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太子 第二百章 何以報德
這樣的本事,或能成一個儒將也說不定。
又一想,本朝在承壽年,對軍將就有著壓制,當武將,哪怕當到了大帥,錢之棟那樣,不也是一道聖旨就成為階下囚?
可沒有文臣來得舒服。
文臣雖沒有兵權,但地位清貴,得罪了,殺人不見血,畢竟將在外,而樞紐文臣可守在皇上身側,隨時進言。
不過,簡渠轉又嘆著:“唉,如果不去這一趟,我實在想不到,錢帥的變化竟這樣大。”
“之前還高高在上,數萬大軍無不俯首聽令,是何等八面威風,可現在連個九品官都敢欺辱……”
說著,簡渠心情複雜的苦澀一笑。
他說這些,不是為了求得別人回應,更是自己發洩,說完,就轉身望著遠處的大海,發起呆。
“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喜歡欺辱原本高位的人,現在還算好了,不說前朝,本朝牧德澤聽說過麼?”
“內閣大學士,宰相之一,下獄後,獄卒竟然敢按著逼他學狗叫。”
“當然,後來大家都知道,牧德澤起復了。”
“有人勸,宰相肚裡能撐船,何不一笑泯恩仇,讓皇上也知道大度。”
“牧德澤卻說,以恩抱怨,何以報德?”
“不能直接誅殺,先尋錯革職流放,再吩咐接收的人好好伺候,硬是逼的這獄卒家破人亡,當事人上吊才罷休。”
“以後,本朝獄卒,手段為之一鬆,不知多少犯官受其恩惠。”
蘇子籍淡淡說著這讓人毛骨悚然的話,朝遠而去,稍遠一些,野道人跟過去,突然低聲說:“錢之棟死定了。”
蘇子籍看他一眼,野道人繼續說:“我剛才觀其面相,原本貴氣已消失不見,反死氣瀰漫,這次回京死定了。”
蘇子籍垂眸,卻想到了剛才自己身上的變化:“我的天命增長,難道真跟錢之棟有關?”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船艙裡出來,一眼看到了甲板上的蘇子籍,就急匆匆走來。
“蘇公子,邵公子快不行了。”走到蘇子籍跟前,士兵壓低聲音說。
蘇子籍驟然一驚:“這樣快?”
雖然邵思森的身體明顯撐不住了,可隨著前幾日欽差知道吩咐大夫給用好藥,病情稍稍得到了控制,蘇子籍一度認為邵思森起碼能撐到回京。
沒想到,才行船十日,就不成了?
因著之前的情誼,蘇子籍立刻就快步朝邵思森住的船艙而去。
抵達時,艙門開著,一股刺鼻的藥味,正從裡面傳出,一個四十餘歲的大夫正在裡面指揮著熬藥,榻上躺著一動不動的人,正是邵思森。
自從上了船,初時還能跟蘇子籍說說話,到了後來,昏睡時間就比清醒的時間多了。
而現在,一看那青白的臉色,蘇子籍就心下一沉。
雖找知道邵思森生機漸去,死氣瀰漫,可真到了這時,還是有些難過。
明明行船十日,再過十日,甚至用不了十日就能抵達京城回家,邵思森卻連親人都見不了一面,就要命喪船上?
大夫見著來人,也不說話,接著又在藥箱裡取出一截人參,讓跟班加入藥中慢慢熬著。
見蘇子籍進來,他起身出去,擦身而過時,低聲:“等著過會醒了,抓緊時間說些話吧。”
蘇子籍轉身時,看大夫遠去的背影,想問什麼,又止住了。
“大夫既說了那番話,再問病情,也沒必要了。”
這已提醒著,裡面的人就算用人參吊命,也只能吊著片刻時間了。
“他昏睡了多久?之前可曾醒過?”走近榻前,看著躺著無知無覺的邵思森,蘇子籍沉默了片刻,輕聲問正看藥的少年。
這十四五歲的少年是大夫的學徒,長相普通,看著有點靦腆,此刻聽了蘇子籍的問話,才抬起頭,小心翼翼回答:“從您早上看了邵公子後,邵公子就再沒醒過。”
事實上,蘇子籍過來時,邵思森也只能勉強起身,喝了一小碗羹湯,喝完就又躺下了。
與蘇子籍也沒說上幾句,但就算是這樣,也比現在看著好很多。
誰能想到,這麼快,邵思森的身體就撐不住了。
“你忙你的吧,不必管我。”
蘇子籍沒心情閒聊,就讓少年自己看藥,自己則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不遠處的角落,看著枯瘦昏迷的邵思森。
人命旦夕不保,誰能想到當時一時之勇,要上陣殺敵,結果就因中了一箭在肩上,就無藥可救呢?
見旁放著一本書,恰是邵思森前幾日曾經借閱給他,又再次悵然一嘆。
空氣中,人參味已是稍稍出來一些了,為了平靜心情,蘇子籍強迫自己拿起書,輕聲讀誦。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悽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隨著朗誦一篇完成,【經驗+3】一行字在書上飄起來,轉瞬消失,蘇子籍不動聲色,繼續朗讀。
不斷閃過的經驗值提醒,讓浮躁的心情也跟著慢慢平靜下來。
換做別人,這樣經驗提醒,可能會影響了讀書,但蘇子籍從甦醒,就在這樣的提醒下不斷進步,看著它,反覺得親切。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人參味已漸漸濃了,只輕輕一聞,就能聞到藥中摻雜的這股味道。
蘇子籍對醫術並不是很在行,但也因閱讀過一些書籍,略有涉獵,此時提鼻子一聞,就能聞出七七八八的草藥是什麼,而這些,無一不是沒有多少效果的藥物。
反是後加入人參,起著作用。
可見,這次熬的並不是藥,是參湯,就是為了吊命,而不是為了治病。
蘇子籍又讀了一會,這時耳尖聽到一直安靜著的床榻上,有了輕微動靜。
蘇子籍立刻就朝著看去,正看到了正緩緩睜開眸,並試圖挪動一下的邵思森。
“別動,我來。”蘇子籍忙掩卷過去,動作輕緩將邵思森慢慢扶起,又用厚軟的枕墊在身後。
“邵兄醒了?”這時,不知什麼時過來,只是站在門外的簡渠與野道人,都露出一絲驚喜,在外面進來。
三個人都圍在邵思森的身側,邵思森想說些,又有些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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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只是惋惜
恰在此時,參湯熬好了,少年一提醒,蘇子籍忙讓端過來,等少年將一碗參湯小心翼翼端過來,蘇子籍不假他手,親自用勺盛了一勺,小心翼翼遞到了邵思森的嘴側。
邵思森連坐著都費勁,手更無力,根本不可能自己喝參湯。
邵思森眼眶有些泛紅,虛弱說:“我……我自己來就好。”
野道人突說:“我給病人喂藥有經驗,我來喂吧。”
說著,就從蘇子籍手裡接過藥碗,給邵思森餵了下去。
在船上這段時間,邵思森已猜到路逢雲是蘇子籍的朋友,不,應該說是門客,在這樣情況下,他也沒辦法再拒絕了。
他苦笑一聲,將參湯全喝了。
等全部喝完了,肉眼可見的,邵思森的神色好了許多。
他沉默了良久,才惆然嘆著:“想不到我竟是這樣結局,我剛才有許多話想說,又說不出,只能說,辜負了父母,以及有婚約的顧小姐……”
“請幫我準備筆墨紙硯,我、咳咳,我要寫解約書,我已這樣了,斷不能拖累了她,她是個好女子……”
“咳咳,還請你們,再幫我、再幫我記錄下一些話,有些話,我怕是……怕沒辦法與家人說了……就拜託你們……拜託你們到時將這家書,交給他們……”
“別急,慢慢說,我們都記著呢!”簡渠其實進來時,就已帶著這些東西了,此時正好用上,同時還不忘了安慰。
這一串動作十分嫻熟,蘇子籍看了一眼,想到了,簡渠這幕僚怕是在軍中時,就沒少接觸垂死的將士,為他們記錄遺言,的確很是擅長。
再看向邵思森,蘇子籍承諾:“放心吧,無論是解約書,還是你想對家人說的話,我們都會記錄下來,必不會辜負你的囑託。”
“我信你,蘇賢弟,你、你是個凡真心答應了,就會去做的人,我信你……”
“請告訴我父,孩兒不孝,這次西南之行,不僅沒能帶回榮耀,還要身隕歸途,要讓他們……咳咳,要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我不孝,若有來世,我必會再做他們兒子,在他們跟前盡孝。”
“請告訴我母,我……咳咳,我與顧小姐的婚事,就此作廢,是我、咳咳,是我對不住她,請我母必退親,不要拖累了顧小姐……”
“請告訴我兄、我弟,我去了,就只剩下他們,孝順父母重擔,只能讓他們扛著,讓他們務必保重自己,待百年後,再與我在地下相聚……”
“現在,就請、請幫我寫一份解約書吧,顧、顧小姐是顧學士之女,閨名慧瑤……就說,我對不住她,與她並不匹配,願她、咳咳,願她能再覓良緣……白首、白首不相離……”
“好,我這就寫。”簡渠見他又咳嗽起來,跟著有些心揪,忙說著。
有著女子的身份、閨名,這解約書十分輕鬆就寫出來了,都無需蘇子籍動筆,以簡渠才學來寫這個,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而且,作幕僚,顯然簡渠對於說話記錄十分在行,解約書寫完,記錄內容雖經過修飾,文才不小,但核心幾乎一字不差。
拿著給邵思森看了,邵思森的心,慢慢鬆了下來。
這心一鬆,野道人一眼看去,就能清楚看到邵思森臉上的死氣更濃了幾分。
讓人將紙張拿開,邵思森又喘著氣,慢慢說:“我就要死了,才想明白一件事,蘇賢弟,你,咳咳,你是不是恨著尚書大人?”
