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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知山河意 第29章麻煩你了

作者:夏木南生

停車場裡冷風更勁。霍硯禮走到那輛黑色的庫裡南前,打開後備箱,將行李箱放進去。宋知意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羽絨服的帽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上車吧。」霍硯禮關好後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

  宋知意卻沒動。她看了看那輛價值數百萬的豪車,又看了看霍硯禮,忽然說:「我自己打車也行。不耽誤你時間了。」

  霍硯禮的手還搭在車門上,聞言動作頓了頓。他看著宋知意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他的妻子,在拒絕坐他的車。

  「不耽誤。」他聽到自己說,語氣比想像中平靜,「上車。」

  宋知意看了他兩秒,終於點點頭,坐進了副駕駛。

  霍硯禮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上車。車內暖氣很足,他將大衣脫下來扔到後座,然後發動車子。

  庫裡南平穩地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

  車內一片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霍硯禮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餘光裡,能看到宋知意靠在椅背上,側著臉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玩手機,只是安靜地看著,神情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澈。

  兩年多了,這是他們第一次獨處。

  在一個密閉的車廂裡。

  霍硯禮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路上順利嗎」?太客套。問「這兩年多怎麼樣」?太虛偽。問「為什麼一分錢不動」?太直接。

  他最終選擇了最安全的話題:「爺爺說,等你休息好了,週六晚上辦個家宴。」

  宋知意轉過頭,看向他:「家宴?」

  「嗯。家裡人聚一聚,算是……正式見個面。」霍硯禮說得儘量平淡。

  宋知意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好。時間地點告訴我,我會準時到。」

  又是這種公事公辦的語氣。

  霍硯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終於忍不住問:「你……就沒什麼要問的?」

  宋知意看向他,眼神裡有一絲疑惑:「問什麼?」

  問什麼?問這兩年多霍家怎麼樣?問他對這場婚姻的看法?問他們未來的打算?

  霍硯禮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得很蠢。

  「沒什麼。」他移開視線,專注開車。

  車內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北京城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灰撲撲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一座龐大而冷漠的城市。宋知意看著窗外,忽然輕聲說:「北京沒什麼變化。」

  霍硯禮看了她一眼:「你呢?變化大嗎?」

  宋知意頓了頓,轉回頭,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上。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皮膚白皙,但指關節處有些細微的繭子,大概是常年握筆、打字留下的。

  「還好。」她回答,聲音很輕,「做該做的事而已。」

  做該做的事。

  霍硯禮想起了小叔霍崢的描述,想起了爺爺口中那些零散的消息。他忽然很想問:在戰地醫院幫忙,在槍林彈雨中斡旋,在談判桌前熬夜——這些,就是她「該做的事」嗎?

  但他沒問。

  因為他知道,即使問了,她大概也只會淡淡地說一句:「工作而已。」

  車子駛入市區,等紅燈時,霍硯禮看了一眼宋知意。她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紅燈轉綠,車子啟動的瞬間,她又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毫無睡意。

  她只是……不想說話。

  或者說,覺得沒什麼可說的。

  霍硯禮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堵。他降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內沉悶的空氣。

  宋知意被冷風一激,下意識攏了攏羽絨服,但沒說什麼。

  車子終於停在外交部宿舍樓前。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樓,灰撲撲的外牆,樓下停著幾輛普通的家用車,幾個老人正在空地上曬太陽。

  很樸素,很普通,和她很配。

  霍硯禮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到了。」

  宋知意也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下車。霍硯禮從後備箱拿出她的行李箱,遞給她。

  「謝謝。」宋知意接過箱子,然後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紙袋,「這個……給你。」

  霍硯禮愣了一下,接過紙袋。裡面是一盒包裝簡單的巧克力,瑞士產,很常見的那種。

  「機場買的,順手。」宋知意解釋,語氣依舊平淡,「算是……謝謝你接我。」

  霍硯禮看著手裡的巧克力,又抬頭看向她。她站在那裡,拉著行李箱,羽絨服的帽子有些歪了,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很真實,很普通,又莫名地……很遙遠。

  「還有事嗎?」她問。

  霍硯禮搖搖頭。

  「那我上去了。」宋知意拉起箱子,轉身走向樓門。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霍硯禮以為她要說什麼——也許是一句客套的「再見」,也許是關於家宴的具體時間,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宋知意只是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刷卡進了樓門。

  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裡。

  霍硯禮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盒巧克力。冬日的陽光很淡,照在身上沒什麼溫度。

  他看著那棟舊樓,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單元門,許久未動。

  兩年多後的第一次見面。

  就這樣結束了。

  形同陌生人。

  甚至……比陌生人還客氣。

  霍硯禮低頭,打開那盒巧克力。黑色的錫紙包裝,很普通,大概也就幾十塊錢。

  他拿出一顆,剝開,放進嘴裡。

  很甜,甜得發膩。

  他皺了皺眉,將剩下的巧克力連同紙袋一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轉身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駛離宿舍區,匯入車流。

  後視鏡裡,那棟舊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高樓的縫隙裡。

  彷彿從未存在過。

  霍硯禮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她平靜的臉,她客氣的「謝謝」,她轉身離開的背影。

  還有那句:「麻煩你了,送我到外交部宿舍就好。」

  是啊,宿舍。

  不是「家」。

  從來都不是。

  霍硯禮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駛向屬於他的那個世界。

  兩個世界。

  依然平行。

  交集,不過是偶然擦肩而過時,一聲客氣而疏離的:

  「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