狸:“小白可不要過去打擾,悶的話,我陪著你說話。”
惹得小狐狸無語唧了一聲。
胡夕顏之所以想跳到蘇子籍懷裡,是因蘇子籍一進門,她就立刻看到了環繞在身體四周的濃鬱靈氣,並不是修煉出來的靈氣,而是像短暫開竅的靈氣。
“難道蘇子籍剛才接受了名師的教誨,文采大增,所以才有了這變化?”
吸不到這靈氣,眼看著慢慢被蘇子籍無知無覺地吸收,胡夕顏心中可惜,卻不好再撲過去。
蘇子籍簡單用過了飯,就閉目養神。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悔輕推:“夫君,叫你去考試的人到了。”
“可惜,這一點頓悟,雖盤旋在腦海,但這點時間,還是想不明白。”
“要不,我就是儒家宗師了。”
蘇子籍睜開眼,有點可惜,起身整理下衣袍,提著休息前準備好的筆墨紙硯,走了出去。
“走吧。”看到來叫自己的還是之前齋役,蘇子籍說。
路上跟著齋役閒談了幾句,蘇子籍才得知,原來他也是學生,官宦人家的子弟還罷了,有些考進來的外舍生,開銷甚大。
太學因此提供崗位,齋役就是總體的泛稱,負責太學方方面面的工作。
至於上舍生邵思森的工作,就是準官員了,和齋役不一樣。
由這齋役所說,太學每月都會測試一次,今天巧了,正好下午測試,蘇子籍正趕上。
因著是太學內的普通測試,蘇子籍想,應該內容不算多。
被領到了考試房舍,一進門,就感覺到了溫暖,屋內有幾個火盆,有著通風,並不是很熱,但這樣溫度,也的確適合考試。
蘇子籍被領到一處座位,入座就發現周圍人都悄悄打量著他。
大概此時有博士、助教、直講等人在,大家並不敢交談,但眼神交流卻不少。
而視線中心的蘇子籍坦然自若。
這姿態,就讓一些人暗暗點頭。
這一處考試點,容納著大概百人,蘇子籍沒等多久,就看到齋役進來,隨著博士一聲令下,幾個齋役舉著一樣題目牌,分別站在幾處位置,務必能讓所有人都可看到題目。
“一個時辰後收卷,開始吧。”博士掃了眾人一眼,淡淡說著:“可提前交卷。”
話音一落,測試就正式開始。
蘇子籍此時的注意都落在了離自己較近的齋役舉著的木牌上,上面的題目,只有四個字。
“絜靜慎微。”
而要根據這四字,寫一篇文章。
蘇子籍略想了下,潮思如湧,其中不少是剛才周明達的知識貢獻而來。
“除了知識,更多的竟然是科舉的技巧和側重?”