“這些天,就是我,也偶爾被扶著去拜見尚書大人,可你可一次都沒有去過,咳咳……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對尚書大人有著恨意?”
“可尚書大人也是不得已,你去拜見下,必能關係重新融洽,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仇敵好……”
“尚書大人畢竟是國家重臣。”
這可真是人之將死,其言尤善,但喘著氣說完,見蘇子籍沉默不語。
邵思森就知道,蘇子籍必有了自己主意,不會聽自己規勸了。
他苦笑一聲:“罷了,不提這個了。蘇賢弟,你……咳咳,你能不能寫首詩?跟著信一起,也算、咳咳,也算是你我相交一場一個、一個緬懷了。”
“寫紅顏詩不妥,要是反使顧小姐動容,一時衝動不肯解約,反苦了她一輩子,就寫一首別離詩吧。”蘇子籍嘆著。
提筆,在信上添了一首詩。
“隨君千日終有別,留得清夢與君隨。朝朝夕紅日,潺潺兮流水。醉人兮紅塵,侃侃兮君隨。”
見邵思森已面露昏沉之相,蘇子籍就讓他按了手印,又畫了押,接著就朗讀了這一首詩。
等讀完時,屋內已寂靜一片,而邵思森則半靠在軟枕上,手早就垂下,面露一絲淡淡笑容。
竟就這麼直接去了。
“已沒了氣息。”簡渠輕輕伸手試探了一下,嘆著。
“這家書封好,等回到京城,直接送到邵府就是。”蘇子籍對野道人說著。
此刻,他心情很糟糕,不願意在這滿是藥味的船艙內繼續停留,快步出去。
片刻,野道人也跟了出來。
此刻二月,雖還寒冷,但已立春,蘇子籍站在船頭,望海面不語,野道人在身後,許久才問:“公子可是心裡難受?”
蘇子籍轉過臉來,若有所思點點頭,說:“其實算不上難受,只是可惜。”
“我與邵兄之前有過誤會、疏遠,但後來漸漸融洽,本來以為能多一個朋友,多一個知己,漸漸交心忘年,不想卻沒有這機會。”
“交友尚未交心,難得他臨死時還勸我和解,這是為了我好,我雖不接受,卻不是不識人心。”
“我只是惋惜,再行不到十天,就能抵達京城見到家人,他卻就這麼撐不住去了。”
“而且,喪命西南,還能安葬,但在海上,對欽差如何處置屍體,我卻沒有什麼把握了。”
按照海上行船規矩,有人中途病逝,屍體不能就這麼帶著繼續,怕汙了船,讓疫病傳開。
可就這麼拋入海中,也不合適,更不合自己的感情。
野道人勸著:“這些不是公子你能做主,多想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你說的對。”蘇子籍點首,沉吟難決,這時離開的大夫,已帶著幾個兵卒過來,還抬著塊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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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我也無錯
見蘇子籍站在外面,大夫就停頓了一下,意識到了什麼:“現在我們可是能進去了?”
蘇子籍沉默點首。
大夫就指揮士卒,去將邵思森屍體從船艙裡抬出。
蘇子籍微蹙眉,在岸上,其實人亡故了,講究些人家,都不能立刻去觸碰,而要停屍一段時間,免得造成亡人痛苦。
但在船上,一切從簡,很多事情都只能按照行船規矩來,蘇子籍也沒有辦法阻攔。
但還是抬蓋著被子,遮住了臉邵思森往別處時,問了一句:“欽差大人,打算如何安置屍身?”
大夫回頭看了看,說著:“已開春了,欽差怕有瘟疫,吩咐停靈半日,舉行祭祀,就葬入海中。”
預料之中的回答,但還滿是惆悵,見著大夫命人前進幾步,蘇子籍突然之間舉手:“且慢!”
見大夫驚看過來,蘇子籍心情平靜下來,就為了你死前這一言,我就退一步又如何?
當下就說:“你們且放下,容我見了欽差再說。”
大夫明顯猶豫一下,顧及蘇子籍與趙督監關係密切,不能輕易得罪,且這事就算從私人角度,蘇子籍這明顯不想朋友屍骨無存,也打動了他,沉思良久,慨然嘆著:“我只能幫忙拖一會,要是欽差大人不發話,最多半個時辰,屍體就得抬走。”
半個時辰?足了。
蘇子籍作了揖:“多謝,回去請你跟幾位喝酒!”
這次西南之行,總獲得九千兩銀子,三千兩是賞給野道人,剩餘六千兩一半又當投資,尚有一半在懷中,這一拱手說的爽氣。
大夫只笑笑,沒再說話,但在蘇子籍藉口回去換衣裳時,指揮著幾個士卒將放著邵思森屍體木板抬到了角落,免衝撞了人。
蘇子籍回了自己船艙,隨便取了一件文袍換上,就鋪開紙張,盛了些清水在硯臺上倒點,拿墨錠一下下磨起來。
待心神稍定,墨水漸濃,拈起柔毫,舔墨,蘸得筆飽。
“崔兆全有著文人秉性,真想投其所好,其實不難。”
“本不想與他和解,畢竟已結了仇,但邵思森死前一言,實是為了我好。”
“他既這般,臨死還要為我著想,我如何就不能為保全他的屍身,去低一低頭?”
“而且,又不是不給報應,只是暫時擱淺罷了。”
“眼下是初春,實際上仍十分寒冷,距離京城最多十日路程,其實並不是不能將邵思森的屍身運回去,但這需要欽差同意。”
想到這裡,蘇子籍抿著唇,揮毫寫了一篇悼友文。
等墨跡幹了,略讀了一遍,就連同著家書一起裝好,從船艙裡走出去。
野道人就在外面,顯然知道蘇子籍要去做什麼,正要跟上,蘇子籍微搖首:“我自己去見欽差,你留下。”
他這是去低頭,又不是去示威,去見友好師長,帶著野道人又算怎麼回事。
說完,去找船長,要求靠近欽差船。
片刻,這艘船便靠近欽差船,得到允許,兩船相連,蘇子籍一撩袍,一個跨躍上了對面甲板,對甲兵一拱手:“我要求見欽差大人,麻煩哪位替我通稟一聲。”
此時欽差船上,最大船艙中,崔兆全靠坐在墊了軟墊榻上,表情冷淡聽著下官的報告。
他並不習慣在海上這樣行船,風平浪靜還好,一旦遇到了些風浪,就會讓他暈船,也因這樣,有氣無力的他,神色顯的更冷硬一些,讓稟告的官員有些心驚,更是謹慎了。
“欽差大人,本艦船回京,已無軍械糧草,預計還有八日,就可抵京,不過可以在海東港、瀘容港停息。”
崔兆全睜開眼,一揮手:“不必了,早日回京,向皇上繳旨,皇上等的已經心急了——還有什麼事?”
“是——”官員無可奈何應著:“還有件事,蘇子籍受命巡船……”
聽到報告,細說了蘇子籍去巡查了船隻,要求以七品待遇給錢之棟,崔兆全這時倒精神了,不由冷笑一聲:“倒會賣人情。”
官員聞音知雅意,遲疑了一下問:“要不要下官去阻止這事?畢竟只是巡船使,按說沒有這權對錢之棟的事幹涉,對他斥責,也是可以的。”
崔兆全沒有趁勢應下,而沉吟不語,只是望著木窗出神,半晌不說話,對蘇子籍,他心情很複雜。
其實原本是極欣賞蘇子籍,不然也不會曾想過招他為婿。
想到二人相處頗好時,蘇子籍對自己也十分尊敬,現在鬧成這樣,崔兆全心裡其實也明白,這確是自己欠妥了。
“蘇子籍必是知道了那日內情,所以才會對我生出怨恨,十日也不肯拜見,換成是我,立了功,差點被自己人殺死,怕也難心平氣和,回到從前。”
“只是,我也無錯。”
崔兆全臉上毫無表情,儒家講究慎獨,意思指在獨處無人監督時,自己根本心意是怎麼樣,這一自問,哪怕再來一次,自己或還會做出這樣決定。
畢竟當日,並不知道山寨底細,在那樣情況下,為了儘早結束戰事,減少西南傷亡,只捨去蘇子籍一人的性命,實在是划算的買賣。
“他身在我的位置,未必不會做出與我一樣的決定。”
“再者,此事終沒有成,只是當時有這傾向,蘇子籍十日不見,這脾氣也是大得很。”
“難道蘇子籍享受著太學資源,受著皇恩,竟連這點委屈也不肯受?”原本還覺得愧疚,一想到蘇子籍的態度,崔兆全又不滿起來。
但不滿歸不滿,想到這樣的人才竟與自己結怨,等以後,怕朝廷上要多一個敵人,又很是惋惜。
當日,蘇子籍真死在西南,再有才的死人也不過是死人而已,對他並無影響,最多日後想起來,感慨一聲:“卿本佳人,奈何做賊,竟從了閹黨?”
問題就是蘇子籍沒死,而此人的才學,是路上切磋時親自領教過,只要參加了會試,必會高中,這都是沒有懸念,而由著此人與閹黨勾搭,快速成長起來,走了歪路的可能性會極大。
到時可就是個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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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一分才功
“我應該拿蘇子籍怎麼辦?現在是二月上旬,離三月十五日尚有一個月,用路程拖延蘇子籍參加會試,有趙公公盯著,此事必不可。”
“尋個罪名更是無法透過趙公公。”
“可他現在連面都不露的態度,這是恨上我了啊,不能不處理!”
