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凡塵 第224章

作者:一葉葦

第224章

天空陰沉灰暗,北風帶著輕輕的嘯聲在屋宇間飛掠而過,窗下的海棠樹迎風搖擺,枝梢輕打在硃紅色的窗欞上。

不同於外面的寒風刺骨,屋子裡溫暖如春,床上熟睡的少年似乎在睡夢中受到了驚嚇,身體忽然一顫,本能地伸手摸了下身邊,感覺到沒人,他睜開了眼扭頭找:“小叔?”

沒人答應,少年迷茫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亞白底子帶圓點的壁紙,雪白的牆壁,硃紅色的木質牆裙,原木色的兩用沙發……

這不是他熟悉的家,他想了起來,他現在是在京都,這是曾爺爺家原來六叔住的房間。

他慢慢坐起來,透過窗戶往外看:風還在刮,小竹林發出刷拉拉的聲音,灰綠色的葉子幾乎要飛起來。

“貓兒,你醒了孩兒?”柳魁掀開棉簾子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正好,該吃藥了。”

貓兒嚇了一跳:“大伯?你,你咋擱這兒咧?你啥時候來哩?”

柳魁坐在床邊,捏了捏貓兒的臉頰,把兩支補血素插好管子遞給他:“吃完晌午飯,我來哩時候你正好睡著了,我就沒叫你。我一回家就叫您奶奶跟大爺爺數落了一頓,說醫生都說你貧血老嚴重了,我還不跟著你一起來,沒個當大伯哩樣兒,我一想,可不是嘛,京都哩醫院別說看病了,掛個號都難得要死,所以我就趕緊跟著您來了。”

貓兒看了柳魁好幾秒,才輕輕點了點頭:“大伯,俺小叔還沒回來?這麼大風,他擱那兒肯定可冷可冷。”

柳魁把吸管放在貓兒嘴邊:“不會孩兒,京都哩醫院都有暖氣,您小叔肯定沒事,你要是不放心,你吃完藥大伯就去醫院,給您小叔換回來。”

貓兒又看向窗外:“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老想俺小叔,我都三天沒看見他了。”

京都,坐牢在繁華鬧市區的京大醫院。

寒風中,幾支隊伍從一幢樓房寬闊的大門裡一直延伸到外面院子裡,隊伍裡的每個人都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疲憊的眼睛,眼神麻木地看著前面掛著“掛號處”的灰色樓房。

柳俠羽絨服外裹著個軍大衣,大衣的毛領子豎起來擋著臉,帶著個棒球帽,腿上包著毛毯,坐在靠邊的一支隊伍裡,眼神空洞得像死人一樣。

三天了,他跟著隊伍一點一點從大門口挪到了接近樓房的地方,再有一天,他應該就能挪進掛號室裡面了。

這三天,除了曾懷琛來送飯的時候他會上一趟廁所,其他時間就是木然地坐著,前邊的人移動時,他也像木偶一樣跟著往前挪一點 ,林教授每週只坐兩次門診,每週二和週五的上午,週二的他沒排上,週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排上,能不能,他都要一直排著,直到排上為止。

他好像什麼都沒想,他已經不能思考了,他的心、他的腦子現在都不屬於他自己,他沒有心了,本該屬於他心臟的地方,現在只有一個疼到讓他想躺在地上痛哭嚎叫的血洞;他沒有腦子了,他覺得他現在的思想和記憶都是假的,他是在做夢,夢醒後,生活還會是原來的樣子,他的寶貝還會是他一直認為的那樣,在他身邊快樂地生活一輩子。

“小兄弟,你跺幾下腳搓搓臉吧,你一直這樣一動不動,腳會被凍壞,臉會出凍瘡。”坐在前面的中年男子回身拍了拍柳俠的腿。

柳俠像夢遊一般地答應了一句“哦,謝謝”,卻什麼動作也沒有,眼睛還釘在掛號室的門上。

中年男子嘆了口氣,把緊裹著的被子鬆開一些:“小兄弟,要不你往前挪挪,把腳伸我這被子裡暖和暖和吧,你這樣下去真不行,真會凍出病來的。”

柳俠用力擠出了一點笑容:“謝謝大哥,真的不用。”

男人只好又裹緊了被子,嘆了口氣:“唉,我剛剛知道俺娃他媽是這病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塌了天了,唉,……” 男人轉過身,被子包了頭,閉上眼睛。