“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中、後、束,這些種種技巧,是野生的讀書人很難深刻理解,就算理解,也是參差不齊。”
“而太學身兼出題人之一,又彙集全國的精華,其浸研之深,是外人很難想象的,難怪歷年太學都有許多人中進士,倒未必是作弊。”
“或者說,就是教導上的作弊。”
學得數十種方式,蘇子籍只一看題,就提筆書寫,不到半個時辰,一篇文章已修改完畢,抄錄在發下的捲紙上。
反覆檢查了三遍,確定沒有問題,蘇子籍就直接站了起來。
一瞬間,他能感覺到不少人抬頭朝他看來,帶著詫異。
其中尤以幾人的目光格外不善,蘇子籍記性挺好,立刻就記起,這幾人似乎就是在去見主官的路上遇到的人。
“我大概是與一批內捨生在一處考試。”猜出同考場這些人身份,蘇子籍就心中有了數,並不在意是否背後說人。
太學的學生太複雜,想真正折服他們,沒有過硬的身份,幾乎不可能。
因此蘇子籍採取的是霸道,就是得高調,以無可爭議的成績,硬是在某方面打垮他們,使他們不得不服。
就算總體上更仇恨更惹人非議,只要某方面不得不服,可能也可以達成人道之種的效果。
因此蘇子籍就得“譁眾”。
而且,蘇子籍急著回宿舍,雖知道野道人不可能立刻找到相關的情報,可既有了懷疑,還真不想夜居宿舍,被人抓了小辮子。
早上入學還罷了,既入了學,晚上考勤,可是名正言順。
看著蘇子籍飄然出場,別人也都似乎受到了影響,有的人冥思苦想,才思枯竭,有的人寫完檢查過了,也跟著交卷,只有少數幾個,不動聲色,按部就班的進行。
監考的博士、助教也不干涉,只是到了時間,宣佈考試結束,把學生全部趕了出去。
後蘇子籍一步交卷的幾人,都臉色不好。
這幾人都算是內捨生中的佼佼者,基本上是可以在考試合格後進入上舍的太學生。
之所以現在沒入,不過是入學晚了,按照規矩,大多數人都需兩年後才能有資格升舍。
蘇子籍是個例外,也因此就成了他們看不順眼的原因。
“這蘇子籍,交卷這麼早,莫不是才思過人,一氣呵成寫完了文章?”因著不好惡語傷人,反被人看輕,哪怕心裡對蘇子籍很輕視,說話這人還是比較委婉。
一人搖頭:“這蘇子籍或有著才學,但也要看與誰比,他這次被非議,除非考了第一或第二,否則,怕是難以服眾。可這第一第二,又豈是那麼好拿?論才學,不是我看輕,一定比不過白兄。”
這說的就是與走在中間的太學生了。
白墨陽,禮部尚書之三子,從小就極會讀書,十四歲時中了秀才,雖因著家裡長輩去世服喪,十七歲還沒有去考舉人,但很多人都覺得,以他的才學,考舉人也是手到擒來。
他的年齡與蘇子籍相仿,在得知蘇子籍不僅考取舉人,還是一省解元,一些人就忍不住拿他跟蘇子籍做著比較。
而這自然讓白墨陽心中有點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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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清園寺
對著幾個熟悉的同窗,白墨陽還要謙虛一把,搖頭:“蘇子籍既然是一省解元,肯定學識不會差。”
話音一轉,又說著:“但太學藏龍臥虎,又豈是地方能及?”
“說的在理!”別人聽了,連連點頭。
這其實也是他們的真實想法,一省的解元又如何?這幾年,哪一屆的進士,不是太學拔得頭籌,人數佔去了多數?
“兩科進士,魁選恆在太學,得士大率三分之一。”
這就是說,全國進士錄取,太學生佔三分之一,而狀元榜眼探花至少有一個是太學生所得,自己這些人能進太學習讀,才是真正有才,蘇子籍得了一省解元,不過是佔了地方沒那麼多才子的便宜。
解元這名頭,能唬得住別人,不能讓太學生服氣。
一人眼珠一轉,突然之間說著:“白兄,你是齋長,還有記錄太學生言行的簿冊,不如給這個狂生一個下馬威,諒他也不能處處符合規矩……”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就不自禁點了點頭:“說的是,我們從外舍到內舍,就算小時都培養過規矩,還是吃了不少尺子,諒這個蘇子籍再怎麼牛,也不可能逃過。”
“先殺殺他的威風再說。”
太學除了讀書,其實就是培養禮儀,處處符合規矩,因此中可進士後還有個好處,就是野生的進士,還需要有一年左右的培訓期——就是學規矩。
而太學生中了進士,就可直接授官。
聽了眾人這樣說,白墨陽心中一動,還是搖首說:“這勝之不武。”
任憑幾人再說,也沒有答應。
有人就露出失望之色,又有人咕嘟:“又不止你一個齋長。”
不知道有這樣一群人,蘇子籍若有所思回到臨時宿舍,就帶笑說著。
“不悔,我出去一趟,這裡的學丞給你我安排了別的宿舍,我要先去看一看,安頓好了,再來接你。”
出太學,門樓不遠處就有出租的牛車,蘇子籍過去叫了一輛。
“公子您要去哪裡?”車伕問。
“清園寺。”
說出周明達給的地址,蘇子籍坐在牛車內,繼續消化剛剛吸收的經驗。
牛車車輪碾過路上積雪,雖雪停了,但這天氣仍不好,天色陰沉,經常有寒風吹來,路上行人不多,看著更多是普通百姓。
為了生計,在這等天氣也要出門。
路過一家不算大的酒肆時,裡面有不少人或站或坐,喝著兌了水的酒,高談闊論。
“聽說京郊被雪壓塌了一些民房,這種天氣裡無家可歸,可憐!”