“還是說,我到時冒險,與人暗示,在會試時故意壓一壓?”
這風險就太大了,幹預朝廷會試,一旦發覺,就是殺頭之罪,前朝元亨八年的科場舞弊案,主考官等十七人被處死,連大學士肖從波都被押赴刑場,當場斬首,這可是前車之鑑。
科舉是國家大典,是最要緊的事,前朝這樣處置,本朝也輕不了。
就在一時無可奈何時,突有士卒進來,稟報:“大人,蘇子籍求見。”
崔兆全頓時眼睛一亮,下意識就站起身:“快請進!”
才舉了一步,卻回過了神,立刻去看正向自己做報告的下官,見其果然面露詫異之色,頓時驚覺自己失態了,又緩緩坐了回來。
捋著鬍鬚,裝作一副剛才並無事情發生的模樣。
官員見了,思索著,向崔兆全告退。
崔兆全點首,同意了。
這官員出去時,恰與士卒帶進來的少年迎面相遇,少年一身青衫,墨髮木冠,點漆一樣的眸眼,只一照面,就讓人心折。
“這就是蘇子籍,之前只遠遠見過幾次,沒想到近看,完全不似是小人,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人不可貌相?”
官員是崔兆全的隨員,自然知道蘇子籍之前與太監來往密切的事。
身文官,往往對閹黨很不屑,也因此,雖對崔尚書方才反應有些不解,但他並沒有與蘇子籍說話,只是淡淡看一眼,就擦肩而過。
蘇子籍則連眼神都沒給一個,跟士卒就過去。
走了幾步,到了船艙外,士卒站在門外,他一進去,就對著坐著的崔兆全拜下:“學生蘇子籍,拜見大人。”
“你來找我,可是有事?”崔兆全雖心裡有波動,面上不顯,只淡淡問。
“莫非,是有事求我?”這本是心中有著一絲不滿,此刻帶了出來,算是些嘲諷了。
不料,蘇子籍立刻抬頭,看向他,眼神明澈,神色懇切:“大人,學生的確有一事相求。”
不遠的一艘欽差船,趙督監大刺刺坐在椅上,手裡捧一杯茶,正老神在在地喝著茶。
這次回京收穫不小,既透過孫百戶得了一筆橫財,這錢還並不燙手,拿著十分安心。
又報復了坑了自己的錢之棟,以他對皇上的理解,這老匹夫到了京城,十有八九就得死。
順便還立了軍功,雖對太監來說,軍功遠沒有橫財有用,但能加重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自己這樣的首腦太監,該有的都有了,沒有的,這輩子也不會有了,既能得財,又討得皇上歡心,這才是最重要。
唯一讓他心中不爽,大概就是崔兆全這老匹夫。
此人與他在西南衝突,雖沒有鬧大,但在趙督監這裡,也牢牢記住了。
就是現在沒有什麼致命把柄,文官與武將不同,不能一擊必殺,這種級別大臣,起復很容易。
“唉,只能先忍著了,誰讓咱家只是個太監。”
“至於蘇子籍。”趙督監出神,望著海水,半晌方喃喃:“我猜不透,不過總覺得有一種天不能拘,地不能束的性情。”
“這種性情,是英雄性情,要是臣子,我會勸皇上疏遠,不,也不必我去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此子在西南屢次出策,已招致人忌憚,無需我出言,十之八九會被誹謗和詆譭淹沒……”
“只有十之一二脫穎而出,而且還不得善終。”
“雖我是公公,也清楚,自古宰相從無立功者能得之。”
歷代宰相,除了立國時,沒有人建過功勞,這其實就說明瞭朝廷的原則。
“蘇子籍果然年輕,或還以為自己是韜光隱晦,其實當官就是作人,三分才功,七分人事都鋒芒畢露。”
“依咱家看,一分才功才差不多。”
“不過蘇子籍是太子血脈,或皇上有別的想法,不過也難說。”
趙督監突然之間想起了太子當年的往事,不由怔怔出神,一口茶含在嘴裡,良久才嚥了咽,又覺得涼了,就吐了,還沒有吐乾淨,匆匆一人來了,躬身稟報:“公公,蘇舉人剛剛去了崔兆全的欽差船。”
“什麼?蘇子籍去求見崔兆全?快去打聽是什麼事!”
打發人出去,這茶終於喝不下去了,將茶杯哐噹一聲放在了桌上,臉色有些難看:“難道你竟要左右逢源,想與咱家交好同時,還討好崔兆全老匹夫?”
真是這樣,自己可就要好好想想,蘇子籍的政治智慧了,這仕途可走不長!
連他這樣太監都鄙視反覆無常的小人,就算利用,也不會真心對待,崔兆全難道就能容忍?
片刻,這人再次折返,向趙督監彙報情況。
這訊息來源不是從欽差船上得來,而從蘇子籍住的船上得來。
邵思森死了這事,沒人瞞著,一查就知。
而蘇子籍叫停抬走邵思森屍體的人,轉而去求見了崔兆全,這事一問,自然也都知曉。
想過蘇子籍是為了前途,想過蘇子籍是為了討教學問,想過蘇子籍此去求見崔兆全的種種理由,趙督監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理由!
他驚訝得直接站起了身:“你是說,他是為了邵思森,去賠小心去了?”
這話問出來,就知道是多問了。
除了這個原因,在這個節骨眼,蘇子籍去求見崔兆全,還能為什麼?
真想與崔兆全緩和關係,之前十天時間,哪一天去不得?
有好幾次,崔兆全甚至隱隱有遞梯子的意思,也全被蘇子籍無視了,這事自己也是知道。
趙督監不說話了,在寬大船艙內走了幾步:“原本以為你是鋼鐵頸椎,不肯低首,現在還是低頭了?”
說話有點是譏諷,可來人驚訝發現,督監這樣嘆著,似是不滿,嘴角卻明顯含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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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答應
欽差船
窗格傾入些光,照亮了一片,在崔兆全面前放著一封家書,沒有落款,外面封皮空白一片,但因蘇子籍剛才已講明瞭,知道這是邵思森留給家人的書信。
崔兆全此時有些怔怔,臉上毫無表情,只低頭取出的信,展開了,結果發現除了書信,還有一篇悼友文。
漫不經心地瀏覽著,書信倒罷了,匆匆看過,不過是邵思森對家人一些囑託,這只是遺言,言辭懇切,能看得出,邵思森臨死前必對家人有很多不捨。
“家書的確看著令人唏噓,邵思森也值得同情,但哪個喪命在海上的人,不值得同情了?
“在大鄭百姓的心中,死後入土為安,才能魂安。”
“但海上行船,往往旅途長,又時刻有著危險,稍不留神,就可能染了疫病,為了已死之人而額外開例,需冒著風險。”
“只憑這家書,不足以打動。”
“但不得不說,蘇子籍能為友人低頭,我也不是不能額外通融。”
說蘇子籍指用這信來打動自己,好讓自己額外通融,將邵思森屍身運回去,以崔兆全對蘇子籍的瞭解,覺得不太可能。
而蘇子籍因此向崔兆全低頭,比家書更讓崔兆全觸動。
高官誰沒幾個朋友?
可往往官場上的朋友,不到關鍵時,你根本不知是會在自己落難時拉自己一把,還是插一刀。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能拉一把自己,絕對是至交了,可蘇子籍與這個邵思森的關係,有到這個程度麼?
而蘇子籍其人,經過西南之旅,崔兆全也算略有了解。
就這脾氣,在十日能梗著脖子不肯接自己遞去的梯子,不肯與自己緩和關係,之前還覺得,這或是仗著背後有趙督監,才會這樣。
可有了現在的舉動,種種猜測,以及蘇子籍的印象,一下就模糊了。
“難道我真錯怪了蘇子籍,其實他並不是討好太監,交往有些過密,僅僅只是因為感謝?”
別看結果是一樣的,可原因不同,給人的感覺就截然不同了。
能不怕人非議,因趙督監幫忙,就毫不介意交往,這樣的人,遇到朋友落難,焉有不拉一把道理?
現在為邵思森屍體求情,與這就一脈相承了。
崔兆全心中翻騰,已將書信粗略看完,放到一旁,又將悼友文讀了。
這一出手,就明顯不同,情感深切,簡略得當,全文無一處氣不足,等讀到“先民誰不死,知命復何憂?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這句時,更不由驚歎,繃不住表情,神色複雜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此子文采風流,當是一絕。”
崔兆全沒有立刻說話,再讀了一遍,良久才說:“你有如此才,既有此求,我豈能拒絕,斷了一段風流?”
有這樣的才能,這樣的佳話,足以傳世,被人津津樂道!
蘇子籍低眉看了一眼。
“【四書五經】16級(13566/16000)”
這些日子,自己頌經不斷,現在自己智力高達18,每一章朗讀,或3點,或4點強迫經驗,離突破到17級,按照每天頌百章的進度,不過十天!
