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凡塵 502 得救
502 得救
柳川和柳魁到達臥牛鄉的時候, 柳岸一行人剛過柳俠被驢擋住的那段路。
他們沒有找嚮導,即便找也沒有, 這種天, 一說往臥牛鄉去,本地人都感覺是在尋死, 而且那個窮地方什麼都沒有, 除了吃公家飯在臥牛鄉上班的人, 縣城真沒什麼人去過。
聽卜鳴說往那裡去只有唯一的一條路,柳岸他們馬上就上車出發了, 吳順林把一個包子店的熱包子全部兜底, 讓他們在車上吃。
過去昨天那個小男孩下車的路口, 就是一個又陡又長的坡,不過是上坡, 柳岸他們還可以坐車。
到了坡的最高處, 往前是連續的盤山下坡路,坡度很陡。
除了三個司機,其他人全部下車步行, 這樣可以減輕車的重量,減少勢能, 在當下這種路面上, 能降低車輛失控的風險。
柳岸一下車,馬上跑了起來。
他靠著崖壁一側,倒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看上去卻真的很嚇人, 柳葳那麼大的個子,並且喜歡運動,拼了命地想跟著他,到坡底的時候還是和他拉開了二三十米的距離。
陳震北和柳凌、郭曉峰在後面勻速前進,沒有和兩個年輕人一樣跑,不知道後面還有多遠,他們得節省體力。
下坡時候,人比車走的快,上坡車比人塊,在下一個山峰的半山腰,柳凌他們追上了柳葳和柳岸。
柳岸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幾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和他開口說話,這裡的路已經讓人望而生畏,幾座山頭都不見一個人影,柳俠如果沒有在羅喜平家留宿,他現在的境況簡直不敢想象。
柳凌看了柳岸的側臉良久,轉臉看著陳震北。
他沒有說話,但陳震北看懂了他眼睛裡的意思,他也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柳凌的手。
如果柳凌出了什麼事,他大概會是和柳岸一樣的想法吧。
——***——
四點二十,柳川他們爬上了一個坡頂,然後,就停在了那裡。
下面這個坡,他們必須放棄車子了。
柳魁迅速跳下車,把那捆散賣的繩子背在了肩上,高秋峰、袁黎明和於二柱把打包帶和其他零碎也都背了起來,那盤完整的繩子現在成了問題,太重,誰都背不動。
柳川掏出鑰匙串,打開一把水果刀,從柳魁揹著的繩子上割下五六米,然後幾個人把那盤繩子抬下來,柳川拿那截剛割下來的繩子從滾盤中間一套:“走,拖到坡底下,然後先放在那裡。”
他們帶這麼多繩子只是有備無患,並不能肯定柳俠一定需要,所以,不能讓這盤繩子拖住腳步,他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柳俠。
柳魁也贊成,萬一需要,再回來拿,現在必須快點往前走著找人。
坡陡,又有雪,拖著那盤繩子並不多是太吃力。
他們剛走出五十米左右,柳魁突然叫到:“看,前頭有人。”
柳川他們也看到了。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比較高,山路盤旋而下,他們可以看到左前方拐了兩個大彎之後的一段路上,有一群移動的黑點,那是人。
而第一個大轉彎處,從右側的小路口也忽然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坡太長,看不清這個人的臉,從橙色頭巾判斷,是個女人。
柳魁和柳川像打了強心針一樣,不管不顧地往下跑去。
十分鐘後,柳川一身是雪地滾到了羅春菊面前。
——***——
柳俠不停地看錶,十分鐘,十五分鐘,十八分鐘……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有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景永強凍得在山路上來回跑,不時就嚷嚷兩句,他冷了,他想回家去。
柳俠許願會給他買很多軍大衣,又哀求了他好幾次後,便不再吭聲,那個大嫂是個熱心人,這個男人……
柳俠不知道怎麼說,因為景永強沒有真的走,柳俠不知道他是還惦記著自己許諾的軍大衣,還是他其實是嘴硬心軟,也或者是怕那個大嫂罵他。
不過即便如此,柳俠還是希望他留下來,有個人在,柳俠就覺得有點希望,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他真的非常非常絕望。
“哎呀,凍死咧凍死咧。”景永強又開始嚷嚷,“再不來人,我就真走咧。”
柳俠在心裡數著數,又捏了十二下腿,夠二百下了,又開始捏腳。
被擠壓的時間越長,肌肉壞死的概率越大,柳俠增加了按摩次數,希望儘可能保住自己的腿。
景永強叫起來:“哎,你咋不說話呢?你沒事吧?”