“誰說不是呢?只盼著朝廷能妥善安排,不然這天氣,沒有親戚投靠的話,不凍死幾個,怕是不能了。”
“幸這雪只下了一夜並半日,連著下才叫糟糕。”
“少烏鴉嘴了,往年這時不也會下一兩場雪?斷不會出事!”
“但願如此!”
蘇子籍聽了,輕嘆一口氣。
其實大鄭開國,百姓還算安居樂業,比大魏末年要強上許多,但就算所謂盛世,遇到天災,對普通百姓來說,也是禍事。
這基本無解,是農業經濟的脆弱性。
挑開車簾看了看外面的天,蘇子籍心裡只盼著,風雪不要再連著下了。
雨下久了成災,雪亦是。
又行了大約一刻鐘,前面車伕說:“公子,清園寺外廂的居士房到了。”
看來距離太學不遠,蘇子籍對這距離還算滿意。
下了牛車,望著面前堪稱園子的這片建築,蘇子籍不得不暗自感慨:“不愧是敕封寺院,連居士房都建得和園林一樣。”
反是距離居士房不遠處的清園寺,看著雖建築宏偉,卻有一種歷史厚重感,更樸素一些。
“路上問了車伕幾句,就連走卒百姓都知,這清園寺在京城裡算是數一數二的寺院,前朝時就有宗室在此出家,本朝也有宗室子弟出家於此。”
“不過從時間上推斷,那位與皇帝算是堂兄弟的郡王,怕是被皇帝滅殺太子一家的兇殘手段嚇破了膽,所以才直接躲了進去。”
“不久又被家人贖回去了,但也說明清園寺的確在上層有一些地位。”
蘇子籍這樣想著,就進了居士房所在的園子,門口一片平房,就是義工所在之處。
他過去後敲了下正中門,門虛掩著,裡面很快就傳來清朗聲音:“請進。”
蘇子籍一進門,這間樸素的房間內說話的三人都怔住了。
就是這麼巧,蘇子籍一抬頭就看青衫男子,清俊挺拔,一臉書卷氣,不是曹易顏又是誰?
“他怎麼在這裡?”曹易顏站在不遠處,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少年,心情大概比蘇子籍還要複雜,臉上的笑容也有點勉強。
“我給他留的地址可並不是這裡,蘇子籍有著推薦令,也不需要額外找住處,難道是知道公主要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心裡就更不舒服了。
蘇子籍這人現在就是燙手山芋,隨時可能爆炸的炮仗,若這人別有用心,想利用公主上位……這是自取滅亡啊!
公主年紀雖小,輩分上是他的姑姑!
這樣一想,曹易顏就主動迎了上去,微笑詢問:“蘇賢弟怎會在此?莫非是來這裡賞梅?”
蘇子籍掃過他笑臉,回答:“並非如此,是太學周大人推薦我來這裡住。”
“有推薦令,難道不是直接入上舍,還要出來住?”