這樣的水平,已隱隱超過了崔兆全,連自己也覺得,字字珠璣,幾有刪一字者不達意,增一字者太繁瑣的意境。
若不能驚動崔兆全,就是崔兆全已經沒有文心了。
崔兆全雖眯著眼,看不出神色,心的確動了,他本想再對蘇子籍解釋一下,那一日面對木桑的提議,自己會動搖,一方面是為大局考慮,一方面,則錯怪了蘇子籍,覺得殺了一個有才小人,並不是錯事。
而現在,誤會解除了。
可話到口中,又說不出了,畢竟,這事既已發生,不管是因什麼,終是個死結,扣心自問,要是落在自己身上,怕也不能甘心。
蘇子籍能為友人低頭,給彼此一個臺階,已經可以了。
但好在這個結雖未必能解開,只要關係緩和,隨著時間推移,當蘇子籍漸漸明白為官不易時,大概就明白了自己當日無奈。
“你能為朋友出頭寫了這文,我心裡很有感觸,這樣,你去尋船長,讓他靠上與最近有著貿易往來的商船。”
“商隊商船有多艘,除住人與運貨,應該還有空餘,可以整理出來,暫時存放邵思森的屍身。”
“你直接告訴他們,說是這是本官的吩咐,他們必不會拒絕。”
蘇子籍聞言,立刻向他行禮:“多謝大人!”
崔兆全望著他,看了片刻,嘆:“你且回去,卻不能因哀悼過深,傷了心神,會試還趕得及,等回了京城,你還要去考會試,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是要朝著前面看才成。”
這話說的溫情,蘇子籍也一嘆,再次道謝。
等退了出去,走到甲板處,蘇子籍找了欽差官船船長,說了崔兆全的吩咐。
“大人指的應是嚴家的商船,他們去西南時有八艘船,遇到海怪時也沒有損失,回來時還多了兩艘新船,這兩艘新船應該空著,我這就讓船靠過去。”
說到這裡,又提醒道:“對了,他們船上也運有木料。”
蘇子籍心想:這連棺材都有了。
朝著船長一揖:“多謝提點!”
有著欽差的命令,揮舞著令旗,很快官船與嚴家商船靠攏,蘇子籍跳過去,對著聞訊過來的嚴家商隊主事人說了託運邵思森屍體回京的事。
嚴家主事人穿著綢緞衣裳,身材中等,微微有些小肚子,五官看著很和氣,但此刻聽了蘇子籍的話,臉色就有點不好看了,畢竟用商船運屍體這事,實在是晦氣。
但一聽,這是欽差的吩咐,已獲得欽差的同意,雖是嚴家商隊的主事人,可一介商人,哪裡敢反抗欽差的命令?
就連面前這人,據說是太學裡的高才,一省解元,等到會試結束,沒準就是新出爐的進士,他們也不願意結怨。
於是,只得苦著臉答應了:“既是欽差吩咐,小人哪敢不從?”
“船上有空著船艙,想必只要過程不開門,也傳不了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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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娶你為後
“你說的沒有錯,其實現在僅僅是初春,去京用不了七八日,屍體腐爛程度還不至於太大。”
“只要你們不開棺,想必無事。”
“對了,說到棺材,聽說你們運的恰是木材,就取一些造棺材,有棺材隔絕,想必更安全。”
“蘇公子,造棺材不難,我們有人手,我們這裡也的確有木料,可都不是極好的木料……”
“西南是產木,可戰爭才平息,採不到上等品質。”
見蘇子籍提出讓他們立刻就製出一具棺材來,這位主事人有些鬱悶,試探著說著。
蘇子籍看著:“這事可是欽差吩咐,欽差大人既相信你們能做好,那我自然也就相信你們。”
得,這事不幹也得幹了。
本想用杉木含糊了過去,現在只得尋更好了,主事人拱拱手,陪著笑臉:“請公子放心,這事交給我們就好。”
雖覺得這事有點晦氣,但又一想,能討好了欽差和這個蘇解元,倒也不算是吃虧。
再一想,邵公子似乎也聽過一耳朵,出身不錯,家裡有做官,嚴家商隊給了這個方便,或也能結個善緣。
這樣一想,那股子不情願,立刻就消除了。
蘇子籍見了,又給了主事人一張百兩銀票:“這是制棺材的銀子,就請諸位多費心了。”
“為欽差做事,哪需銀子?”主事人財大氣粗,立刻婉拒。
蘇子籍也沒收回來:“這銀子就給幫忙抬邵兄屍身以及裝殮的人吧。”
辦好了此事,蘇子籍沒回欽差官船,而讓嚴家商船靠近了自己的船,直接就回去。
回來時,甲板上站著幾個人,都在等著結果。
蘇子籍對大夫說:“欽差已答應了我的請求,一會將邵兄屍身抬去嚴家船隊的一艘船上,自有嚴家商船的人準備棺材,護送抵達京城。”
“不過裝殮屍身,還請費心了。”
說著,取出三十兩的銀票:“這是裝殮衣服之用。”
大夫微微鬆了口氣,對這樣結果,也感到了欣慰。
“既是這樣,就交給我了。”對蘇子籍揖了手,大夫吩咐學徒派人抬著屍體去商船,又指揮著船艙裡清理。
“按照規矩,這等病疾而終,雜物都要清理。”
“當然,金銀貴重之物不在其內。”大夫得了好處,請蘇子籍坐了,說:“你們是好友,您看看,有沒有什麼落在艙內……”
其實欽差隨員,有著免費供應的的待遇,拆開有些銀子,不過是五十兩銀票,以及五六兩碎銀。
“把書都拿出去曬曬,曬完了還可以收起來。”蘇子籍看了看吩咐:“碎銀大家分分,算辛苦錢,這整銀等靠岸了,請大家吃一宴,去去黴氣。”
這話說的合情合理,大夫雖有點失望,還是大聲應了,別人更是歡喜,手腳都快了些。
倒是野道人,從蘇子籍回來,就一直跟著,也不說話,此刻蘇子籍轉身看,他仍不說話。
蘇子籍不得不笑了,對野道人說:“你跟著又不說話,想什麼呢?”
野道人這才開口:“公子文韜武略不凡,小人極是佩服,而現在這事,路逢雲更是感慨不己。”
說著,他前去,揀出一件:“主公說,沒有什麼掉在此處,我看不然,這一條手帕,卻是主公的。”
說著,深深作了揖。
蘇子籍見了,也不由動容,這不是為了手帕,而是路逢云為了求生,為了前途,當了蘇子籍的客卿,並且以後也是盡心盡力。
但更多的是東家的關係,可能比簡渠與錢之棟多一些情誼,但也不會發生什麼質變。
這本無可厚非,蘇子籍對野道人,已是相對滿意了。
但現在,路逢雲當著外人,稱了“主公”,卻完全發生了質變,一側目睹的人,都不清楚這話的意思,而簡渠不由變色。
蘇子籍也不由不動容,他藉故接過手帕掩飾,看了一眼:“咦,這手帕我有點眼熟。”
“主公忘記了?這是當日出海,空中吹蕭,落下的手帕。”
“您撿了沒有細看,不想給邵公子留意收藏了。”
蘇子籍看了一眼野道人,想了起來,展開一看,這是鏽的某種植物,帶著刺,卻是不識。
“是山茄子吧?有毒性,能麻醉,能見幻境。”野道人也不動聲色的轉了話題:“梵教把它稱曼陀羅,有多種含義,據說本來代表恐怖、不可預知的暗,要能轉白,其惡自去,因此或稱殊勝法。”
“哦?”蘇子籍卻不在意,隨手一放,笑著:“那不應該稱桑女,應該叫曼陀羅女才對。”
西南·帝女山
木桑帶著幾個寨兵沿著山路而上,雨雪中,溪流直瀉而下,不時有石塊滾落,在暗得黃昏一樣天穹下,顯得異常令人恐怖。
寨兵算是熟悉山道了,還是疲憊不堪又簌簌發抖,只是卻無人敢說話。
抵達一處,木桑凝神望去,是個石塔一樣的神廟,只有一箭之遙了,才想上去,石塔紅光一閃,有個侍女迎了出來。
“桑女呢?”木桑沉著臉問:“她還是不肯見我?”
“我是木桑,她親口承認的王,為什麼不肯見我?難道是這次敗了?”
“再等幾年,再等幾年,等中原的老皇帝死了,他幾個兒子爭奪,就是我們的機會。”
“我一定會完成誓願稱王,並且高舉帝女,娶你為後。”
“你快去傳話,傳話!”
雨雪裡,傳出了聲嘶力竭的話,侍女只是聽著,並不說話,等他喊累了,才一躬身退了回去。
非常簡陋的石道,點著火把,通向一處祭壇,而在祭壇上,躺的是一個少女,她雙手合攏在胸前,對外面的嚎叫聽而不聞。
“桑女!”侍女這才表露出些情緒。
“他失敗了,他其實已經不配稱桑這個字了。”少女靜靜說著:“我告誡過他,他的天命只有一次,要忍耐,抓住最好的機會。”
“可惜他忍耐不住,失敗了。”
“桑女,那是他愛你,想早日迎娶你。”侍女大膽的說著。
“為了我,還是為了帝女之心?”少女說著:“而且,我也不是為了他的霸業,帝女需要的,僅僅是為王之道。”
“現在,或有了更好的人選,雖然有點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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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我信你
西南有雨,海上還算氫,半個時辰,嚴家商船再次有船隻靠過來,兩船相碰,微微晃動了下,就平穩下來。
主事人在商船上小心翼翼過來,親自找蘇子籍。
恰蘇子籍已經收拾了局面,就在船頭望著海面發呆,兩船靠攏時,已有所覺,只是沒回頭,直到聽到了喊了一聲“蘇公子”,才回身看去。
“蘇公子,我找你有事商量!”