柳俠說:“我一天都沒喝水了,有點渴,不想說話。”
景永強說:“你那汽車上不是有雪嗎,你吃雪唄。”
柳俠“哦”了一聲,把捏腳的數目給忘了,然後從頭又開始。
昨晚上可能是太緊張了,他完全沒有乾渴或飢餓感,今天早上開始有點渴,但他只是吃一點雪潤潤嗓子,他看過一個荒野求生的電影還是電視,上面說,雪非常容易帶走熱量,低溫環境中,如果沒有短時間內獲救的把握,保持體溫很重要。
他體溫到現在都沒有問題,兩隻腳都是熱乎的,但早上那會兒他還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遇到人。
現在,他在心裡數夠了一百下後,慢慢坐直,捏了一小撮雪放進嘴裡。
景永強小心翼翼地來到懸崖邊,柳俠可以看到他的頭部,他說:“我忽然想起來咧,你這個車這麼大,肯定可沉,就算俺婆姨叫了人過來,咋給你弄上來啊?”
柳俠的心呼地沉了下去。
見到人羅春菊和景永強後,他就覺得自己肯定得救了,根本沒想過具體的救援方案,景永強這句話提醒了他,在這種高度危險的地方救人,需要專業的工具和專業人士的指導。
他腦子裡亂了好幾秒,才問:“你們村有當過兵的人嗎?”
當過兵的人,哪怕沒親自參與過救人之類的事情,至少通過其他途徑見過比較多的特殊情況,由這種人參與的話,他覺得自己還有點希望。
景永強說:“當兵都是城裡人的事,咋可能輪到俺呢,俺們村兒一個認識字兒的都沒有。”
他本來是個特別慫的人,剛開始,就算柳俠處在這樣的境況,他跟柳俠說話也畏畏縮縮,只過了一個多小時,他不知道怎麼忽然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話多了起來。
柳俠強壓下心裡重新升起的恐懼,說道:“不認識字沒關係,只要他們能多帶點結實的繩子過來,想辦法把車子先拉住,減輕點下面這棵樹的壓力就行。”
繩子系在右側的輪子上,或想辦法套住車子前面,有個向上向右的力,他的左腿沒準就能出來,整個車子的狀況也能安全好多。
可是,景永強給了他一個沉重的打擊:“結實的繩子?俺平常用的繩子,都是自個兒編的草繩,你說結實的繩子是啥?麻繩?”
柳俠呆住了。
他知道草繩,他小時候,家裡平常用的繩子也都是草繩,用各種韌性比較大的草搓的,臨時捆個草、麥秸之類的沒問題,如果用來拉幾千斤重的二犢子……
“哎,好像有人來咧。”景永強忽然說,明顯的興奮起來。
柳俠身上一激靈,就像聽到羅春菊的聲音時一樣,他顧不上再失落擔心,屏著呼吸側耳細聽。
真的,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兩個人,是一大群人。
雖然知道他們可能沒有工具,可能暫時沒辦法把自己弄上去,柳俠還是激動了起來,這麼多人,總不可能看著自己死在這裡。
聲音越來越近,柳俠隱約聽到了說話聲。
柳俠忍著左腿鑽心的疼痛,想冒險站起來一點,可車子輕微的搖晃就把他嚇得全身一顫,又慢慢坐了回來。
他把毯子扒下去一點,好像這樣能讓聲音傳過來的更快些,然後,他聽到了……三哥的聲音?
柳俠的手緊緊攥住了座椅的邊,扭著頭,瞪大眼睛看著路的方向。
只是一個很像三哥的聲音,讓柳俠的心一下就熱乎乎地脹滿了,他感覺自己和熟悉的世界又連上了,車禍的恐懼瞬間消失,被另一個恐懼取而代之:他害怕是自己聽錯了。
“么兒,么兒,小俠,是你不是孩兒?是你不是?”
