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神途 第四百零七章 我看不到上帝
聖城耶路冷撒的建築格局從某種角度來說基本上也可以被看作是大陸三大勢力的版塊縮影:如果說位於聖城最頂端也是最西北的教皇廳,以及分別位於教皇廳往下左右兩側的異端裁決所、教廷聖事部恰好構成一個小三角形的話,那麼這種格局放在大陸版圖上,就恰好對應重疊了由最上的聖城耶路冷撒,以及聖城往下左右兩側的康坦帝國、瑪雅公國所構成的大三角。這樣的建築格局當然很有趣,可就是這樣有趣的建築格局究竟又隱藏著教廷怎樣的深意,在這個時候這種情況下,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從聖城這樣的建築格局很輕易的便可看得出來,從聖城大門處要一路走到教皇廳真的有段不短的距離,也確實需要花上不短的一段時間――那再考慮到一路又是7步1跪的行走方式,需要花上多少時間,付出多少汗水甚至鮮血便真的不難想象了。
然而,這個顯而易見的大問題卻明顯是黑袍少女完全就沒有考慮的問題,她只是沉默而倔強的穿過聖城大門,然後跪地,然後堅定不移的朝著教皇廳緩緩走去。雖然她行走的速度確實緩慢,她的黑袍在步入聖城時已經磨破,她柔弱的雙膝也漸漸泛起了殷紅,可就是沒有人會懷疑她到底能不能走到教皇廳。
聖城前所未有的沉寂了下來。
這種沉寂不是聖城門口時,因為野蠻人暴戾製造了鮮血與殘忍而導致的死一般的沉寂,可比起那種令人窒息的沉寂,這時撐死也就算得上是凝重的沉寂卻反而更有感染力――幾乎每一個路過或者被路過少女的人都下意識放緩了腳步,停下了腳步,最終也跟隨了少女的腳步,所以由於聖城裡的人本來就很多,那些朝聖的,遊歷的,路過的所有人在不知不覺中就都匯聚在了少女的身旁,也匯聚在了少女的身後,然後形成更大的沉寂,釋放更大的感染力。
於是這種凝重這種沉寂便終於籠罩整個聖城。
這當然是件可怕的事情。
再沒有誰會比留在聖城的幾位聖事部執事能夠更清晰的意識到這樣的事情會對教廷權威產生多大沖擊了,所以站在聖事部的樓臺,看著城中擁擠卻極有秩序的人流,再看著人流中極為扎眼的少女,以及少女身後腳下猶自沾染著鮮血的魁梧少年,一直沉默了許久許久以後,排名第三的年邁執事便終於忍不住當胸畫了一個十字手勢,輕聲道:“我們得阻止她,不能就這樣看著她繼續前行,更不能看著她走到教皇廳。”
這是一句毫無疑問的廢話。
幾位執事誰不知道他們必須得阻止她,又有誰不清楚如果她真的出現在了教皇陛下的座前,那可能會引起怎樣的變故?可問題是怎麼阻止?勸退?勸得退嗎?還是動用武力去阻止?可不說這是眾目睽睽,就說哪怕他們能夠不顧那眾目睽睽,他們敢強行動用武力嗎?瞧那少女的髮式,一個斯圖雅特家族,一個羅斯切爾德家族,再加上她身後猶如一尊戰神的克倫威爾野蠻人,說是這時的她根本就象徵著整個康坦帝國怕都毫不過分吧。所以看著少女緩慢走過聖事部的樓前,再看著少女身邊周圍聚集了更多的人群,他們似乎也只能這樣眼睜睜的看著,看著她一路走到教皇廳。
不過還好,終究是排名第一的大執事,當站在樓臺最前的白袍老人注意到了少女身後的克倫威爾野蠻人,他便也終於注意到了或許是他們這時唯一可以阻止她的理由,他嘆息,輕聲道:“鮮血是骯髒的,是禁忌的;聖城不能被鮮血玷汙,褻瀆,這是主不能容忍的。”
一語中的。
……
很快便有4名騎士出現在了聖城的主街道,他們迎著人群迎著少女,儘管腰間的長劍並未抽出,手中的長槍也沒有揚起,可他們的出現依然是輕易便讓人群有了那麼一陣錯愕,然後教廷的權威到底是根深蒂固的紮根在所有人的心底,人群下意識的便為騎士讓開了道路。
然而黑袍少女似乎對這一切毫無覺察,她只是機械重複著她的動作,艱難的從地上起來,緩慢前行7步,再次跪地。一直到她的身影突然被一個巨大的身影所籠罩,她有些蒼白的臉上才流露情緒,像是不滿,卻只是皺了皺眉,然後繞過她身前的身影,她繼續前行。
巨大的身影自然只能是野蠻人克倫威爾,他擋在了戴安娜的身前,便就意味著他直接面對了教廷的4名騎士,從氣勢上來說,這裡是耶路冷撒是聖城是主場,騎士們自然氣場更足,可從體形上來說,要面對這4名騎士,克倫威爾可就必須得低下他的頭了。
騎士們明顯也不太習慣仰視他們的敵人,他們面無表情,盯著克倫威爾腳上粘稠的鮮血,道:“聖城的大門永遠為主的信徒而敞開,卻對冒犯褻瀆之人緊閉,永不許其進。主說,凡是不潔,必當呵斥,克倫威爾,這裡是聖城,是主所在,你當為你腳下的不潔,為你行為的冒犯而懺悔,跪下!”