主事人大概是習慣了說話前先帶笑,下意識咧開了嘴,但笑到一半,想起此情此景,實在不該露出笑臉,於是忙又斂住了。
“可是為了木料的事?”蘇子籍懶得看他是哭又是笑的表情,問。
就在剛才,嚴家一隻空著商船靠過來,幾個船員將邵思森的屍體搬去了。
這次主事人過來,自然是有別的事。
主事人點頭,微微側身,指著商船,對蘇子籍說:“這次運回京城的木料,質量最好的是楠木,我已取了一些,足以製成棺槨。”
說完,又略帶不安地解釋:“按說,這棺槨用金絲楠木自然最好,可這次去西南,實在是沒尋著多少金絲楠木,不足製作棺材,只有這普通楠木了。”
蘇子籍見他有些誠惶誠恐,知道並不是怕他怪罪,而怕辦不好這事,得罪了欽差。
“楠木很好了。”蘇子籍說著:“按照朝廷規矩,有勳爵者或三品以上,才可用金絲楠木,沒有就沒有,這本不能用。”
金絲楠木的木板有紋理,堅如鐵石,據說製成棺材,放入屍體,經數宿而啟之,色且不變,甚至能葬入地內千年不腐,這明顯是誇張了,幾十年不腐卻很容易,因此帝王使用的木棺都是金絲楠木。
不僅僅棺材,寶座、屏風、寢榻多用此木,而前朝嘉昌四年,詔“分遣大臣採木於五省,親督運京,賜赦寶諭”,這是有明確的記載。
雖在民間富戶,甚至有些官紳之家,有錢且膽大,亡者沒達到級別,也敢用金絲楠木棺材裝殮亡人,但這只是民不舉官不究罷了,有人要抓把柄,是一抓一個準。
主事人剛才那麼說,顯然平時遇到的這種不少。
而到了這位皇帝,不僅僅要抓軍頭整治,官員中這種僭越的事,怕也會跟著抓一抓。
見蘇子籍似是提醒,主事人心中一凜,似有所悟,拱手:“多謝蘇公子指點!”
二人根據制度,商量了一下棺槨該如何打造,有什麼要求,又該如何滿足。
邵家既沒人在這裡,自然是蘇子籍這朋友做主。
而在故人眼裡,裝殮再換棺材,對亡人不好,對活人亦不好。
一旦打造裝殮了,輕易不會換,蘇子籍也不想九十九步都走了,偏在最後一步上省事,自然仔細詢問,並不敷衍。
正說著,蘇子籍感覺腳下的船微搖了下。
遠處有人喊了名字,蘇子籍回頭看去,不由微微驚訝。
“錢之棟?”
喊他名字的人竟是錢之棟。
與上次見面相比,錢之棟現在雖帶著枷鎖,衣裳看著乾淨了些,應是按照七品給了待遇。
身後跟著的幾個甲兵,也沒有喝止錢之棟與蘇子籍打招呼的事。
蘇子籍暗想:“錢之棟與我之間有仇,論性格也並不是一個小恩小惠就化干戈為玉帛的人,他突然出現,並叫住了,必然有事。”
但要不要過去,蘇子籍有些猶豫。
見蘇子籍回首看過來,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錢之棟不由有些心焦,正當想著是不是主動過去時,蘇子籍終於動了,朝著過來。
走近了,二人有些相對無語。
甲兵見似乎有話要說,稍退了一些,只遠遠看著。
錢之棟猶豫再三,凝視蘇子籍,臉上帶上了幾分頹然,又轉身而去,望著遠處海面。
有海鷗飛過,聲音與錢之棟的聲音交叉在一起。
“我聽了你的事,為友能辦到這一點,不容易。”
蘇子籍挑眉,沒吭聲,就聽到錢之棟繼續說:“我想委託你辦件事。”
“竟是有求於我。”蘇子籍聽了,第一反應是有些不可思議。
錢之棟並不知道太子血脈的事,可還是結下了生死之仇,不說別的,在木桑要求殺他時,崔兆全尚能說是為了大局,且還有猶豫,可這錢之棟明顯只為了出口惡氣。
都撕破了臉,這種情況下,還想求幫忙?
有這樣厚的臉皮,難怪曾是西南軍大帥,非一般的人,非一般的臉皮。
錢之棟見蘇子籍不說話,就知道這是還記著自己的仇。
這一點,錢之棟倒早在預料之中,不過他這次來,既是張了這個口,也是有備而來。
“放心。”他說:“會有你的好處。”
“我在京有十三處房,主宅不必說了,必會抄入宮中,餘下按照朝廷規矩,是要變賣入官庫,你去買桃花巷的那一處小院,它不起眼。”
“想必你也要在京買宅,這一舉多得。”
“那你要我幹什麼?”蘇子籍聞音知雅意,立刻明白,這宅應該有玄機。
但自己不答應,錢之棟怕是不會說。
果然,蘇子籍這一問,錢之棟浮現出苦笑,他凝看著海面,口氣平淡:“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
“只是我初到西南時,地方官送了個女人,不久前有了身孕,我已秘密令人將其送回京了,現在差不多生產了吧,你到時給她送些銀子,不用多,只分出少少一部分,夠母子過下半輩子就可。”
蘇子籍沒想到錢之棟還藏著這一手。
這不是為難的事。
因這女人既沒有名分,也就不在官眷之內,問罪也問不到。
他的確是想要報仇,但婦孺嬰孩並無罪過,他還沒到非要斬草除根的地步。
況且,明面上錢之棟是被兩位欽差使了手段拉下來,與自己並無關係。
二人充其量就是在西南時有些仇怨,大概在錢之棟眼裡,蘇子籍是與自己一樣的可憐蟲,到了成了階下囚時,自然煙消雲散了。
這時沒有人可託付,就賭上了一把。
蘇子籍點首:“從你那裡得了,至少分三成給你女人和孩子,必不食言。”
錢之棟見蘇子籍答應了,肉眼可見鬆了口氣,肌肉鬆弛下去,似乎瞬間老了十歲:“那就好,我信你。”
贗太子
贗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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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恨給大鄭出力
錢之棟這話,讓蘇子籍有些不知道怎麼反應,能讓仇人對自己一諾放心,這事也沒誰了。
“東西就在井口十步遠老楊樹下。”錢之棟又將女人暫住的地點,也說給了蘇子籍。
錢之棟尚想多說時,蘇子籍看到遠處甲兵已有不耐之色,並不想與錢之棟過多接觸,畢竟說幾句是正常,多說就不對了。
蘇子籍轉身要走,走了幾步,突然回首,問:“事到現在,對你的處境,你也應該理解,你現在是怎麼想?”
“怎麼想?”錢之棟突然之間冷笑:“別人會說,欲在鄉下當個富家翁,依我在想,假如從沒有出仕就好了。”
蘇子籍深深的看了一眼,這話聽起來平常,其實隱含著最深的含義,呼吸一口清冽海風,再不說話,抬起腳徑直走了。
“這話的意思是,死到臨頭,卻只是恨——恨自己為什麼給大鄭出力。”
“到了這步,絲毫不悔,只悔自己為朝廷出力,心氣還很頑強。”
“在亂世,必是梟雄。”
“可惜,生錯時代了。”
蘇子籍並不知道,一開始結怨的桐山觀的當代觀主,有過這念:“寧可把天機秘術斷絕,也不使後世弟子,有機會報效朝廷。”
因沒有天機秘術,想當奴才而不可得。
或許,世上所有有才能之人,臨得這關頭,最大的怨望都是一樣,就痛恨當年,為什麼給朝廷(老闆)效力。
之後幾日,蘇子籍再沒見過錢之棟,彷彿那天相遇,只是錢之棟難得的一次放風。
但野道人從別人得了情報,告訴蘇子籍,錢之棟其實現在也沒有被拒在船艙裡,每天都有一些時間可以出來吹吹風,曬曬太陽。
可自從錢之棟那天見到了蘇子籍,彷彿一下子就心如止水了,連出去吹風,都懶得動,脾氣也好了很多。
見錢之棟那樣,看守計程車兵,就隨他去了。
“公子,大約再過一兩日,就能抵達京城,就是看這天色,似乎不是很好,要下雪。”
野道人與蘇子籍同站在甲板上,看了看天色,對蘇子籍說。
蘇子籍望著前方,雖現在還看不到岸,但只要一想到,一兩日就能登陸,與葉不悔見面,不必被拘在船上,心情就多少有些舒敞。
京城·清園寺·居士院
青燈黃卷,鐘聲頌經
葉不悔整日獨坐在院,偶然出去也是會見棋聖杜成林,在香客眼裡,她被迫在青燈古卷中度日。
“這是誰家的小娘子,怎一個人住在此處?”私底談起,不免會嘆息一番,這樣少女,竟然落得這一個悽苦的境地。
尚有幾個地痞,想打些主意,不知道為什麼,過幾天就沒了。
“怕是貴眷,惹不得。”
對她的種種身份,隨時間一日一日過去,也就慢慢消弭了,只是更敬而遠之。
葉不悔對這些猜測,略有耳聞,她只能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凝神下棋,有空就抄寫著棋譜,說來也怪,抄錄一分,往往多了一分領悟,日子一天天過去,文稿一張一張,層層相疊,漸疊漸高。
棋藝也一分分漲,惹得了杜成林連連驚歎。
等累了,葉不悔皓腕輕移,擱下棋子,凝眸看著棋盤,卻有些意猶未盡,又轉身拿出了前幾日才收到的厚厚一摞家書,看了這封又看那封,明明已翻看了無數遍,可她仍看不夠,彷彿能透過熟悉的筆跡,看出一朵花來。
直到腳步聲響起,聽到外面敲門聲,她才將書信放下,披個斗篷出去。
隔著門,葉不悔問:“誰?”