他比柳俠早到四天,原本應該比柳俠排的靠前很多,可他排到第四天中午的時候忽然肚子不舒服,他實在憋不住,兒子那會兒又不在跟前,沒法頂替他佔著位置,他就跟後邊的人說好了以後,上了趟廁所,結果等他回來,無論後邊那個人怎麼給他作證,更後面的人都不准他再擠進原來的位置,他只好到最後面重新排隊,到現在他已經坐在這裡熬了整整一個星期了。

柳俠沒再接話,一直如木雕一般坐著。

前面的隊伍忽然有點小小的騷動,中年男人站起來看了看,又坐下扭過頭:“小兄弟小兄弟,那個人,看見沒有?就是那個穿黃羽絨服的瘦猴兒,他就是號販子,他又來了。”

柳俠忽地抬起頭:“什麼?”他嗓子乾啞得快沒音了。

中年男子指著一個剛從掛號室裡出來、穿著黃色羽絨服、頭戴黑色絨線帽的男人,那男人身邊跟著兩個和柳俠他們打扮得差不多、跟難民一樣的人:“就是他沒錯,瘦猴兒,左眼皮上一塊青痣,他們說,哪個專家的號他都有,上星期我見過的那幾個去找他買號的人都沒再回來排隊,肯定是已經看過了或者已經住上院了,如果我不是就剩不到三萬塊錢,怕花兩千塊錢買個號,再天天買吃的花那麼多錢,最後給俺娃他媽看病錢不夠,我也找他買號去。”

柳俠眼神直直地看著瘦猴兒。

瘦猴兒讓那兩個難民一樣的人站在掛號處前的遮雨棚底下等著,他開始順著柳俠他們這一隊往這邊走,他看起來若無其事,隔幾個人就會小聲地說一句什麼。

柳俠問:“大哥,你是說,他可能也有林教授的號?”

中年男子說:“肯定有,人家都說他們是和醫院裡面的人是串通好的,本事大著呢,誰的號都能弄出來,越是有名氣的專家他們賺錢就越多,不過他們都是偷偷摸摸的,你專門找不一定找得到,你不找的時候,他們不定啥時候就主動找上門了,可能他們跟火車站的票販子一樣,也是在防備警察吧?”

柳俠抱著毯子站了起來,他本來想請中年男人幫他佔著地方,但想起來中年男人說過的遭遇,他直接拎起馬紮走向了號販子。

在醫院外的小花園裡等了三個小時,柳俠拿到了一張淡藍色的掛號單。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柳俠呆呆地捏著那張小小的紙片看,這張他等了三天三夜、花了一千八百塊錢買來的小紙片並沒有給他帶來一絲的安慰,他就像一個明知自己罪大惡極的犯人,這張紙片就像最終審判的通知單,因為知道結果的必然,所以他曾經永遠陽光燦爛的心,此刻無論如何努力,都掙脫不出黑暗的深淵。

“哎,小夥子,你的bb機。”

柳俠打了個激靈,茫然地看著剛才推他的老太太:“什麼?”

老太太指指他的軍大衣口袋:“你的bb機剛才響了。”

柳俠把掛號單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裡面羽絨服的口袋,還沒把bb機拿出來,有個人就跑到了他跟前。

曾懷琛喘著氣說:“可找到你了,柳俠,你還沒買號販子的號吧?我爸給你發傳呼你不回電話,他估計你是不敢離地方,就把電話打給我了,讓我趕緊請假過來找你。

我爸跟許應山現在應該快到家了,他們吃點飯,接了貓兒就過來,他讓咱們也找地方吃個飯,等著他們,林教授今晚值二線班,九點過來,有人會把咱們帶到他值班的地方,他直接給貓兒看。”

柳俠不太敢相信:“不用等到星期五,他今天晚上就能給貓兒看?”

曾懷琛接過毛毯,又彎腰拿起扔在地上的馬紮,推著柳俠過馬路:“對,現在已經七點了,咱們去吃點飯回來,我爸和貓兒他們也就差不多該到了,你得吃點飯,找地方把臉洗一下,貓兒那麼懂事,如果看見你這樣,你想他得多難受?”

柳俠吃不下東西,他在飯店的衛生間給自己洗了臉,還對著鏡子用力把自己青白晦暗的臉搓得發紅,把鏽在一起的頭髮用水給抓得整齊點。

他已經三天沒見貓兒了,他不能讓貓兒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無論結果怎樣,他都得扛著,他是貓兒的天,貓兒的頂樑柱,他不能倒,甚至不能流露出一點萎靡和恐懼,如果貓兒的病是真的……柳俠扶著水池蹲了下去。

他哭不出聲,只是如同跌落陷阱的困獸一樣發出幾個沉悶絕望的音節,就又站了起來,捧著水把臉上所有的悲傷和著眼淚一起沖走,轉身走了出來。

曾懷琛盛了一小碗牛肉羹:“么兒,飯吃不下就算了,這碗湯你必須得喝了 ,你看你自己成什麼樣了?

