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凡塵 471 小蕤的婚禮(三)
471 小蕤的婚禮(三)
雖然入冬以來片雪不落, 冬天的感覺依然如故, 尤其是夜晚, 再出了市區,行走在星辰寥落的蒼茫天地之間,寒冷蕭瑟是來自靈魂的感受。
晚上的高速公路車輛比白天少的多, 柳凌的車速不知不覺就飈了上去,當他意識到超過了限速,馬上調整, 過不了多久就又提了上來, 幾十公里的路, 這個過程反覆數次。
他的心底燃著一團火, 燒得他身心俱亂,理智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他不能進服務區,他不應該進, 在另一個人還是別人的丈夫的時候,他們不能見面, 可是……服務區的標誌顯示出最近的距離。
減速,打轉向燈, 進入匝道,車子緩緩進入服務區。
在這樣的冬夜,他不想讓他在這樣一個沒有一點歸屬感的地方等待。
柳凌沒有直接去餐廳的位置,而是一進入服務區可以分流的地方,就靠右邊路側停下了——他得讓自己平靜一下, 想想他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自己該以什麼理由說服他。
五分鐘後,柳凌再次啟動車子,來到了餐廳前停車的地方。
剛剛離開繁華的京都,一般車輛到這裡都還不需要補給,所以這個服務區很小,設施相對簡陋,除了餐廳門口和加油站比較亮堂,其他地方的光線只能說勉強夠用。
柳凌在車子裡看了看餐廳的方向,餐廳門口和附近都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熄火下車,打算去餐廳看一下。
剛把車門打開,前面一排距他有十幾米的地方,一輛車的車門也突然打開,一個人大步走了過來,在他剛剛走下車的時候,已經從他手裡拿走了車鑰匙:“去副駕上坐。”
柳凌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陳震北半環著他的肩,硬帶著他往車子的另一面走:“風大,快上去,我開車。”
服務區很冷清,但還是有三五個人在走動,柳凌沒有抗拒,順著陳震北的力道坐進了車裡。
陳震北大步折回,坐在了駕駛位上,並迅速插上鑰匙,準備發動車子。
柳凌按住了他的手,用眼神問道:怎麼了?
陳震北僵了一下,被按住的手沒有動,慢慢轉過頭看著柳凌的眼睛,停了片刻才說:“我送你回去。”
柳凌不說話,還是靜靜地看著他,顯然是不贊成他的想法。
陳震北平靜地和他對視:“你這幾天都在加班,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出門,一直到現在。以前你不止一次衝我發火,要求我不能疲勞駕駛。”
柳凌沉默了片刻,慢慢拿開壓在陳震北手上的手,同時艱難地剝離自己的目光,看著車外灰白的空間:“我沒事,你,別太緊張,到井方服務區我會休息一個小時左右再走。”
陳震北說:“如果現在咱們換一下,你會放心讓我走嗎?”
柳凌深深地呼吸,慢慢地放鬆了身體,靠在椅背上。
陳震北抬起右手,放在柳凌的肩上,然後越抓越緊。
柳凌抬起自己的右手覆蓋上去,無聲地看著前方。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了片刻,陳震北說:“繫上安全帶。”
柳凌拉過安全帶繫上。
車子啟動,很快就出了服務區,再次進入茫茫夜色之中。
——***——
玉芳領著壓了三次,讓所有來參與壓床的孩子都在她的帶領下壓過一遍後,她就離開了,接下來是孩子們自由發揮的時間。
小蕤窯洞裡的炕盤的非常結實,一圈都是磚砌的,對外的一面,最上頭的部分還是何家大哥用厚厚的老榆木板包的邊,刷了硃紅色的漆,孩子們再鬧騰也砸不壞。