“夫人,小侯爺命我來給您送口信,說是蘇公子已在歸途,不日即將抵達京城,請您不必擔心,靜候佳音就是。”
“真的?蘇子……我夫君要回來了?”葉不悔忙將門開啟,追問。
對面是常來的李嬸,手裡還有個竹籃,她福了一禮:“是這樣,我家小侯爺也是聽到了訊息,說欽差船快則一日,慢則兩天,就能抵達京城。”
“特派我來送信。”
“多謝你來報信,這些你拿去。”這是喜事,幸葉不悔身上有些銀豆子,抓出幾粒給了她。
李嬸笑著收下了。
“謝夫人的賞,欽差船到了,提前必有快船通知,我要是得了訊息,就來告訴夫人。”
“那就有勞了。”
“還有,這些吃食,都是府內的東廚的,夫人派我來送些。”
其實就是些點心果脯蜜餞,葉不悔又道了謝,接了竹籃,等她離開,心情頗好的迴轉屋裡,將斗篷脫了扔到一旁,輕輕捧起一封家書,對著書信說:“你總算是要回來了。”
“訊息送過去了就好。”侯府,方小侯爺聽到報告點了點頭,揮手讓她退下,坐到了炭火盆前,用火筷子漫不經心撥著炭,火光照在了臉,忍不住自言自語:“沒想到,竟讓蘇子籍立下軍功,甚至還這麼快就回來,也不耽誤會試,動手腳的人,此刻怕已怒了。”
不僅沒能讓蘇子籍吃了大虧,還反“送”了功勞,更沒能成功阻了參加考試,還在皇上落下了不好的印象,堪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想到齊、蜀二王此刻心情怕不好,方小侯爺就忍不住有些想樂:“就是不知,同去的太學生是不是也立了功。”
聽說兩位欽差送回來的戰報裡,並沒提到邵思森,怕就算是立了功也有限。
此刻還不知道邵思森已在海上殞命,方小侯爺便就此拋開,不去多想了。
只是笑過了,小侯爺仍心事重重,皺眉不語,剛才這是苦中作樂,現在卻只是想著:“今春,皇上又有微恙。”
說是微恙,為了不震動朝廷,真正的微恙,都是不傳到外面,能傳到外面的微恙,其實就不輕了。
“今上年紀並不算太大,不過是知天命的年紀,尚未到耳順,但屢次報恙,卻是不妙。”
這大逆不道的想法,本不應該臣子去想,但方小侯爺不得不想。
“要是尚有五六年,蘇子籍或有些機會,要是五年不到,就算皇上扶持,怕也鬥不過齊、蜀二王。”
“可我侯府,已經介入了蘇子籍之事,雖自己清楚,是奉了上命插手,可外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把我們歸成一黨,到時齊、蜀二王誰登了基,想到了這處,發作起來,又怎麼擋?”
“除非我反戈一擊,但必惡了皇上,皇上只要一息尚存,雷霆之怒更是難當。”
想到這處,方小侯爺不由憂心,這被迫上了賊船的滋味,可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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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回京
一場小雪,在夜晚悄然而至。
蘇子籍醒來時,天還矇矇亮,推開艙門出去,還沒到甲板上,就有一股冷風直吹過來,夾裹的是一些細碎雪沫。
多虧了蘇子籍身體極好,這種突然降溫天氣,對他影響微乎其微。
但想了下,還是折返回去,又取前幾日就不穿了的貂皮大氅重新穿上,拿出一把油紙傘出去。
果然,到了甲板上,發現船板上溼漉漉,天空中雖斜斜飄著細雪,可落地就成了雪水。
他撐開油紙傘舉在頭頂,又伸出一隻手接了一些,冰冷刺骨。
“雖下的已不是雪花,而是雨雪,也不大,可卻十分寒冷。”
“所謂倒春寒,便是這樣。這裡比家鄉倒春寒時還要冷些,希望葉不悔不要早早就到碼頭等著。”
大河岸,隨著船隻行駛而過,一些小動物或是鳥兒,或被驚起,攪動繁密樹枝,隨風搖曳。
不久前,這些出海的船,就已從入海口歸來。
跟大海上的風雲變幻相比,現在這條運河,已溫柔了許多。
也因此,船員們也不像是在海上時那麼緊張了,只留了一些人在行船,別的都在休息,這時還沒醒。
蘇子籍站在外面這麼久,船上安靜,無人再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傳來腳步聲,蘇子籍沒回頭,片刻野道人聲音在身側響起:“主公,今日下了雨雪,天氣寒冷,可不適合迎風望景,免得著涼。”
蘇子籍這才轉頭,看向:“你今日也起的早。”
“馬上就要抵達京城了,如何還能睡的踏實?也不光是我,簡先生也是一夜沒睡,剛才才安靜下來。”野道人無奈一笑:“這個吱呀呀的聲音,就算本有著睡意,也要跑光了。”
野道人就住在簡渠的隔壁,船艙木板也不都是隔音,夜深人靜時,隔壁如果輾轉反側,再加上床榻不結實,會有聲音,對面或隔壁的人再有睡意,時時驚醒,是一件悲催的事。
“簡先生是擔憂會試罷。”蘇子籍不由一笑,這心情他理解,臨考的差生已經無所謂,好生胸有成竹,就是不上不下的特憂心。
簡渠家境不算好,跟著錢之棟二三年,才算得了些銀子,又中了舉,可現在錢之棟垮臺是定局了,簡渠又回到以前孤苦無援的境地。
現在只寄希望會試了。
只是,蘇子籍並不是詛咒,簡渠才華是有,但也未必中得進士,這些天也切磋文才,總覺得其格調意境,或向隅而泣,或滿懷牢騷,大鄭現在是盛世清明,寫這些句子,太不合時宜了。
想中得進士太難了。
這話且不說。
“估計再過一個時辰才能抵達,不如你去我那裡歇息一會。”周圍都還昏暗,放在平時也沒到太陽昇起時,除了行船的聲音與河上的聲音,就只有他們二人的說話聲。
又有斜斜的寒風,一張嘴就可能吸進冷氣的情況,並不適合在此閒聊。
野道人點首,二人折返回去。
蘇子籍突然頓了下,問:“對了,快船已通知了邵家了麼?”
“提前一天通知了,連信也過去了。”野道人回話。
他們從入海口那裡出來,送信這事就便捷了許多,快船一艘艘離開大船,不止是他們,兩位欽差還有一些隨員,凡是花得起錢,都差了快船回去送信。
到時,抵達京城時,禮部、親朋、家人等才能早早就得了信去接。
邵思森之死,本就是讓其親人肝腸寸斷的事,若臨時通知,對方準備不及,只怕非要鬧得邵家人仰馬翻不可,所以,野道人得了吩咐,第一時間就派了快船。
蘇子籍點首:“那就好。”
隨後又是一嘆。
“回去吧。”
知道蘇子籍這是又想到了數日前去世的人,野道人也跟著暗歎一聲。
命運之事,就是這麼玄之又玄,人命也就是這麼脆弱,悲喜轉換,甚至可能只在一瞬,怎能不讓人感慨?
但回了蘇子籍的船艙,這雖安靜,野道人卻早就沒了睡意,既二人都無心入睡,聚在蘇子籍的船艙裡對弈了幾局。
“主公的棋風很是奇特,進可攻,退可守,我不如多矣。”
連輸了五局,便是野道人這樣比較好脾氣的也有些糾結了,忙推開不肯再下。
蘇子籍沒辦法,只能將棋子收了,笑:“我的棋藝其實只是一般,你與葉不悔下的話,這時怕輸了不止五局了。”
“夫人能參加棋賽,目標乃是棋聖,我當然更不如。”野道人忙說。
卻見蘇子籍收起棋子的速度放慢了,猜到這是睹物思人,他側耳聽了聽,發現外面這時已有了動靜,主動說:“估計已經快抵達了,我出去看看。”
得到同意後,就走了出去。
蘇子籍一個人,收起了棋盤,又將隨身帶幾個包裹檢查了一下,發現沒有遺漏了,再次披著貂毛大氅出去。
包裹到時自有野道人幫忙帶去,有一些在西南買的土特產,有一些則帶去西南的隨身物。
明面上只多了幾倍,並不算顯眼。
“已能看到京城了!”當蘇子籍來到甲板上時,就聽到有船員驚喜喊了一聲。
他遠遠望著,果然依稀能看到京城碼頭的影子了。
等這些大船上的人漸漸能看清碼頭上等著的那些人時,岸上也響起一陣喧鬧聲。
“回來了!是欽差的官船!”
“回來了,回來了,快去通知夫人!”
“有迎接的官員隊伍,是禮部的人?”蘇子籍站在船頭,看不遠處岸上最前面等著的官員,暗想。
這時,野道人過來:“主公,行禮已送下去了,夫人牛車已到,卻沒靠近碼頭,我已讓人去告訴夫人,您可能稍晚一些才會過去,讓她不必著急。”
蘇子籍點首:“你做的好。”
又問:“可看到邵家的人了?”
“已經到了,在禮部迎接欽差的隊伍後面,也已派人去安撫,讓他們等上一會,等欽差離去了再接靈不遲。”野道人說著。
蘇子籍點點頭,不再說什麼,而轉而看著前面欽差官船靠岸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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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痴兒
許多牛車將官道擠得水洩不通,回京不放禮炮,頓時爆竹齊鳴,雨一樣的響成一片。
此時甲兵個個精神抖擻,威風凜凜按刀而下,須臾細樂聲中,二個欽差緩緩下船,禮部派去的人跪叩下去:“卑職恭迎二位欽差,恭賀凱旋迴京!”
