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魔弓手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利息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利息
它像流水,誕生於水草間,鵝卵石縫中,蜿蜒著積聚淌向遠方,或消失在溪流中,或融匯成大海。麻木者乏味於其重複與淺薄,深沉者感動於其漫長而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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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夏走進白弦塔頂的房間,撥開眼前的長草,一腳踩進了水裡,低聲驚呼起來。
哪裡來這麼多水?
平靜的水面上,濃密的蘆葦一叢一叢,短統靴裡瞬間被灌滿了水。鋪面而來的雨水氣味,震得她半天沒反應過來。
第二步邁出踏空,她差點跌到水中,滿屋子的水毫不客氣地浸泡到她大腿根,順著衣物向上蔓延。
什麼時候這裡又有了水下臺階?
梁小夏皺了一下眉頭,遠望由銘文陣託著,懸浮在水上,倒影清晰映在水面的暗藍色水晶棺。
不用說,又是鏡月搞的鬼。
再轉頭,她就看到了一直在自己身後的鏡月。
他坐在自己曾經坐過的小船上,穿著自己以前見過一次,華麗精緻到極致的上古精靈服裝。眉毛濃密整齊,四隻長耳朵遠看起來像要帶著思想飛翔的輕盈翅膀,黑色短髮也配合著輕輕翹著,還有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鎖骨的衣領。
他脊背挺直。下巴微仰,一雙藍而深邃的眼睛向下望著她。
琥珀鑽在鏡月懷裡縮成一個團,翅膀收起,懶洋洋地有一下沒一下甩著尾巴,修長潔白的手指緩慢劃過她光滑水澤的毛皮。指縫間鑽出幾撮蓬鬆的貓毛,使琥珀不自主地,在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破風箱一樣滿足的聲音。
那雙手。真是好看。
此刻,“完美”一詞,就是為他而生的。
他。就坐在那裡。等她。
小船飄飄蕩蕩的,圈出一片片漣漪,在銘文製造的光照下,向她波動而去。
梁小夏的心,莫名揪了一下,好像有什麼想要跳出來。
“琥珀,過來。”
梁小夏耳朵尖抖了一下,和鏡月站在一起。她總會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之前盤算好的說法,見到鏡月的臉後也莫名心虛起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琥珀不太樂意地從鏡月懷裡跳了出來。她不喜歡水,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船頭。後退兩步縱越,跳到了梁小夏肩頭,她最喜歡的位置。
琥珀毛茸茸的腦袋在梁小夏頭上蹭,大翅膀伸展開幾乎兩米,用力忽扇忽扇,壓得梁小夏的身子瞬時垮了下去,膝蓋打彎差點滑倒在水中。
“好重,琥珀!乖一點不要亂動,我快被你壓水裡…琥珀,你該減肥了!”
琥珀的大翅膀仍舊不聽話地扇動,飛貓雙爪扒著梁小夏的頭,驚恐地看著離自己很近的水面,叫聲也尖銳淒厲起來,指甲從肉墊中刺出,瞬間抓破了梁小夏肩頭的衣料。
縮在鏡月懷裡的時候,琥珀像只幾個月大的小狗,實際上已經長得有半個梁小夏那麼大,算是進入少女期的大貓了。
梁小夏有些煩惱,琥珀等到成年時,會長得跟小馬駒一樣大。雖然梁小夏也很期待騎在琥珀身上在天空飛翔的一天,可在那之前,她會被琥珀小山一樣的身子壓得喘不過氣來。
梁小夏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幅畫面,荒蕪的沙漠中,琥珀巨大的身軀壓在她背上,獅子頭大的貓臉獰笑著,瞳孔縮得只剩一條縫,四隻腳按著坐在梁小夏身上,尾巴纏在她腰上。
自己只得痛苦得一步一步挪動,佝僂著身子揹著琥珀艱難前進。
這到底是窺測到的琥珀的想法,還是自己的幻想?
梁小夏驚出一身冷汗,她難道還有成為貓奴的潛質嗎?