“么兒,小俠,是你不是啊孩兒?”
柳川和柳魁的聲音交替著在空中響起。
柳俠拼命大叫起來:“是我——,大哥——,三哥——,是我……”
……
柳川和柳魁趴在山路的邊沿,眼睛通紅,用指尖觸摸著柳俠的指尖:“孩兒,么兒……”
柳俠嘿嘿地笑了起來:“大哥,三哥……”
暮色已經降臨,他只能在手電筒的餘光裡看到大哥和三哥模糊的臉,可是,他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就像回到了柳家嶺,坐在堂屋炕上,等著母親和大嫂給他端上熱乎乎的飯菜:“大哥,三哥,我,我沒事……”
——***——
臥牛鄉西南方向的那條水泥路上,幾束暖黃色的光點在閃爍移動。
柳岸揹著鼓囊囊的旅遊揹包,和柳葳並排走在最前面,後面依次跟著柳凌、陳震北、老何、蘇圩、郭曉峰、馮靜忠。
雪剛剛停了,氣溫很低,應該在零下十度左右,表層的雪很快就被凍住了,天也已經完全黑透,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再開車,他們把車子留在了臥牛鄉那個水泥路邊。
一行人很安靜,除了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咔擦”聲,沒有人說話。
他們剛在大街上敲開了唯一一個透出燈光的店鋪的門,那是個燒餅鋪子,雪把很多道路特徵都覆蓋了,他們擔心走錯路,請老闆幫忙確認一下去旮窩的路。
老闆把他們帶到了那個水泥路的入口。
期間,他們問老闆,臥牛鄉大街到旮窩大概多少裡。
那老闆訥訥地搖頭,說他也沒去過,有人說二三十里,有人說四五十里,他也說不清,然後問他們是不是和下午那輛車上的人是一夥兒的。
他說昨天晌午有個年輕娃在他這裡買了兩個燒餅,也問他去旮窩大概多遠,今兒下午那一車人是去找那個娃的。
雖然早就確定了柳俠的蹤跡,聽到老闆親口說出柳俠最新的情況,柳凌他們還是覺得非常非常親切:么兒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後,幾個人同時感覺到前方有光束一閃而過,仔細再看,又沒有了,當他們以為是今天一直看著雪,導致眼睛出現錯覺時,那光束又閃了一下。
柳岸劈手抓住了柳葳的胳膊:“是不是大伯他們找到小叔,往回來了?”他說著就往前跑。
柳葳、柳凌、陳震北同時伸手抓住了他:“不敢跑。”
這裡的路比進入臥牛鄉大街之前要狹窄的多,依然是一邊山體一邊深溝,萬一滑倒收不住身體,後果不堪設想。
柳岸知道自己衝動了,但他控制不住,原來穩定的步幅被打亂,他還是加快了速度。
二十分鐘後,轉過一個山角,他們看到了一束手電筒的光線和兩個模糊的身影。
柳岸大叫起來:“小叔——”
柳凌大聲喊話:“喂,對面是誰?我們是來找人的,找一個叫柳俠的人。”
對面的人可能累得喘不過氣,回答得斷斷續續:“我是……張……秋峰,你們是……誰?”
“我是柳岸。”
這次,沒人能拉住柳岸,他順著山崖根連跑帶滑帶禿嚕,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張秋峰和羅春菊跟前。
柳凌也滑倒了,他乾脆就著姿勢和柳岸一樣往下禿嚕,陳震北和柳葳跟著他一起禿嚕了下去。
柳岸一身一頭的雪,聲音震顫地問眼前低矮瘦小的女人,:“你見過我小叔?他現在在哪兒?”
羅春菊扭著身指:“那邊,可遠,還得過好幾個山包包,那娃掉崖底哈了……”
“柳岸。”
“小凌。”
柳葳和陳震北一人拽住了一個。
柳岸其實並沒有倒下,他甚至都沒有晃一下。
柳凌卻渾身發抖地跪在了地上,陳震北跪下去抱住了他。
柳岸抓著柳葳的胳膊,繼續問羅春菊:“你是說,我小叔他,他,他掉到山崖下了?”