崔兆全忙伸手去扶:“不敢,不敢!”
趙督監稍冷淡,也與禮部人寒暄,因這次西南之行,兩位欽差都立了大功,禮部官員個個帶著笑臉,絲毫不敢怠慢。
不久,隨趙督監一揮手,從不同船上下來的錢之棟跟秦鳳良也都上了岸,都戴著枷鎖,與身著官服一臉官威的人相比,顯得很落魄。
大概是因怕這兩個要犯在外面停留太久,出了變故,兩位欽差沒在岸上停留多久,很快離開。
在他們之後靠岸下船則是隨行一些官員,自然是沒有資格讓禮部的人迎接,都是各自的家人來接,也陸續走了。
這些有品級的官員都下去了,才輪到蘇子籍這艘船靠岸。
但靠岸時,蘇子籍並不這艘船上,而早就到了停著邵思森棺材的商船。
野道人先下去見了邵家的人,引領著到了商船前,還又趕了過來,低聲對蘇子籍說著:“這是邵思森的父母和兄弟。”
“邵父邵英現在是太常寺少卿,從四品,長子邵茂德,據說科舉不太行,勉強中了個秀才,蒙父蔭當了正九品的小官。”
“弟弟邵柳還行,不過讀書上也不及邵思森當年。”
短暫一會,竟然把邵家的底摸了個乾淨,看樣子邵思森其實是邵家寄以希望的繼承人,不想就這樣死了。
蘇子籍感慨一聲,命著推起棺材。
這時一對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的夫妻,在眾人攙扶簇擁下,走到了商船前,眼巴巴望著,可真等蘇子籍和商隊船員推著棺材出來,本就就只是妄想的期待,頓時被現實徹底擊垮。
一聲悽慘的哭聲,隨之響起。
“我的兒啊——”
“夫人!”
“娘!”
見邵母哭喊了一聲直接後仰閉上了眼睛,她身側的邵父,連同身後已成年的長子,跟十二三歲小兒都急急圍攏過來。
僕婦丫鬟更急得團團轉,掐人中、又呼喚著,片刻婦人才醒轉,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掙扎著起來,撲向已經被十幾個人從船上推下來的楠木棺材,痛哭了起來。
“森兒,你怎麼就……怎麼就能這麼狠心,丟下我與你父!”
“你這個狠心孩子,狠心的孩子啊!你讓我怎麼活,怎麼活啊!你這不是要生生的疼死我麼?”
一下下拍打著棺材,婦人撕心裂肺哭喊,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而同樣身形不穩,需被長子扶著才能站住的邵父眼圈泛紅,眼淚也默默流淌下來,悲愴的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手按在棺材上,身體顫抖著。
蘇子籍站在一旁,因著這一下,下意識發現了落在棺材上的雪。
雖推下來後,立刻就有邵家僕人舉傘將棺材遮住了,可往下推時,還是有雨雪落在上面。
有些沒有融化,與水漬攤在上面,讓他看著不太舒服。
蘇子籍有心想擦,摸了摸袖,一塊手帕就這麼掉了下去。
野道人接住,遞了回來。
“我有著手帕嗎?”因著受這悲傷情緒感染,蘇子籍心裡也沉甸甸,接過來時,覺得這手帕既陌生,又有點眼熟,展開一看,因只是一瞬,只來得及看清是一句關於情的詩。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自己何時有了這帕子,翻過來,又看見了曼陀羅花,立刻想起來了,這是桑女的手帕。
“咦,它怎麼又在我懷裡了?”這樣想著的時候,手已用這帕子擦去了棺材上的雪。
“你就是蘇賢侄吧?”這時,勉強保持著儀態的邵父叫住了蘇子籍。
蘇子籍手裡捏著手帕,有些不像樣子,就先放在棺材上,衝著邵父行了一個晚輩禮:“邵伯父請節哀,保重身體要緊。”
“哎!”邵父痛苦閉眼嘆了口,再睜開時,已將悲傷壓下。
“你幫我兒的事,我已聽說了。蘇賢侄,我邵家不會忘記你大恩,以後凡是我邵家能幫的,你儘管提,我絕無二話!”
說著,又對著那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說:“柳兒,跪下,替我,替我們邵家,拜謝蘇賢侄!”
“使不得!”見這孩子竟然噗通一聲就真跪下了,蘇子籍忙避開推辭。
“這其實是我第四子,森兒是我第三子,當年老二夭折了,離我們而去,現在老三也是這樣。”
“不是你幫忙,老三怕永無歸家之時,他娘就能直接疼死。”
“這是活命之恩,他這做小兒子,應該叩謝你,你不要推辭了。”
蘇子籍怎可能接受?
正要再推辭時,突見不遠處人群匆忙左右散開,一輛疾行而來牛車,在邵家隊伍前停下。
還沒停穩,一個穿著素色衣裳的少女就跌跌撞撞從牛車上跳下,踉蹌奔到了跟前。
“森郎!”
見棺材不遠,邵母哭得兩眼和爛桃一樣,哪還不明白,眼前棺材裡裝的就是邵思森?
她只是一看,就撲了上去,可才剛碰到棺材,沒等哭出聲,就先一口血噴了出來。
周圍一瞬間鴉雀無聲。
蘇子籍也是震驚。
“這莫非就是邵兄的未婚妻?”他暗暗想著。
滿場的人,哪怕遠處沒走的看熱鬧的人也都驚呆了,任誰都沒能想到,會突然出現一個少女,撲到棺材前,還這麼吐了血。
鮮血落在地上,與沒有消融乾淨薄雪落在一起,煞是刺眼。
這呆滯也只是片刻,牛車上幾步下來的丫鬟,稍慢一些踉蹌追上了,喊:“小姐!”
就這一聲驚醒了眾人。
人群中有人猜測著少女身份,邵家人,無論老爺夫人、兩位公子,還是下面的僕人,都認得這少女是誰。
方才哭得幾乎無法自持邵母,此刻被人攙扶,看著同樣悲痛少女,不由嗚咽一聲,聲音中悲切遺憾,令人聽了心酸。
“哎,痴兒,痴兒!”她嘆著:“你何苦至此?”
少女聽而不聞,彷彿天地間此刻只剩下眼前棺材裡的人,連輕搖她的丫鬟,也摒棄在自己的世界外。
嘴角的血跡,被她胡亂抹去,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而下,她跪行兩步,輕輕靠在棺上,無聲痛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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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遺物
地上這樣溼寒,你們還怔著幹什麼?還不快扶周小姐去車裡!”反是邵母最先反應過來,隨著她的吩咐,立刻有丫鬟僕婦上前。
少女,也就是周小姐,也不喊叫,初時被人向後拖著,隻眼睛直直盯著棺材,可在遠離了棺材的瞬間,卻突然有了力量,掙開幾人,不肯離開。
見她這樣,生怕硬拖傷了她,幾個丫鬟僕婦為難地看向邵母,而周小姐,則感覺到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物。
將手微微攤開,是一塊手帕。
周小姐眼睛動了動,目光落在手帕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將手帕抓在手中,眼淚流淌,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位小姐怕是有不足之症。”
蘇子籍早在此女剛才撲過來時,就下意識退了幾步,但就算是離稍遠一些,就這麼看著,也能看出這位周小姐年紀不大,身子骨很弱。
所謂的弱不禁風,大概形容的就是這種了。
腰身細的彷彿風一吹就斷了,臉色蒼白,再加上悲痛,整個人都透著一種讓人悲傷的氣息。
蘇子籍微蹙眉,這似乎是夭折之相,野道人雖此刻在這裡,能觀相一下,可惜這場合並不適宜說話。
反是邵父因蘇子籍為自己兒子盡心,並不避諱,嘆著與蘇子籍低聲解釋:“這是周瑤,原本還有個慧字,只是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商量著故把這個字取消掉了,賢侄你之前幫忙送回的家書中,解約書就是為她而寫。”
“邵家和周家是世交,當初結親就是為了能更親近些,她也是我與老妻看著長大,就算做不成我邵家的媳婦,在我與老妻眼裡,也是半個女兒。”
“我與老妻並無讓她守活寡的意思,看了書信,當天就通知了周家,彼此換了信物,解了婚約,可這孩子她……哎,自己想不開!”
“因著她身子骨弱,這次得了訊息來碼頭,就沒有告之,於情於理,我們都不願讓這孩子露面,再傷心一場。”
“可她還是來了。”
“她身子這樣弱,跟森兒是青梅竹馬,可怎麼受得了?”
說著,再次一嘆。
而不遠處,周瑤哭了一陣,因有昏厥的跡象,不得已,邵母忍著悲痛,令著:“汝等不要依她,帶回車內去。”
就被幾個丫鬟硬攙扶起來。她身子弱,又哭了這麼久,這時無力掙扎,不得不被拖開攙扶到了遠處,將她塞入了牛車。
她也清醒了些,不願意在眾人面前這樣,只是死死抓住了手裡手帕,這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迫不及待將手帕展開。
先入目是一句。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她痴痴看著,這情詩隱含意思,一根針直直刺入她的心裡。
“曾為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森郎,既讓我遇到了你,又讓我如何能再看得進別人?”
下一刻,手帕牢牢攥緊的她,身子軟軟倒了下去。
“周小姐!”
“小姐!”