秀梅拿了兩包糖過來,讓小莘不時撒一點,刺激孩子們的積極性,蹦的越高,叫的越響,得到的糖越多。
壓床就是這樣,越熱鬧越好。
不熱鬧證明這家人人緣不好,沒人願意幫忙壓。
柳俠的嗓子都快喊啞了,掙到的糖都便宜了柳寧堃和柳敬文,牛墩兒家的小猴子也從他兜裡掏了好幾塊。
柳家自家的孩子早就不稀罕糖了,小萱和柳若虹搶到,也都是再分給別人。
柳俠最後是被曉慧給叫走的,他剛到家時吃飯太猛,先下了一大碗都是肉的燉菜,胃給膩住了,雞蛋甜湯好的時候,他就喝了一碗,現在,孫嫦娥讓他過去再喝一碗,還涼拌了一份薑汁芹菜給他爽口。
鬧騰了老半天,柳俠的胃還真給鬧開了,他呼呼嚕嚕就喝了一碗半甜湯,把芹菜也吃了個精光。
曾廣同看著他,羨慕的對柳長青說:“年輕可是真好啊,我現在是看見啥都沒胃口,偶爾饞一樣東西,吃兩口就不中了。”
柳長青看著柳俠:“年齡是一樣兒,小俠他也是身體裡頭虧哩狠了,需要這樣填補。”
柳俠伸長腿,靠在柳長青身邊:“沒,我可健康,我就是咋吃都不長肉哩體質,咱家人不都是麼。”
柳長青說:“有點這方面哩因素,不過你還是勞累哩太狠了,這樣吧,這回你回來了,就多住幾天,叫您媽您嫂給你多做點好吃了,養出來點肉再走。”
柳俠叫了起來:“啊,伯,那可不中,我不能給工程幹半截給扔那兒,我不去,那幾個人都得喝西北風。”
柳長青輕輕嘆了口氣,擔心地看了看孫嫦娥。
孫嫦娥剛才跟他說起柳俠又瘦了的時候,淚啪嗒啪嗒直掉,他實在是看不得孫嫦娥心疼卻又毫無辦法的樣子,所以想讓柳俠在家多養幾天。
孫嫦娥坐在炕邊,摸著柳俠的腳難受:“孩兒,咱本來說考上大學,以後就能坐著享福了,你這咋還不勝擱家種地咧,種地現在還能獨個兒當家,累哩狠了就歇兩天,你這可中……唉……”
她知道柳俠是隊裡扛大樑的,不能離開,所以她再心疼,也不能硬把柳俠給留在家裡。
柳俠這邊覺得特別對不起自己的媽,他每次回來都讓孫嫦娥難受,可是怎麼都吃不胖,他也沒辦法啊。
柳長青看柳俠的難受樣,拍拍他,又拍拍孫嫦娥:“今兒這麼高興哩日子,都別想恁多,左是也吃飽了,叫孩兒出去耍吧。”
正好壓床鬧騰的時間也夠長了,柳葳領著一大群跑出來,大呼小叫地從堂屋門口衝向西邊的開闊地。
孫嫦娥站起來拉柳俠:“來,爬起來,去耍吧。”
柳俠跳下床,對曾廣同說:“大伯,我去外頭刷了哦,你跟俺伯說話吧。”掀開簾子就跑了。
院子裡,柳魁和柳茂幾個人又往土灶裡添了幾根粗大的樹枝,讓火焰更旺些,方便孩子們玩耍。
萌萌帶著柳若虹、柳愛文和幾個女孩子在打秋;柳葳做裁判,小莘和他一群在柳家嶺小學時的同學,還有兩個小閻王、小萱在比賽打馬車軲轆。
小蕤站在秀梅身邊觀看。
柳俠走到小蕤跟前:“孩兒,今兒好好看看吧,明兒一結婚,你就成大人了,就不能再跟他們這樣耍了。”
小蕤眼神複雜地看著玩耍的孩子們:“我知,我……我有時候也想永遠都不結婚,一直就現在這樣,可是,潔潔真哩可好。”
秀梅扭過身,戳柳俠的腦門兒:“么兒,你獨個兒長不大、不結婚就妥了,還擱這兒拔小蕤哩氣門芯兒,你咋當叔咧?”
柳俠嘻皮笑臉地說:“我說哩都是實話嘛,大嫂你咋這麼厲害咧。”
秀梅拿眼睛剜他:“哼,我厲害?我要是真厲害就轟著咱媽,非給你娶個媳婦,然後給你生一窩兒孩兒,叫你忙的成天查不過來腳趾頭,看你還有時間跟這兒晃盪著戳逗小蕤沒。”
柳俠往柳葳那邊跑:“不是戳逗,是真哩,一結婚就是不能隨便耍了嘛。”
秀梅被氣得哭笑不得,說小蕤:“您小叔擱這上頭就是個二蛋貨,別聽他瞎說。結婚可美,結婚了,有家了,倆人互相照應著,就是耍也有個作伴哩。”
小蕤點頭:“我知,你跟你跟俺伯、俺三叔跟三嬸兒樣。”
柳俠聽不見大嫂對他的評價,他正摩拳擦掌準備下場跟倆小閻王比賽打馬車軲轆。
他脫了羽絨服,捋起袖子,都擺好預備姿勢了,小莘說:“小叔,你哩腰好了?”
柳葳馬上警覺起來:“咱小叔哩腰咋著了?”