“太學生不服我直入上舍,為了免生事端,周大人令我另擇處居住。”蘇子籍簡單解釋了一下。
曹易顏有些無語,但既蘇子籍這樣說了,大概就是真的。
這時,對面的二十餘歲青年臉色有點陰沉,一是源於近處看,蘇子籍姿容出眾,真有翩翩君子之感。
其次是這人怎麼在這裡?
雖聽了原因,項修平萬萬沒想到,交卷離開太學就直奔這裡的自己,會很快見到這個自己不願見到的人。
蘇子籍詫異看他一眼,略一回憶,認出項修平似乎就是對自己有著敵意的幾人中的一員。
說實在的,在這裡見到項修平,也讓蘇子籍有些驚訝。
對方是內捨生,總不至於也住在這裡?
腦海中無數念頭閃過,蘇子籍面上不顯,露出困惑神情:“你是?”
項修平怔了下,隨後有些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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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梵內論法
項修平這才想明白,自己認識蘇子籍,而蘇子籍未必認識自己,對著中間的青年說:“張兄,我突然有點急事,今日就不陪你下棋,改日咱們再約?”
青年彷彿沒察覺到項修平跟進來少年之間的氣氛不對,點頭微笑:“好,那就改日再約。”
等項修平出去了,就看向蘇子籍:“你是太學新入學的外舍生?”
蘇子籍眸光一轉:“看來這居士房有著不少外舍生來借住,項修平會出現在這裡也就不奇怪了,可能以前在這裡住過。”
“不是。”蘇子籍沒去具體解釋,只拿出了周大人寫的條子遞了過去:“是周大人介紹我過來住。”
“帶著女眷?”青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他認得,的確是太學的周大人所寫,點頭:“正好有著一處院落剛空出來,甚至不必收拾,可直接入住,這是鑰匙,順著入門的路一直往裡走,能看到房舍編號,梅字號一排往裡走第六個院落就是。”
“來,你在這裡登記一下。”青年又翻出一本冊子,請蘇子籍登記。
不過是簡單的姓名、籍貫以及推薦人內容,蘇子籍寫完,青年拿回來看了一眼,忍不住讚歎:“好字!”
“這裡常有太學生過來,你既是周大人推薦來,想必也是同道中人,閒來無事,也可來這裡小坐。”
“哦,忘了介紹我自己,我姓張名斐,在這裡做事的其實還有幾位,都是與我一般,從外地過來參加會試卻落第的舉人,你願意的話,到時也可過來與我們一同讀書談詩。”
蘇子籍見他挺熱情,微笑應下了,又向曹易顏告辭。
去了梅子號六舍小院,開門裡外轉了一圈,正張斐所說,這裡可直接入住,甚至連柴木、米糧都還剩著一些,將將做一兩頓。
眼見著天色也不早了,蘇子籍出這園,坐牛車回了太學,將葉不悔與小狐狸接出來。
早就料到了要搬家的葉不悔,一點都沒意外,小狐狸似乎對太學這地方也有著不捨,忍不住幾次回頭唧唧叫著。
“怎麼,捨不得?”蘇子籍看向它,目光帶著笑意。
小狐狸怔了下,立刻就轉頭,將自己團起來,不讓蘇子籍看了。
“別嚇它!”葉不悔忍不住笑了,又瞪了蘇子籍一眼。
“我就是隨便問問。”蘇子籍摸了摸鼻子,苦笑,但心裡卻隱隱猜到,這太學之地,怕是對小狐狸也有著好處。
等終於到了清園寺居士房園子,牛車可以直接行進去,蘇子籍也就沒讓停,讓車直接行到了梅子號六舍院門口。
下車時,發現小狐狸又抖了起來,蘇子籍心中若有所思,就打量著四周。
“難道這裡有著什麼高手?”