鏡月眼裡噙著笑,從船上站起,一手抓著梁小夏的衣領,一手抓著琥珀脖子後柔軟的皮毛,將兩隻鬧騰得要翻天的動物提溜起來,放在船上。
梁小夏坐在船上四處張望,本來挺大的房間裡變得像個湖泊,大片蘆葦蕩生長起來,將房間也割得一塊一塊的,她的床、衣櫃、寫字桌,都不見了,除了水,還有水。探出頭向水裡看,她甚至還看到兩尾大魚,搖頭擺尾貼著船尾鑽向船底,吐出幾個泡泡,在水面破開。
明明兩個月前還不是這樣子的。
“鏡月,房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水?我記得,咱們好像沒有得罪過海神。”
她是沒得罪海神,只是近期和某個其實很小心眼的上古精靈鬧得不太愉快。
“森林雨季的時候,你轉運了大量雨水進來。二號水庫還沒有修好,就暫時貯在這裡了。”
鏡月很無所謂地說道,彷彿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騙鬼去吧!
梁小夏內心頓時憤怒了。鏡月建立白弦塔和下面的貯水設施,一共只用了三個月。小小的二號水庫都過了快兩個月了,能難倒他?
八成是上古精靈又抽什麼瘋,想要感受在水上飄蕩的生活,或者只是單純地報復她,給她找麻煩,看她生氣的樣子尋開心。
“嗯,你想的不太對…”
鏡月突然貼近梁小夏,鼻尖幾乎都快碰到她的額頭。雙手伸出,抱起她的身體,一下子扔進船外的水中。
一瞬間天旋地轉,梁小夏還沒看清怎麼回事,撲通一聲後背落入水中,砸起很高的浪花,咕嘟咕嘟嗆了兩口水。
“這才叫欺負你尋開心。”
鏡月胳膊撐在船頭,聲音輕輕地解釋到。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可惡,他心裡一定是在笑,一定是!
梁小夏咳咳著,嗆得淚光閃閃,臉頰前的長髮不停向下滴水。脾氣再好,她也忍不住了。
“鏡月――你是個混蛋!”
讓禮貌見鬼去吧!梁小夏磨得牙根嘎吱嘎吱響,恨不得將鏡月從船上拽下來。把他的腦袋按在水裡清洗一下老古董思想。
下一秒,她的想法就實現了。
耀精靈鏡月完全無視齊腰深的水,動作優雅地從船上翻出。跳入水中。
他無視水的阻力。步伐沉穩地向梁小夏壓迫而去,四隻耳朵以同一個頻率抖了一下,定定站在梁小夏面前,低頭凝視她。
“你、說、什、麼?”
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話,梁小夏一下子心虛了。
想得太過分,上古精靈可是會聽見的。回想起此行來找鏡月當苦力的目的,梁小夏盤算著還真不能將鏡月得罪地太狠――和諧。和諧是很重要的,即使是表面上的和諧。
“我說…我說的是‘鏡月,你是不是想喝茶?’。”
謊話只要開個頭。越圓越順。
“嗯,就是這樣。我是特地來請你喝茶的,答應過你要泡三杯茶,今天恰好有時間。我準備了很多好茶葉和你分享,真的。”
梁小夏努力裝出很傻很天真的樣子,四十五度仰著頭看鏡月,大眼睛一眨一眨,表情噁心得自己都想吐。
“三十杯,不是三杯。”
觀察到她十分勉強的笑容,鏡月也莫名地心緒不佳,只是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三十杯?!你記錯了吧,我不是答應你三杯茶換一個髮型嗎?怎麼變成三十杯了?”
三十杯茶,換成的茶葉量,足夠消耗掉梁小夏大半年的珍藏。
“剩下的二十七,是你未能及時兌現承諾的利息…”
想要將鏡月的頭按在水裡深壓的願望又一次從梁小夏腦海中浮現。
在心裡不停默唸“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又盤算著變成絲帶後怎麼蹂躪修理他,梁小夏保持著牙疼般僵硬的微笑,機械地抬起頭看鏡月,雙眼光芒能將他俊美的臉捅兩個大窟窿。
“好――三、十、杯,我記著,我現在就給你泡!”
梁小夏不懷好意地哼哼著,向遠處遊曳,又被鏡月拉住了袖子,頓住腳步。
上古精靈暗藍色的眼睛望著她,無聲詢問她。
“你是說現在?這裡?”
梁小夏看著上古精靈點頭,低頭看著齊腰深的水,感覺鏡月一定是瘋了,要麼就是代溝太深太寬廣,使她完全不理解鏡月的想法。
鏡月接下來的行動,又一次顛覆了她的認知。
一個飄在水面上的木託盤,上面擺著一套茶具,茶壺、茶杯依次羅列,攪拌勺和茶匙也被擺出。最後,鏡月取出一個繪著銘文的陶罐,任它飄在水上。幾秒鐘不到,罐子裡的水就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提醒梁小夏,他連泡茶的水都燒好了。
最後,鏡月取出一盤小點心,一盤水果,擺放在巨大託盤上精美的白色瓷盤裡。推著託盤飄向梁小夏面前,自己坐在水下的臺階上,撥開胸口遊過的一尾魚,示意她可以開始了。
“真的要在這裡?”