如果今天晚上貓兒能住上院,你就得在醫院陪著他了,如果你在他跟前也這樣,什麼都不吃,貓兒那麼聰明,他不一下就覺出不對來了?”

柳俠沒說話,接過牛肉羹,像喝中藥一樣一口氣飲下,跟著自己又盛了一碗,還是一口氣灌下去,然後就扭頭,一直看著對面醫院的大門。

他想貓兒,他想哪怕早一秒鐘看見貓兒,他和貓兒,也許真的是見一秒就少一秒了……

八點四十,柳俠和曾懷琛在醫院門口等到了曾廣同的車。

車剛停下,貓兒就推開門撲到了柳俠跟前:“小叔!”

柳俠像以前每次別後重逢時一樣,展開雙臂,帶著一臉明媚的笑容讓貓兒撲進懷裡,摟著他,把他的絨線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哈哈,乖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小叔了吧?”

貓兒把臉在他肩膀上蹭了又蹭:“嗯,你嗓子怎麼啞了小叔?你怎麼光說回去可就是不回去啊?曾爺爺都說了他找人,你怎麼還非要來排隊啊?我根本就沒事,我這幾天不去學,天天睡,現在已經全都好了。”

柳俠拉開車門把貓兒推進去,自己跟著進去坐在他身邊:“快凍死了,咱們坐車裡說話。乖貓,你說沒事,可醫生說你貧血非常嚴重,非常嚴重知道嗎?光靠食療和吃藥都不好治回來,你說小叔能不著急嗎?”

曾廣同從副駕駛座上扭過頭笑呵呵地說:“貓兒啊,你小時候受涼流點鼻涕你小叔都不想上學,非想在家親自看著你才放心,現在你嚴重貧血,你這不是挖你小叔的心嗎?”

有外人在,貓兒不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摟著柳俠表達自己的想念,柳俠知道他的心思,就伸出左臂一直攬著他,貓兒扭頭一直看著柳俠的臉:“我知道,所以小叔一說來京都看我就答應了,京都的醫院條件好,肯定好藥也多,我多吃藥,不行就住院輸液,肯定可快就能把血補回來了,小叔你別害怕哦。”

柳俠誇張地點著頭說:“嗯哼,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覺得,咱住醫院裡治,肯定比在家裡喝藥快。”

他們來的早了點,許應山找的中間人還沒來,柳俠他們就坐在車裡等,貓兒絮絮叨叨地跟柳俠說話:

大伯被奶奶和大爺爺嚷了一頓,就在家住了一晚上就跟著他們來了,剛才他也想跟著來,許爺爺說來太多人不合適,沒讓大伯來。

小莘和兩個小閻王聽說他生病了,非要跟著大伯一起來看他,好不容易才被大爺爺給勸下,小萱也想跟著來看哥哥和柳凌,他一直記得五爸爸。

黑/德清家小丫頭的名字起好了,叫黑陽陽,是柳雲給起的。

柳長青和柳魁商量起名字的時候,也覺得黑這個姓給女孩子取名有點難,起了好幾個都覺得不合適,不符合黒德清的要求,有一天,他們又說起這事的時候,旁邊練習寫字的小雲突然說:“乾脆叫黑/陽吧,太陽又明又亮,太陽一出來,黃昏不就沒影兒了?太陽還恁熱,照她一個生到冬天哩小妮兒咋都使不完,黑叔叔要是嫌一個太陽不夠,咱就起倆太陽,黑/陽陽,多美多好聽。”

柳長青和全家人都覺得這個名字好,好聽,朗朗上口,大方,意境開朗,給男孩兒女孩兒做名字都不錯。

柳魁來京都之前的晚上住在柳俠那裡,黑、德清正好打電話,柳魁跟他說了,黑、德清非常滿意。

柳俠感嘆:“柳雲那小孬貨,腦子好使著呢!平時小雷淘力氣人,都是他在後面出的壞主意。”