“這孩子身子弱,快護送她回去,快!”邵母趕緊吩咐。
因周瑤的事,她倒勉強打起了精神。
邵父更是派了僕婦和護衛跟著,務必要將這明顯是偷跑出來的周小姐平安送回去。
等周小姐被人小心翼翼抬上了牛車,車簾放下,一群人護送著其離開碼頭,邵父才勉強一笑:“蘇賢侄,讓你看笑話了。”
因著剛才事一打岔,他也不好再勉強蘇子籍接受小兒子的拜謝了。
蘇子籍剛才很有感慨,見一葉而知秋,見邵父行為,就知道其人溫潤如玉,雖這個時代,風氣近唐,但能主動為未過年的兒媳婦作到這點,也是難得,不禁有了敬佩之心,見邵家人個個悲痛難掩,蘇子籍也已將棺材護送到了目的地,就不再打擾,對邵家人告辭。
等走遠些,看著邵家人將棺材運走,野道人嘆著:“邵家的家風是極好的,邵英先不過是一個長史、後來升任同知、知府,因此人善於治理,很有政績,深受百姓的愛戴,話說他在擔任同知時,知府因故缺任,於是當地百姓數千人寫聯名書,請邵英代任。”
“邵英知府期,政績斐然,很得人心,特別是有一次,鄰郡遇到了大旱,邵英上書,願開本府倉儲,為鄰郡災民發放糧食,遭到了同知的強烈反對,邵英說,《春秋》之義,理所救災恤鄰,彼民猶吾民也。”
“雖獲得了上級許可,開倉放糧,使饑民度過了難關,可這壞了規矩,明升暗降。”
“而且雖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可邵思森的身死,邵家未來怕是折了一半,至於這個周小姐,也是夭折之相,本來難以活到二十歲,現在吐了心血,怕是一二年也難撐過。”
“造化弄人,使我越發自疑了,或是我看錯了,氣數不應該這樣啊!”
蘇子籍有點心虛,邵思森的身死,歸根到底是自己影響,如果沒有自己,他肯定不會去兵部,更不會去西南,他無語了片刻,看了一眼走到自己身側的野道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糟了,那個手帕。”他不由得有點懊惱:“之前昏了頭,竟忘了手帕是桑女落下的那一個。”
怕是周小姐以為是邵思森的遺物,又見到了那詩,更產生了誤會。
有心想追過去,喊停了,索要回來,又一想,不過是一塊手帕,實在是不值當的。
“況且邵兄與周小姐,本是一對佳偶,卻陰陽兩隔,實在是可惜,這詩不是邵兄所寫,這手帕不是他的,但對周小姐的心意卻是真的。”
“算了,就當是個美麗的誤會吧,也留著當個想念,假作真時真也假,何必那樣計較。”
“走了,回家。”
想到在遠處正等著自己的葉不悔,蘇子籍不再猶豫,招呼一聲野道人,轉身離開。
“對了,小白呢?”走出幾步又記起,自己自從昨日就沒看見小東西,蘇子籍不得不腳步一頓,問著野道人。
野道人笑:“我還以為它與主公你提過了,原來竟是自己偷跑了?”
“昨日快船送信回來,小白就跟著一同回來了,怕許久沒見到夫人,想夫人了吧。”
“倒是有良心的。”蘇子籍鬆一口氣同時,搖頭而笑,知道這小東西沒丟在了半路上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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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我心難安
一里外,正在奔行牛車上,周瑤微微睜開了眼,只是因剛才的悲痛,讓她仍臉色慘白,看著就讓人心疼。
“小姐,您這又是何苦?”跟著她的丫鬟低聲哭泣,後面跟著的牛車裡,是以備不急之需跟著的邵府僕婦。
而在牛車前後,有一個騎馬護送的護衛。
就算是個丫鬟,也不得不說,無論自家小姐對已逝邵公子的情誼,還是邵公子對小姐的情誼,以及邵家上上下下的厚道,都極難得。
邵公子沒有亡故,這是多好的一門親事!
自小青梅竹馬,兩家是感情好的世交,未來夫婿有才有貌還有情,既無婆媳問題,也無姑嫂矛盾,上上下下的邵家都與小姐早熟悉了,只要嫁過去,顯而易見的,必能順遂快活。
偏偏,這世上悲劇,泰半是將美好的東西毀給人看。
昨日得到了訊息,老爺夫人也如中雷殛,聞著邵家退親,更是感慨:“吾家與之世交三十年,不枉。”
雖不好意思,為了女兒,還是接受了退婚,本想隱瞞,只是恰被小姐聽見,老爺夫人害怕小姐想不開,派了自己嚴防死守。
是她實在不忍,在小姐差點跪下求時,終於豁出這條命不要,也要帶著小姐去見邵公子最後一面。
只是,小姐也太痴了,竟然當眾哭棺,還吐了血,回去怎麼交代?
丫鬟這個旁觀者,都跟著難過,此刻她勸著,又何嘗不知道,遇到這樣的事,如何能勸得動?
如何能想得開?
只是看到小姐這樣,丫鬟後悔了。
“早知小姐您這樣難過,奴婢就不該帶著您偷跑出來。”
吐血不好,哭棺更不好,這樣就打上了深刻的烙印,以後怕對嫁人有妨礙。
“這不關你的事。”周瑤睫毛微動,神色素淡,說:“是我自己執意要來,森郎歸來,我不來迎,我心難安。”
“我本沒有想著哭棺。”
“森郎之心,邵家伯父伯母之心,連我家父母之心,我豈有不懂,都是為我一心一意考慮。”周瑤慘然一笑,惆悵說著:“我本拿定了主意,只看一眼,只看一眼。”
“不想實在情不自禁,給邵家周家都帶來了麻煩。”
“小姐,呸呸呸!不要說這樣的話!”丫鬟急眼說著,見著她低垂螓首,給窗外雪光一映,素若春梅綻雪,潔似秋菊有霜,又急又悔,說不出話來。
“而且,母親也知你帶了我出來,不然只憑你我二人,又如何能使得動府裡的牛車,如何能順利到了碼頭?只靠你我面子,如何能讓府裡的人冒險?”
父母疼她,初時怕她尋短見,可見她痛苦不已,終還是鬆了手。
丫鬟有些不信,但就在這時,牛車忽然就放慢了速度。
“是周府的管家,帶著大夫在路邊等著。”牛車外的護衛驚訝。
丫鬟這才信了:“之前竟真是老爺夫人放行。”
不然不會在距離碼頭這麼近的地方就守著人,隨時待命,連大夫都備好了。
而周瑤則半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我有何幸,生在此家,可我生來秉性不足,怕又是白首送青絲,我該拿什麼來報答呢?
她再也撐不住,漸漸半昏半睡,無人看到,她緊緊握著的手帕,因染了血,有一縷東西漸漸順著她的掌心,滲入了她的身體之中。
等周瑤醒來,發現自己已躺在閨房的拔步床上,輕紗帳簾高高挑起,身上蓋著的是柔軟的被子,屋內有著暖香沁人心脾,而不遠處隱隱有人影晃動。
“小姐,你醒了?”隨她慢慢睜開了眼睛,盯著她動靜的丫鬟,立刻就驚喜叫了一聲。
屋內的人驚喜圍上來。
接著,外面的人也跟著知道了。
閨房的外廳,容貌俏麗,與周瑤有三四分相像的婦人,正聽著大夫捋著鬍鬚說著大論,都說久病成醫,這病人的家人久了,也能多少懂了一些了。
“夫人,小姐醒了!”就在這時,裡面跑出一個丫鬟,衝著周母急急說著。
周母立刻站了起來。
“夫人,小姐的病,是先天不足,又是心病引發,老夫寫個方子,多少可以紓解鬱氣,但治標不治本,心病還須心藥醫啊。”大夫說完,就將方子留下,知趣的告退。
周母目送他離開,嘆:“我又何嘗不知道這道理?可談何容易?”
“對了,小姐既醒了,你去前面告訴老爺一聲。”
“是,夫人。”
此時的周父,正在前面正院廳中喝茶,明明是君山銀針,這是貢茶,皇上所賜,可喝入口中與往常截然不同,愣是沒有滋味。
這時看到一個婆子從廳外快步過來,立刻就下意識站起了身。
“可是你家小姐醒了?”
婆子立刻一禮:“回老爺,小姐剛剛已醒了,夫人讓老奴來告訴您一聲,免得擔憂。”
還要再說時,這位在朝中乃從三品的光祿寺卿,兼集賢院學士的大人,就已一陣風一樣,從她身側“刮”過,朝後院疾行而去。
一路上,周父腦海中,不斷回放剛剛女兒被送回來時畫面。
本就體弱的女兒,半昏半迷被送回來,原本路上曾醒來過,到了家又昏迷了過去。
這樣的情況,如何令他心安?
但做爹的,有老妻在女兒院子守著,不好時刻待著,免得被人說長道短,畢竟女兒大了,又是臥房,待著也彆扭。
可一個人乾坐在前面等著,滋味也沒好到哪裡去,聽到了女兒醒來訊息,自然一刻都不想耽擱了。
心裡已恨不得踩著風火輪過去,可終得保持老爺的威嚴,到了後面院落,更是故意又放慢了腳步。
“你先進去看看。”老妻見他過來,立刻說著,周父聽了,直接揭了布簾進了裡面。
“老爺。”幾個丫鬟見老爺進來,齊齊行禮。
周大人此時也沒心情理會她們,一擺手,她們就退到了一側。
周瑤此刻躺在拔步床上,不過也能看到甦醒,因他走近幾步時,看到了女兒眼角默默流淌的眼淚。
當爹的心,真十分不是滋味。
可女兒大了,不是出了這意外,今年本該出嫁,周大人再心中焦急,也不敢對女兒說重話,看了一眼,又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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