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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知山河意 第68章周慕白的諮詢

作者:夏木南生

上午十點,周慕白律所頂層會議室。

  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會議桌上鋪開的文件。周慕白站在白板前,眉頭緊鎖,手裡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的幾個關鍵詞之間來回移動:「銅礦國有化風險」「社區抗議」「環境許可延遲」。

  他的團隊坐在長桌兩側,氣氛凝重。

  「周律,祕魯那邊的律師剛發來消息。」助理李薇推了推眼鏡,語氣沉重,「議會已經將礦業國有化法案排入下週議程,我們的併購標的正好在可能被國有化的名單上。」

  「補償機制呢?」周慕白問,「如果國有化,按照當地法律我們客戶能拿到多少?」

  「按照現行法律,最多市值的60%。」李薇說,「但更糟糕的是,當地社區已經在組織抗議了。他們要求獲得項目收益的永久分成,否則就封鎖道路。」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這個併購案已經進行了大半年,客戶投入了大量前期資金,如果現在因為政治風險而失敗,不僅損失巨大,律所的聲譽也會受損。

  周慕白放下馬克筆,走到窗前。樓下是CBD繁忙的街景,但這個距離祕魯阿普裡馬克山區十萬八千裡的會議室裡,他們正在為那片土地上的政治風雲而焦慮。

  他想起上週在霍氏晚宴上,宋知意急救那位老人的場景。當時他被她的醫術震撼,但後來季昀私下告訴他:「你別看宋知意只是個翻譯,她在戰亂地區待過,懂的東西比我們想像的多得多。」

  戰亂地區……包括南美嗎?

  周慕白轉身:「會議暫停半小時。李薇,你繼續跟進祕魯那邊的消息。其他人整理手頭資料。」

  他走出會議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後,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

  他沒有直接打給宋知意,而是先打給了季昀。

  「老季,問你個事。宋知意……她在南美待過嗎?」

  電話那頭,季昀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大哥,現在才早上十點……南美?我想想啊,她好像是在哥倫比亞和祕魯都駐外過,怎麼了?」

  周慕白精神一振:「具體什麼時候?在祕魯待了多久?」

  「這我哪記得清楚……你直接問她唄。她現在應該在外交部上班,你打她工作電話。」

  「她會給建議嗎?」周慕白難得地有些不確定,「我們這是個商業案子……」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季昀說,「宋知意這人挺實在的,能幫的她一般會幫。不過別指望她給你走後門,她做事有她的原則。」

  掛斷電話後,周慕白看著手機通訊錄裡宋知意的名字——上次霍硯禮拉羣時加的,但從未單獨聯繫過。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發了條消息:「宋翻譯您好,我是周慕白。我這邊有個涉及祕魯的併購案遇到些政治風險問題,聽說您曾在當地工作過,不知是否方便請教幾個問題?純屬專業諮詢,會嚴格保密。」

  發送時間顯示10:17。

  周慕白沒抱太大希望。這個時間,外交部應該正忙,而且宋知意和他們這個圈子始終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然而,五分鐘後,手機亮了。

  「周律師好。如果問題不涉密,可以電話說。我十點半前有空。」

  周慕白立刻撥通電話。

  「宋翻譯,抱歉打擾您工作。」他開門見山,「我們代理的一個祕魯銅礦併購案,現在遇到幾個問題:一是議會正在推動國有化法案,二是當地社區要求永久收益分成,三是環境許可遲遲批不下來。」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宋知意平靜的聲音:「具體在哪個礦區?」

  「阿普裡馬克大區,坐標我發您。」

  周慕白髮了坐標過去。片刻安靜後,他聽到鍵盤敲擊聲。

  「這個位置……」宋知意的聲音有了細微變化,「距離原住民保護區只有十五公裡。周律師,你們拿到社區的『事先知情同意』了嗎?」

  周慕白一愣:「當地律師說礦權清晰,不需要……」

  「礦權清晰不代表社區同意。」宋知意的語氣依然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祕魯憲法第89條規定,在原住民土地上開採資源,必須獲得社區的『事先知情同意』。去年有家加拿大公司在馬德雷德迪奧斯地區就因為這個被無限期擱置。」

  周慕白感覺後背發涼。他高價聘請的當地顧問團隊,從沒提過這一點。

  「那我們……」

  「有兩條路。」宋知意說,「第一,立即啟動社區協商程序,找對的中間人——不要找利馬的律師,要找當地教會或非政府組織的人牽線。第二,如果時間來不及,就把交易結構改成分階段付款,把『獲得社區正式同意』作為第一階段付款的前提條件。」

  她的建議清晰直接,沒有任何模稜兩可。周慕白迅速記錄。

  「社區協商需要多久?」

  「快則兩個月,慢則半年。但這是唯一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鍵盤聲再次響起,「稍等,我發您一個名字和聯繫方式。瑪麗亞·卡斯蒂略修女,她在阿普裡馬克做了三十年社區工作,當地長老信任她。您可以提我的名字。」

  手機震動,一個郵箱和衛星電話號碼發了過來。

  周慕白看著那串數字,突然問:「宋翻譯……您為什麼會願意幫忙?」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因為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發衝突。」宋知意的聲音低了些,「2014年,卡哈馬卡地區就發生過社區與礦警的暴力衝突,死了六個人。商業行為不只是商業,周律師。在那些地方,它關係到人的生計、環境的存續,甚至……生命。」