貓兒也贊成:“嗯,小雷聰明都用在搗鼓小玩意上了,小雲那孬貨聰明都用在怎麼弄到好吃的、怎麼氣人上了,小萱現在也讓他給教的一肚子孬主意。

不過小叔,大伯說,幾個小孬貨一聽說我生病,就都在菩薩跟前替我許願呢,小萱還跟他姑姑說,讓我早點好,好跟五叔一起回家吃槐花餃子,他說姑姑對他最好,肯定會聽他的。

所以小叔,你一點都不用擔心,有小萱他姑姑保佑著,我肯定可快就好了。”

柳俠用力攬了貓兒一下:“我一點都不擔心,我知道你肯定很快就好了。”

晚上九點半,在一間陳設簡單的休息室裡,一群人都緊張地看著身穿白大褂坐在桌子後的人,那人正拿著幾張化驗單在看,那是柳俠帶來的中原省醫學院的化驗單。

雖然知道根據同樣的化驗單,醫生得出的結論也應該是一樣的,真正可能改變結論肯定要重新化驗,可柳俠還是緊張得幾乎連呼吸都忘了。

林培之教授把化驗單放下,摘下眼鏡,帶著笑容開始問貓兒問題:“你最早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舒服的?”

貓兒垂下眼簾,遲疑了一下才說:“八月份,從棲浪水庫我小叔那裡回家後。不過先生,我沒什麼不舒服,就是老覺得累,老想睡覺,連著睡幾天我就覺得好很多。”

柳俠心難受得要炸開,貓兒已經病了四個月了,自己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林教授又問:“除了覺得累想睡覺,你還有其他特殊的感覺嗎?”

貓兒想了想,搖搖頭:“沒有,我小叔回來後,他說我睡覺時老出汗,我自己不知道,其他什麼不舒服都沒有,三叔和小叔按我們那裡一位先生說的給我做補血湯喝,還給我吃補血的藥後,我覺得我現在沒那麼容易累了。”

林培之看著柳俠問:“什麼補血湯?他都吃過哪些藥?”

柳俠把王君禹給貓兒看病的情況和他說的那些食療方法及服用的藥物仔細地給林培之複述了一遍。

林培之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柳俠說完了,貓兒接著說:“先生,我覺得我沒病,我聽我三叔說,我小叔上高三的時候也是這樣,老睡不夠,沾著床就能睡著,我們班也有很多同學都跟我差不多,有時候上課,我們怕自己睡著,就主動去站在後面聽課。我只要不去學連著睡幾天,就會好很多,連著去幾天學,就又會覺得沒勁,所以,我覺得我只是有點累著了。”

貓兒在第二次持續發燒好幾天以前,確實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他因為怕柳俠知道後會心疼難受,硬扛著讓自己表現得跟以前一樣,所以柳川和曉慧也一直沒看出端倪,他們每天都跟貓兒見面,對貓兒臉色慢慢蒼白也不容易察覺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怕柳俠難受貓兒現在又從內心積攢起力量的緣故,他今天覺得自己比前幾天好了點,至少他覺得有點力氣,不像前些天,連翻個身都覺得累了。

但林培之教授顯然不這麼認為,他對貓兒說:“柳岸,我也覺得你現在的情況跟學習過於緊張有關,不過從化驗單看,你——貧血確實比較嚴重,需要住院治療,怎麼樣?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住下吧?”

柳俠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雖然提前就肯定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柳俠內心的絕望和恐懼還是無可避免地被加深,但他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表情甚至還沒有當初聽到王君禹說貓兒貧血的時候那麼緊張,

所以貓兒聽到林培之的問話扭頭看他的時候,看到的只是柳俠有點遺憾和無奈的模樣,貓兒問林培之:“大夫,明天不行嗎?我今天晚上想回家睡。”

他三天都沒見到小叔了,他想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緊緊地摟著小叔,享受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光。

林教授把桌子上的化驗單收起來遞給柳俠,帶著點對小孩子的調侃笑著說:“我們醫院可是一床難求啊,其實我還不知道是不是有空床位呢,如果沒有……”

柳俠打斷林培之,十分急切地說:“林教授,我們住,現在就住。”

曾廣同和許應山委託的那位副院長也連忙表示,請林教授一定幫忙,儘可能安排個床位,今天晚上就住下。

貓兒再次看看柳俠,也對林教授說:“我住,今天就住,如果病房沒床,走廊也行。”

林培之拿起了電話打給病房。

兩個小時後,在血液科病房走廊盡頭,多了一張鋼絲床,床上是一個粉色的大花被子,裡面的兩個人相擁而臥,細細低語。

作者有話要說:先謝謝蹲坑守候的姑娘們!這一個月都在想辦法恢復眼睛,很少寫文,以後會根據自身情況決定更文速度,會很慢,但無論如何不會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