正當他尋思時,又看見曹易顏出來。
“……”蘇子籍看了看曹易顏,又看了看小狐狸。
就在這時,通向大門口路上,有牛車與鈴鐺聲遠遠傳來,就見曹易顏神色微變,趨前幾步。
轉眼間,車就到了,是一架四牛拉著的大車,牛臉上裝有銅質面罩,頭上插翟羽,胸有綵帶結著胸鈴,車箱有團蓋,四柱帳幕,有龍螭裝飾,一動,就有著清脆悅耳的鈴聲響起。
“這是厭翟車啊,只是由二馬改成四牛。”
車上女子,身份非同小可。
只掃一眼這牛車,蘇子籍就已是心中瞭然,對曹易顏為何會出現在此,也有了一些猜測。
“哼!”這時聽曹易顏哼了一聲,並朝著能通往清園寺的小路看去。
蘇子籍也跟著望過去,一個年齡差不多,十七八歲的和尚緩步走來。
饒是蘇子籍早就見過了一些出色人物,看清和尚相貌時,也忍不住怔了下。
一身普通梵衣,並無裝飾,甚至連頭髮也無,可這人生得俊秀英颯,器宇不凡,尤其是眸子,清澈中帶著包容,行走身姿,挺拔從容,不似塵世中人。
牛車這時也停下了,兩個侍女跳下來,接著又下來一個不到四十歲婦人,最後才是被攙扶著走下來的少女。
“貧僧辯玄,見過公主殿下。”面對著含笑望過來的少女,和尚並無一絲一毫輕浮,行禮也很鄭重。
“哎呀,我不是說過,準你喚我新平麼?”少女掩唇而笑,目光直直落在和尚身上,遠處看向這裡的兩個出色年輕人,她是淡淡掃過就算。
蘇子籍自然不在意,還在驚訝,原來少女是位公主,曹易顏卻無法忍受,徑直走了過來,也向新平公主行禮:“學生見過新平公主。”
“曹公子,你也來辯經麼?”公主顯還是認識曹易顏,稍微頜首。
蘇子籍站在遠處,聽到那位辯玄和尚並不遠離,就在園中散步,因公主發問,講解起了梵經,搖了搖首,自己收拾著院子,這裡環境實在不錯,特別是一顆菩提樹,高達五丈,粗一尺有餘,可惜現在是冬天,要不,樹冠廣展,的確給人清涼之感。
疊了小几墩子,就想離開,入耳處,能聽出辯玄和尚口才極好,對梵經研究也深,有獨到之處,公主連連頜首。
結果曹易顏似乎不憤,插話進來與辯玄辯論,蘇子籍只聽了幾句,就忍不住搖了搖頭。
“任何辯論,都必須有客觀中立實體參照才能進行,最忌諱的是在別人體系內辯論。”
“比如說和尚用儒法辯論,讀書人用梵法辯論,無一不失敗,我原本歷史上道梵辯論,都是道教連連失敗,非是個人沒有辯才,而是由於道教受梵教影響太深,不能堅持氣之原則,而反以梵之原則與之辯論。”
“這叫理論陷阱,以己之短,搏彼之長,曹易顏莫非是昏了頭?”
“在梵法內與和尚辯論,簡直是自取其辱。”
果然,幾句話就高下立判,曹易顏的臉色,連遠處的蘇子籍都能看出,一下子變得不好看了。
對梵經與公主都不怎麼感興趣的蘇子籍,轉身就走,結果沒走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曹兄這是?”見曹易顏憤憤而出,蘇子籍故作不解問。
曹易顏一甩袖,氣得一張俊臉都帶上了一分戾色,但轉瞬就又忍住,與蘇子籍嘆氣:“還不是這和尚,當年大魏時,梵教雖傳入,卻不得拓展,現在清園寺的和尚結交權貴,傳播迅速,怕不是大鄭之福!”
說完,就快步離去。
蘇子籍目送著對方的背影,暗笑:“原來曹易顏竟喜歡新平公主。”
說什麼和尚結交權貴,無非是不滿得到新平公主垂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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