梁小夏渾身不自在,一抬手,衣袖還向下嘩啦啦流水,衣服全溼溼的貼在身上,行動一點都不方便。
“有什麼問題。”
鏡月不明白,熱水、點心、茶具…他全都準備好了,小夏爾還有什麼猶豫的。
“鏡月,真的不能換個地方嗎?在森林裡,或者在白弦塔別的地方給你泡茶。站在水裡,很冷的。”
梁小夏憋了半天,才找出個勉強能擋回去的藉口。
遺棄之地的夜晚寒冷堪比極地,雖然白弦塔上有保溫的銘文陣,不至於凍到結冰,卻也能冷得人牙關打顫,全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此刻,離夜晚還有不到一小時。
鏡月認真考慮了一下樑小夏提出的問題,最終承認是自己疏忽了。他不需要保持體溫,不代表所有生物都不需要溫暖。
他又站起來,從後面抱住梁小夏,抱著她坐在了臺階上。
梁小夏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一大片紅暈從耳朵尖染開,順著耳背後的皮膚不爭氣地爬向脖頸,延伸向她的衣領下面。
被一雙臂彎環抱著肩膀,貼身坐在一個成年男子腿上,梁小夏看不見身後的人,只能感受到自己靠在一個結實的胸口上,幾十年來她都沒過這種經驗。
梁小夏的自然之心不爭氣地砰砰跳個不停,小聲而慌亂地問:
“鏡月,你在幹嘛…”
“不是冷嗎?”
耳朵邊近距離響起壓低的聲音,帶著疑問,嘴唇幾乎快貼在耳背上。
梁小夏“噌”地一下,臉紅得像火燒一樣通透。
她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鏡月的身體居然在發熱,不是正常生物微溫的感覺,更像一個充電加熱的暖爐,源源不斷向她輸送熱量。
這比正常體溫更高的熱度,透過衣物,傳導到她皮膚上,熨燙接觸的後背與雙腿,更讓她手足無措,只想尖叫一聲,落荒而逃。
“專心。”
腦袋後的聲音又冒出來。
梁小夏雙手顫抖著拉過託盤,哆哆嗦嗦取出臂環中的茶葉,舀出兩大勺倒向茶壺,一多半都被抖在託盤上,落在水中,被周圍的遊魚銜著啄食。
她向茶壺中注水,動作連平時一半的流暢度都達不到,磕磕巴巴,差點打翻整個託盤。
一杯茶,梁小夏泡出一身汗。
她一直默唸要將鏡月當成一把死人椅子,可就是做不到。身後的人不出聲,坐在他腿上穩穩的,梁小夏卻覺得要抓狂了。
按習慣,梁小夏正要接過第一杯茶,嚐嚐味道,杯子舉起在半空中又被截下來,畫了個圈離開她嘴邊,落在肩頭。
鏡月右手端著杯子,隔著梁小夏的肩膀,將她圈在懷裡,品了一口冒著熱氣的茶水。
“不好喝。”
耀精靈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凝視梁小夏,一手將茶杯傾倒。整整一杯金綠色的茶水流出一條細線,注入水中。
梁小夏想想更來氣,身子在鏡月懷裡扭了一下。
讓你被人抱著腰,壓著肩泡茶試試?能好喝才怪!
想要破功罵人的話,終於還是沒說出口。梁小夏認命地拿起茶葉罐,準備泡第二遍。
第二杯茶,鏡月沒有搶,梁小夏試著喝了一口,砸砸嘴,留在舌尖的味道有點甜,又有點澀,這茶葉變異了?
鏡月感覺懷裡的小精靈身體慢慢放鬆,看著握不穩的茶杯落入水中,沉到水底,最後,梁小夏小腦袋仰靠在他肩頭,沉沉閉眼,呼吸長綿。
他又將懷抱緊了緊,手掌捧著梁小夏的臉頰,鼻尖埋入她腦後的長髮中,深吸一口氣,藏在髮梢中的嘴角滿足地笑了笑。
香味飄然而過,水生睡蓮與沉木,很特別的味道。
只是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