剛剛打了一整圈馬車軲轆從場上下來的小萱喘著氣說:“壓床哩時候我坐咱小叔哩肚子上,坐哩有點猛,砸住小叔哩腰了。”
柳葳馬上把柳俠的羽絨服給他披上,把他往旁邊的樹疙瘩上推:“哎呀,那可不敢再打馬車軲轆了,將砸住,要是再閃一下,可不得了。”
柳俠掙扎:“我沒事兒,我就是,就是……稍微有點疼,一會兒就好了。”
可是,小莘和小閻王、柳若虹一起作證,柳俠當時真被砸住了,還疼的哼哼了半天。
柳俠被柳葳和聞訊趕過來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一起給摁在藤椅上,柳川給他做了個簡單的檢查,證明他腰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問題後,他腿上被蓋了條小褥子,腰部還加了個靠墊,靜坐休養。
柳俠鬱悶地在心裡發誓,以後再也不表演的恁誇張了。
小萱很內疚,覺得小叔現在成病號,完全是自己的責任,馬車軲轆也不打了,搬了個小板凳過來陪柳俠坐著。
平時都是八點多就睡了,今天這會兒已經塊十點了,所以坐了沒多長時間,小傢伙就開始犯瞌睡,睜不開眼了,柳俠把他抱起來,用小褥子蓋著。
小萱迷迷糊糊地問他:“俺爸爸咋還沒回來咧?”
柳俠看看天:“快了孩兒,現在都九點多了,最多再有十幾個鐘頭,您爸爸就回來了。”
——***——
高速公路,井方服務區。
柳凌半躺在放倒的座椅上,身上蓋著軍綠色的毛毯,他臉色平靜,呼吸均勻綿長,已經是睡著了。
陳震北也以同樣的姿勢躺著,他居然也是睡著的。
和柳凌的奔馳中間隔著三輛車的越野車裡,羅陽坐的渾身不是滋味,他拍了拍副駕位上閉目養神的人:“哎,別裝死,說句話嘿。”
蘇晉一巴掌打開他的手:“嘖,幹嘛?我剛有點瞌睡上頭的意思。”
羅陽表情痛苦地伸了個懶腰:“你說那倆人怎麼回事?這多少年被轄巴著面兒都不能見,今兒好不容易見著了,不該找個地方那……啊,他們居然能睡得著?”
蘇晉閉著眼睛說:“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
羅陽問:“我怎麼了?”
“你不怎麼的,你見面兒仨鐘頭就把人給拐床上。”
“我艹,蘇老西兒你還是不是兄弟?我就特麼喝多了辦那一次糗事,還什麼都沒幹成,你打算揭我一輩子?”
“你要是下次給我兒子的發壓歲錢還是那麼點兒,我揭你八輩子。”
“跟你這滿心銅臭的人沒啥說,我去看看他倆醒了沒,醒了趕緊走,我特麼坐車裡熬死也睡不著。”他說著就要開門下車。
蘇晉伸手抓住了他:“你行了啊,他們好幾年沒擱一塊呆過,你就別過去現眼了,讓人多享受一會兒二人世界。”
“問題是他們也沒享受啊,他們在各顧各的睡啊。”羅陽抓狂。
“你懂什麼?震北白頭髮都出來好多,那就是天天熬心睡不著愁的,今兒好不容易見著柳凌了,他終於能睡個踏實覺,你搗什麼亂?”
羅陽猛抓了兩把頭髮,重新坐好了:“我艹,我真慶幸自個兒喜歡女的,要我過他們倆這種日子,我早八百年就特麼瘋了,不自殺就殺人,反正肯定是不行的了。”
蘇晉說:“所以,震北現在手裡有那麼多產業,你還得指望羅伯伯和羅大哥給零花錢。”
羅陽陰森森地看著蘇晉:“姓蘇的,我要跟你絕交。”
另一輛車裡,兩個人已經醒了,只是都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
柳凌說:“十點五十了。”他們睡了四十分鐘。
陳震北說:“我知道,再躺五分鐘。”他攥緊了毛毯下柳凌的手。
柳凌閉上了眼睛,唇角微微翹起。
五分鐘後,柳凌掀開毯子:“接下來我開,你再睡一會兒。”
陳震北沒有說話,起身疊了毛毯放在後座上,推門下車。
——***——
孩子們終於玩累了,跟著各自的大人回家。
柳家人也準備休息,土灶裡的火焰漸漸熄滅。
柳俠提前已經回了自己的窯洞,今天,這個窯洞裡只有他一個人。
小蕤明天要結婚了,今天,柳葳和幾個弟弟的要陪著他度過最後一個單身的夜晚;而哥哥們累了好幾天,都回自己的屋子休息了。
小蕤也喊柳俠一起過去睡的,柳俠不幹,看見他們幾個,柳俠就想起今天自己丟的那個大人,慪得要死。
還有,他有點想貓兒,這麼熱鬧的日子,貓兒不在,他心裡就缺了一大塊。
而和其他人在一起,他連想貓兒的時間都沒有,讓他覺得,乖貓好像被這個世界給遺忘了。