“跪下!”
騎士們陡然的齊呵的確頗有聲勢,然而像是根本沒有將這騎士放在眼裡,克倫威爾甚至懶的低下他的頭去俯視身前騎士,他只是斜眼掃了騎士一眼,唇角勾起一道嘲弄的弧度,然後他環視聖城,最終將視線定格在那高處的幾位大執事身上,他挑眉,甕聲道:“克倫威爾只向上帝下跪。”
“可上帝在哪兒?我看不到。”
這無疑是挑釁是最不可寬恕的褻瀆了。
騎士們手中的長槍綻放光輝,克倫威爾手中始終未曾揚起的巨劍也終於揚起。
人群譁然,沒有人能夠想到居然會有瘋子真的敢在聖城與光明騎士悍然動手。
吵雜喧鬧聲順理成章的便就氾濫、肆虐,以至於人群都暫時的忘記了去關注那個沉默獨行的黑袍少女。
當然,人群的關注,周圍的環境,這耶路冷撒裡一切的一切事實上也都跟少女完全沒有關係,這個時候的戴安娜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在她的世界裡,除了她,除了她想要去的地方,想要拿到的東西,就再沒有其他任何事物了,所以她沒有停下她的腳步也沒有停下她一次又一次已經再沒有了朝拜意義的跪地,就這樣前行著,她黑袍的膝蓋處也逐漸從殷紅變成了鮮紅,從鮮紅變成了鮮血淋漓,讓人不忍直視。
吵雜聲與她越來越遠。
膝蓋的鮮血也越來越多。
於是教皇廳也就越來越近。
……
在光明教廷,7步1跪地中7的意思有著一切的終結、完整、重生的含義,而另外一個對教廷來說同樣重要的數字便是12,12是主的權威,是圓滿。
所以等戴安娜在付出了一路的汗水與鮮血終於抵達高聳的教皇廳下臺階後,那不是說她終於走到了她想要走到的地方,只能說是她完成了她一半的征程。
她抬頭,望著眼前由12層臺階構成的7座樓梯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她看不到大門的教皇廳,戴安娜神情依舊平靜,她沒有回頭去看她用了這麼一個早上的時間究竟完成了一個怎樣的壯舉,所以她的臉上便不可能有所謂勝利所謂喜悅的表情,只是平靜望著她身前的樓梯與臺階,她輕輕用她的衣袖擦拭了她額頭她臉頰的汗水,然後微微皺起了她好看的眉,她又低頭看了眼她已經再流不出鮮血,露出森然白骨的膝蓋,便還是沒有擦掉那觸目驚心的血跡。
她甚至都沒有想過要休息。
抬腳,踏上第一層臺階,可能是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動作,但就是這個動作讓一路上都平靜走來的戴安娜終於浮現了痛苦的神色。
然而她還是落下了她的腳,並且緊跟著踏上了第二層臺階。
兩步一層,一步一疼,很難想象這究竟需要多大的毅力。
在第一個12層臺階結束的樓梯上,一個身穿白袍年齡蒼老的白袍司祭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他望著臺階下痛苦前行的少女,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全然嘆息,他知道他站在了這裡,便不僅僅代表著他,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此時代表的也不僅僅是那4位尊貴的執事大人,他甚至代表著聖城代表著主。可是,面對這樣一個驕傲而又卑微,執著而又絕望的少女,他又該如何去代表他所代表著的那些人說話他很有理由,很有必要說出的那些話?
老人苦笑,算啦,早就到了該服侍在主身邊的年紀,又何苦代表那麼多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呢?他這把老骨頭怕也承擔不了這許多的壓力嘍。
還是僅僅代表自己吧。
白袍司祭迎上艱難踏上第十一層臺階的少女,微笑伸出他枯瘦的手。
戴安娜愕然愣了一下,本想拒絕,卻最終還是微笑扶上了那隻手,說謝謝。
老人笑了笑:“孩子,你為什麼要來到這裡?你想要從主那裡得到什麼?”
戴安娜猶豫了下,在白袍老人和藹的目光下,她悄然垂頭:“牧首權杖。”
老人似乎根本不知道,或者不在意這4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只是輕輕搖頭,嘆息:“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總得試試呀。”重新揚起了頭的戴安娜微笑的格外美麗。
老人不忍:“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吧。”
“希望?”戴安娜沉默了下,第一次回頭望向她來時的路,認真道:“在門口的時候,我就沒有把它帶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