張秋峰喘的快要斷氣了,這會兒才緩過來一口,他擺著手說:“不是,不是,那個,柳工他……還活著……他……他就是掉到……掉到山崖下邊,哎呀,也不是山崖下邊……”他急得直抖腿,卻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羅春菊說的那種情況。
羅春菊更急,她剛才跟前面那幾個人說,就有兩個人嚇得跟那娃沒有了一樣,現在又是。
她往懸崖那邊走了點,用手指著比劃:“那娃掉崖底下了,就是崖……崖邊邊上那底下,哎呀,你們咋就不知道呢,就是崖邊邊啊……”
羅春菊急得都想跺腳了,可柳俠那種狀態確實不好描述,她一個根本不認識字的人,更是不知道怎麼來表達那種不上不下的情況。
馮靜忠走了上來,他拍了拍羅春菊的肩膀,自己走到懸崖邊,用手比劃著,嘰裡呱啦跟她交談,口音居然跟羅春菊差不多。
兩個人說完,馮靜忠轉身對柳凌、柳岸他們說:“柳俠的車側翻,滑到山崖邊,被山崖上橫生出來的野樹擋住了,沒有真正掉下去,現在懸空,柳俠的一條腿被夾著,在車子裡不能動,咱們得快點走。”
柳岸問他:“我小叔現在還能說話?”
“對。”馮靜忠說,“是他親口告訴這個大姐他的腿被夾住的,這大姐剛才碰到了你大伯和三叔,他們帶的繩子可能不夠,就讓這個兄弟和大姐一起到臥牛鄉找地方買。”
柳凌已經被陳震北拖了起來,知道柳俠還活著,他也緩過來了,他一邊抬腿就走一邊說:“跟三哥打電話時忘了說我們帶著很多救生設備。”
張秋峰說:“那我們不用再去臥牛鄉了吧?柳大哥他們帶了很多繩子,我看你們帶的東西也不少……”
陳震北說:“不用了,繩子足夠用了。”
他打電話借車的時候,跟幾個人說的話是一樣的,都是讓他們準備全套的野外裝備,登山繩多備兩根,如果不是他的這個要求,他們當時根本不需要等兩三個小時。
張秋峰一下洩了勁,靠在山崖上說:“那你們先走吧,讓我歇一會兒。”
他在部隊新兵連都沒覺得這麼累過,剛才,如果不是覺得跟不上一個女人太丟臉,他早就躺漿了。
老何過去拉上了他:“走吧,這種天氣不敢停,到了人多的地方隨便歇。”
張秋峰只好起來跟上,前面,柳岸幾個人已經跑出了好幾十米。
——***——
柳川以為自己考慮的足夠周到,準備的足夠充分,沒想到,柳俠的狀況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安撫了柳俠,站起身看清楚了車子的情況,他和柳魁的第一感覺都是無從下手——他們剛才去摸柳俠的手的時候,連衣服都不敢碰到車子,生怕那一點點的重量,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可是,就因為無從下手,才得儘快下手,誰也不知道下面的樹還能支持多長時間,也許下一秒它就斷了。
柳川和柳魁一商量,先從最直觀最容易,感覺上最有效的地方做起。
他們把繩子剪成二十五米一截,先套住了右側輪胎的上方,然後讓景家村——也就是羅春菊她婆家那個村子——的男人五個一組,往山路的方向拉著。
說起來很容易,可明知道下面是不見底的深淵,趴在那裡往輪胎上套繩子,柳川和柳魁都能感覺到深深的恐懼,而且他們也害怕萬一力道不對,反而會讓車子失去平衡,把柳俠推至絕境。
還好,繩子很順利的就套上了。
只是,山路太窄,人發力也需要距離,他們在離懸崖邊這麼近的距離拖一件幾千斤重的物品,其實很危險,萬一車子忽然下墜,上面拉繩子的人有可能會被一同帶下去。
可是,目前只能這麼幹。
二犢子的身體還前傾,而調節座椅角度的旋鈕被車廂擠住了,這導致柳俠二十多個小時了,都只能直直地坐著。
他們得想辦法往車頭上套一根向後拉的繩子,可是,那麼大的車頭,這個目的並不容易實現。
他們把打包帶擰成雙股,然後一頭做成長度六米的環狀。
柳川腰上繫著兩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分別系在柳魁和袁黎明身上。
