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知山河意 第27章認清自己的位置
二月初,春節剛過不久,京城還沉浸在年節的餘韻裡。霍家老宅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肅穆氣氛——紅燈籠摘了,春聯還留著,但那種刻意營造的喜慶感已經淡去。
霍硯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翻著一份財經雜誌,心思卻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上。他剛從香港出差回來,連續三天的密集會議讓他有些疲憊,但更累的是回來就接到母親的電話,讓他「務必回老宅一趟」。
茶几上擺著新沏的龍井,茶香嫋嫋。霍母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裡,身上是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外搭羊絨披肩,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她端著青瓷茶杯,小口啜飲,動作優雅,但眉宇間有種揮之不去的、屬於這個階層女性特有的矜持和……挑剔。
「硯禮,」霍母放下茶杯,瓷器與託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宋知意那邊……是不是快回來了?」
霍硯禮翻頁的手頓了頓。他抬起眼,語氣平淡:「應該是。外派期滿了。」
「嗯。」霍母點點頭,拿起銀質的小鑷子,往自己的茶杯裡加了塊方糖——她其實不怎麼喝甜茶,這只是個習慣性動作,為了拖延時間,或者為了顯得從容,「既然要回來了,有些事就得提前說清楚。」
霍硯禮沒接話,等著下文。
霍母用茶匙輕輕攪拌著茶水,目光落在杯中旋轉的液體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老爺子說了,等她回來,得辦個家宴。算是……正式介紹給家裡人認識。」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兒子,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喜悅,不是期待,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責任感:「雖然這婚結得……大家心裡都有數。但既然進了霍家的門,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
霍硯禮合上雜誌,放到一邊。他身體微微前傾,也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握著,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熱。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牆上的古董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一聲一聲,敲在寂靜的空氣裡。
霍母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某種告誡的意味:「硯禮,有些話,媽得提醒你。」
霍硯禮看向母親。
「宋知意那孩子,」霍母斟酌著措辭,「家世是清白,工作也體面,這些都沒得說。但你要清楚,她跟我們霍家,到底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放下茶匙,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語氣卻漸漸嚴厲起來:「她從小父母不在,跟著外公長大,雖說外公是老革命,但到底……底蘊差了些。她沒有見過真正的世面,不懂得我們這個圈子的規矩,不懂該怎麼說話,怎麼做事,怎麼……當好霍家的媳婦。」
霍硯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想起了小叔霍崢的話,想起了爺爺口中那個在戰火中從容斡旋的女人。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聽著。
「所以這次家宴,」霍母繼續說,眼神變得銳利,「你得讓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不是要你給她難堪,但該有的分寸得有。不能因為她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就真以為自己能融進這個圈子,能……」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合適的詞,最終還是直白地說:「能跟霍家平起平坐。」
霍硯禮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瓷器的溫熱變得有些燙手。
「媽,」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我和她有約定。五年之後,各走各路。所以您不需要擔心這些。」
「約定歸約定。」霍母搖頭,「但五年之內,她頂著『霍太太』的名頭,一言一行都代表霍家。我不能讓她在外面丟了霍家的臉。」
她看向兒子,語氣軟化了一些,但話裡的意思沒變:「硯禮,媽知道你心裡不情願,媽也不情願。但老爺子堅持,我們做晚輩的只能順著。既然改變不了,那就要管好。這次家宴,就是讓她認清楚:霍家接納她,是因為老爺子重情義,不是因為別的。她該感恩,該守本分,該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霍硯禮沉默了。他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感恩?守本分?
如果宋知意真是那種需要攀附霍家、需要感恩戴德的人,這兩年會一分錢不動他的?會連條消息都不發?會默默在戰地待了兩年,靠自己拿了那麼多成績?
但這話他沒說。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在母親——在霍家大多數人——眼裡,宋知意就是一個家世普通、靠長輩婚約才攀上高枝的女人。他們不會,也不想去了解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媽,」他放下茶杯,瓷器與茶几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家宴我會帶她參加。但其他的……順其自然吧。」
霍母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她還想說什麼,但霍硯禮已經站起身。
「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西裝外套,「家宴的事,您安排就好。到時候我會準時到。」
霍母看著他,嘴脣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行吧。你忙你的。」
霍硯禮穿上外套,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回頭問了一句:「她具體哪天回來?定了嗎?」
霍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兒子會主動問這個:「聽老爺子說,就這幾天。好像是……後天?大後天?老爺子那邊有確切消息,回頭我問問。」
「不用了。」霍硯禮說,「我問問陳叔。」
他推門離開。
老宅的走廊很長,光線昏暗。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霍硯禮走著,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母親的話。
「讓她認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什麼位置?一個被施捨的、暫時的、五年後就要離開的「霍太太」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兩年多前,在民政局門口,他對她說那些話時的情景。他說「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這個頭銜」,說「霍家的資源都與你無關」,說「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那時他說得理所當然,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和劃清界限的冷漠。
現在想來,她當時平靜地說了個「好」,是不是也在心裡……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他這種自以為是、以為所有人都想攀附霍家的傲慢?
霍硯禮走到前廳,院子裡冬日的陽光很好,但沒什麼溫度。他點了支煙,站在廊下抽著。
煙霧在冷空氣中緩緩升騰,然後消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季昀發來的微信:「晚上喝酒?老地方。」
霍硯禮回覆:「有事。改天。」
他收起手機,將菸蒂按滅在旁邊的石缸裡。
後天?大後天?
她就要回來了。
兩年多未見,再見時,會是怎樣的場景?
霍硯禮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想像不出來。
他只知道,母親說的那個家宴,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不得不走的過場。
而對宋知意來說呢?
大概也是吧。
畢竟,他們之間,除了那一紙婚約,什麼都沒有。
連陌生人都算不上——陌生人至少不會有這樣尷尬而冰冷的關係。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人清醒。
也好。
走個過場而已。
走完了,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霍硯禮邁步離開老宅,背影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疏離而冷硬。
彷彿剛才那片刻的思緒波動,從未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