現在,他躺在大炕上,這個炕,以前有很多日子,只有他和貓兒在睡,現在他翻看著貓兒用過的書和本,感覺心裡舒服多了,缺的那個大口子好像給補上了一點點,沒那麼漏風空洞了。
柳俠翻到了一摞貓兒在柳家嶺上學時的作業本,其中有幾本是作文本,柳俠隨便拿出兩本,都是三年級時候的。
柳俠躺好,慢慢地翻著看了起來。
臨睡著時,柳俠看的最後一篇是:《新學期的打算》。
貓兒寫道:
新學期開學了,為了更好地學習,我制訂了新學期的打算:
一、每天都好好學習,爭取考上京華大學,叫小叔能跟著我去京都耍,還能吃烤鴨。
二、每天好好鍛鍊身體,爭取到暑假的時候,長得跟張四毛那麼高,小叔放假回來,我去接他,就不用他揹我了。
三、每天好好勞動,勞動最光榮,勞動好了,還能zhuan錢,給小叔買可多好東西吃。
以上,就是我新學期的打算,我一定努力遵守,成為一個守信用的好學生。
最後,是老師的紅色批語:語句通順,沒有錯別字,值得表揚,但是,沒有達到老師要求的三百字。60分
另:做為現代化建設的接班人,我們要樹立遠大的理想,好好學習,是為了長大成為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人才,不能只是為了一個人。
柳俠抱著作文本睡著了,蠟燭燃完,自動熄滅。
柳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從江城大學放假回家,走到上窯坡下,大哥、二哥和貓兒都在等他,旁邊還有對著樹撒尿的柳小豬和柳花花。
貓兒老遠看到他,就跑了過來,柳俠趕緊迎著他跑過去,到了跟前,柳俠彎腰想把貓兒抱起來,卻抱不動。
他用力抱,使勁,再使勁,可是,貓兒的腳還是穩穩當當地站在地上。
柳俠累的坐在地上,然後抬頭看,發現……貓兒特別特別高,比六哥和小葳還高。
柳俠夢裡累得一身大汗,他想站起來,趕緊回柳家嶺,然後跳到鳳戲河裡洗個澡,卻發現自己怎麼都站不起來,腿是木的,柳俠驚恐地大叫:“貓兒……”
窯洞裡黑的伸手不見五指,柳俠熱的難受,把被子往下推了推,摸過手機,掀開一照,他身上蓋著兩條厚厚的花被子。
他用手機照著看了看,貓兒的作文本被整整齊齊地放回了床頭的臺子上。
柳俠坐起來,把上面那條被子扯掉,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機:3:16,再有兩三個小時,天就亮了。
——***——
上窯北坡。
柳魁當初為柳川修建的停車場,現在被加大了很多,陳震北開著車來到這裡的時候,這裡停了三輛車。
羅陽和蘇晉停在了付家莊,所以當陳震北把車子熄火,他身邊的世界完全陷入了安靜和黑暗中。
在車子裡的時候有暖氣,乍一出來,身上的餘溫未散,並不覺得太冷。
陳震北把旅行包放在車子引擎蓋上,在黑暗中摸索著想替柳凌拉上羽絨服的拉鍊。
柳凌按住了他的手:“沒事,我不冷。”
陳震北停手,在黑暗中注視著愛人。
柳凌扭頭看了會兒柳家嶺的方向,轉回頭,輕輕說:“現在,還不行。”
“我知道。”
長久的沉默後,柳凌慢慢抬起手,輕輕摩挲著陳震北冰冷的唇角:“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再走,要不,我會,擔心。”
“我知道。”
柳凌的臉前飄著氤氳的白色霧氣,他猛地伸出手臂把對面的人帶向懷中,然後,他感覺到了自己也同時落入了一個人的懷中。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別讓我終於能夠擁有的時候,卻成為失去一切的時候。”
“我知道,我不會,你也一樣。”
“我也一樣。”柳凌稍稍用力,鬆動一點彼此的禁錮,讓自己能夠和陳震北面對面,“所以,珍惜你自己。”
“我會。”
柳凌的手再次撫上陳震北的臉,拇指從他的眼角輕輕抿過:“雖然我一直期待能和你一起活到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時候,但現在,我還是想你年輕帥氣一點。”
“我知道,我和你想的一樣。”
柳凌閉上眼睛,額頭和陳震北相抵:“那麼,別讓我的愛人發那麼多的愁,老去的這麼快。”
陳震北再次收緊了雙臂:“我會……你……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