柳川趴在山路邊沿,用一根削掉了枝條的樹枝挑著往車頭上套。
山崖壁和車子之間有約半米的空隙,車子本身又有近兩米寬,柳川還不敢讓樹枝碰到車子,他套了二十分鐘,都沒能套上去,胳膊卻酸得再也舉不動了。
然後,換柳魁套。
柳魁用了十多分鐘,還是不行,換成兩個人一起,最後,終於把繩子套上了。
然後還得繼續套,有了向後拉的力,還得有向山路方向的,套兩個輪胎只是權益之計,萬一當下下面的樹斷了,先保證車子不會掉下去,但最終,他們得把整個車子套起來往路的方向拉,車子的狀況才能穩定。
他們花了兩個多小時,除了套輪胎的四根,整個車子還套了三根,然後,繩子用完了。
村民們帶來的繩子全部是草繩,彎彎曲曲,不結實還不好用,最後擰出特別粗的兩根,替換掉了輪胎上的兩根,輪胎上的又套在了車頭上。
而這時候,幫他們拉繩子的村民卻不想拉了,他們身上都是破舊的棉襖棉褲,鞋子也都是自家做的布棉鞋,不防水,拉繩子又站著不能動,他們凍得受不了了。
柳魁叫過那個叫景寶春的領頭人,給了他一沓子錢,景寶春給拉繩子的人一人發了一張。
拿火把的人兩個人一張。
他們這裡窮得和二十年前的柳家嶺差不多,最近一兩年靠景寶春帶領,賣一點木耳和中成藥,勉強有了點收入,十塊錢對很多人來說都已經很多了,柳魁一出手就是一百,再沒有一個人說不想幹了。
拿火把的幾個人還想去頂替拉繩子的人。
柳俠看著大哥和三哥趴在懸崖邊上套繩子,難受得不知道怎麼辦,他後悔死了自己的衝動,他就是在車子裡睡一晚上也行啊,怎麼就非得晚上開車呢。
可事實上,只要二犢子的剎車隱患沒有排除,他就是到今天白天再走,這次事故也避免不了。
套上那麼多繩子,雖然還不能把車子拉上來,也沒辦法把柳俠拖出來,可柳俠從心理上安全多了。
柳川給了他一個手電筒,讓他仔細看看,卡著他腿的地方是什麼情況,能不能改善一下。
柳俠知道腿是怎麼回事,他今天白天看了好多次了,就是左前方的車廂被什麼東西距離衝撞,凹進來一片,中心的地方很尖銳,直接扎進了小腿外前側的肉裡,想把腿弄出來,要不用錘子把凹進來那一塊敲回去,要不把座椅拆掉,只有這兩種方法。
可是,固定車車子的力量不夠,柳俠不敢敲車廂。
柳川可以想象不規則的鐵皮扎進肉裡的痛苦,可是,時間越長對柳俠的腿越不利,他狠著心拿出一個扳子,遞給柳俠:“輕輕敲,試試。”
柳魁心疼的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才好,別人幫忙敲也就算了,讓柳俠自己敲,還沒敲就知道自己要承受什麼樣的疼痛,那是什麼滋味?
柳俠卻沒想那麼多,他每動一下左腿都要疼,可是他還是堅持敲了十來下。
大哥跟三哥說貓兒也回來了,現在正和五哥一起往這裡趕,他不想讓貓兒親眼看見鐵片扎進他腿裡的樣子。
可是,不行,旁邊的位置敲著有效果,靠近中心處根本敲不動,而且,他只能用左手敲,也用不上力。
他情況跟大哥和三哥說了。
柳川明白了,應該是車子外面有東西頂著,可能支撐車子的那棵樹的斷枝。
柳川和柳魁站起來,想從周圍發現一點能用的東西,兩個人一抬頭,就看到遠處幾點光亮。
柳魁高興地叫了起來:“么兒,孩兒,您五哥跟貓兒他們來了。”
“啊?來了?”他突然有點手足無措,乖貓突然回來了,他卻這麼狼狽地窩在這裡,還給一家人添這麼大.麻煩。
——***——
柳岸、柳凌、柳葳趴在路沿上,三個人都把手遞給柳俠。
柳俠挨著摸:“孩兒,五哥,小葳,我沒事,我沒事。”
柳凌說:“一會兒就好了孩兒,一會兒就能出來了。”
柳葳吸著鼻子:“小叔,你咋這麼傻咧,錢要不回來咱就不要了,你要是出點事……”
柳岸只喊了一聲小叔,然後就一直看著柳俠不說話了。
另一邊。
柳魁看著陳震北,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震北?你,你咋來了?”