  周慕白一時無言。

  「還有,」宋知意繼續道,「如果方便,請提醒您的客戶,不要在雨季進行大規模土方作業。阿普裡馬克的地質結構不穩定,去年就發生過尾礦庫洩漏,汙染了三條河流。當地社區靠那些水生活。」

  「這些……您都親眼見過?」

  「我在那邊協助過飲水安全項目。」簡短的陳述,沒有多餘渲染,「周律師還有別的問題嗎?」

  「暫時沒有了。非常感謝。」

  「不客氣。如果後續需要,我可以推薦幾位研究安第斯國家政治經濟的學者。他們比顧問公司更瞭解底層邏輯。」

  電話掛斷。

  周慕白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沒有動。陽光照在他臉上,但他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照亮了。

  他重新走回會議室,團隊還在焦急討論。

  「有新思路了。」周慕白把白板上的內容全部擦掉,重新寫下幾個關鍵詞:「社區同意」「宗教領袖牽線」「分階段付款」「雨季作業禁令」。

  「從現在開始,調整策略。」他的聲音堅定,「第一,聯繫這位修女。」他把瑪麗亞修女的信息投到屏幕上,「第二,重做交易結構,把社區同意作為付款前提。第三,在合同裡加入雨季作業的限制條款。」

  「周律,這些是……」李薇驚訝地問。

  「比我們所有顧問團隊加起來都準的情報。」周慕白說,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意,「來自一個真正瞭解那片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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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周慕白再次收到宋知意的消息。

  是一個PDF文件,標題是《安第斯國家原住民權利運動與資源開發衝突案例分析(2010-2022)》。

  七十八頁,詳盡的數據、案例、法律條文對比。首頁有一行手寫體小字:「僅供參考,請勿外傳。——宋」

  周慕白點開文件,越看越震撼。裡面不僅有宏觀的政治經濟分析,還有具體到某個村莊的案例,甚至包括當地長老的姓氏、社區集會的習慣時間、雨季道路通行狀況等細節信息。

  這些東西,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看報告就能知道的。

  這需要真正走進那些村莊,和那些人交談,聽他們的故事,理解他們的擔憂。

  周慕白想起宋知意電話裡那句平靜的「我在那邊協助過飲水安全項目」。

  協助飲水安全項目……所以她會走進那些社區,會看到尾礦庫洩漏後的河流,會聽到人們對水源汙染的恐懼。

  而所有這些經歷,此刻變成了一份精準的情報分析,正在幫助他挽救一個三億美元的併購案。

  周慕白給宋知意回了條消息:「資料收到,非常珍貴。另外,您提到的雨季作業問題,我們會加入環境承諾條款。」

  幾秒後,回復來了:「好的。祝順利。」

  簡單,乾脆,沒有任何客套。

  周慕白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城市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一切井然有序。但他知道,在遙遠的安第斯山脈深處,那片土地有自己的脈搏和呼吸。

  而宋知意,是少數能聽懂那種呼吸的人之一。

  他想起第一次在民政局見到她時,她和霍硯禮籤字後匆匆離去的背影。那時他們都覺得,這不過是個沉默寡言、沒什麼存在感的女人。

  現在他終於明白,她的沉默不是空洞,而是因為她的注意力在更廣闊的地方——在那些他們從新聞裡一掠而過的戰亂地區,在那些他們視為投資標的的遙遠國度,在那些他們用「政治風險」四個字概括的複雜現實裡。

  她看得見具體的人,聽得見具體的聲音。

  手機震動,是霍硯禮發來的消息:「聽說你找知意諮詢了?」

  周慕白回覆:「嗯。她給的建議……非常專業。」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總這樣。幫了人,然後覺得理所當然。」

  周慕白打字:「硯禮,你知道她為什麼願意幫我嗎?她說因為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引發衝突,會死人。她考慮的不是商業利益,是人的生命。」

  這次,霍硯禮很久沒有回覆。

  周慕白也不期待回復。他重新打開那份PDF文件,開始仔細研讀。

  夕陽西斜時,他讀到文件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用紅筆標註的話:「在資源開發中,最大的風險往往不是政治變動,而是對當地社區生活方式的忽視。尊重,是最大的風控。」

  周慕白看著那行字,忽然理解了季昀為什麼說「我們以前看她的眼光太淺了」。

  淺的不僅是眼光。

  淺的是對世界的理解,對責任的認知,對「專業」這個詞的定義。

  他合上電腦,走到律所頂層的露臺。秋風拂過,帶著涼意。

  遠處,外交部大樓在暮色中靜靜矗立。其中某扇窗戶後,宋知意可能還在工作,準備著那個中東和平論壇的材料。

  她不會知道,今天這幾通電話、這份文件,在多少人心裡投下了怎樣的漣漪。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表面很快恢復平靜。

  但水底的沙,已經永久改變了排列的方式。

  而周慕白知道,從今往後,他看宋知意的眼光,再也不會和從前一樣了。

  不是因為她是霍硯禮的妻子。

  而是因為她是宋知意。

  一個真正懂得世界複雜性,並願意為此負責的人。

  這樣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包括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