陳震北從容地說:“正好碰到小凌,他說么兒出事了,我跟幾個朋友就跟著一起過來了。”
柳魁有點疑惑地看柳川。
柳川看著陳震北,神色如常:“好久不見,謝謝你能過來幫忙,繩子有嗎?”
老何、馮靜忠幾個放下揹包,已經開始往外掏東西了。
100米的登山繩主繩和輔助繩一共三十三根,靜力繩二十二根,動力繩十一根。
其他各種專業戶外運動裝備攤開一大片,暫時還用不著的,都被堆在了那道可以當防護欄的小山崖邊,
只有一個便攜式擔架和幾個睡袋被單獨放在一處,張秋峰把東西鋪好,待會兒柳俠一上來,馬上抬著走。
兩根繩子被綁在了那段小山崖上,蘇圩和老何用讓周圍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把自己武裝了起來,他們要下到二犢子下面,把繩子從它肚子底下穿過。
車子的狀況一眼就能看清楚,柳川和柳魁的想法是唯一可行的方式,把車子像蠶繭那麼包裹起來,向路的方向拉,左邊車廂暫時和支撐它的樹脫離,柳俠把就能把卡著他腿的車廂壁敲開,只要柳俠的腿出來了,人就好說了。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柳岸沒有和老何他們爭搶,他和柳葳趴在路沿上,接馮靜忠和老何遞上來的繩子,間隙裡就看車廂裡的柳俠。
柳俠愧疚到死,可是心裡又忍不住高興,他真的特別特別想貓兒啊。
陳震北過來時,他驚愕了半天:“震北哥,我,我在隔壁有好幾次看見像你,原來,真是你?”
陳震北說:“回來跟你說,現在,你安心等著,一會兒就好。”
柳俠現在就等著上去,陳震北的意外讓他不解,卻不會佔據他注意力太多時間,因為大家每做一個大點的動作,都要通知他,讓他不要害怕,或者在裡面配合——有幾條繩子從車窗裡穿過,車上全部的玻璃都被敲碎。
兩個小時後,車子被向路的方向輕輕拉起,柳俠用扳子把車廂砸得向外凸,左腿被抽了出來。
柳岸在外面看著柳俠深可見骨的那一道傷,沒有說話,只是把急救箱裡遞給他,讓他自己先把腿簡單包紮一下。
然後,車子被慢慢地重新放了回去。
柳川、柳魁同時用力,把右側前面生生拽開。
車子和懸崖的縫隙之間被一個臨時擔架連接,柳岸趴在那裡,把那個大毛毯拉出來鋪在上面。
柳魁和柳川趴在兩邊,一人架著柳俠一邊腋窩,慢慢把他拖出來——三十二個小時,只能那麼直直地坐著,柳俠的腿和腰都僵了。
柳岸跪在擔架這一頭,柳俠上半身一出來,他伸出雙臂,輕輕叫了聲“小叔”,胳膊從柳俠腋下穿過,把他拖到自己身上,然後他慢慢後仰,讓爬出來的柳俠完全伏在了自己身上。
真正要用的那個擔架已經在旁邊就位,柳魁抱起柳俠,柳葳抬著柳俠的傷腿,把他放在了擔架上。
老何、蘇圩、郭曉峰、馮靜忠四個人早已經各就各位,看到柳岸和柳凌幾個人把柳俠蓋得嚴嚴實實,抬起擔架往臥牛鄉方向奔去。
他們跑出十來米遠,柳俠忽然叫起來:“哎呀,我的手錶和鑰匙還在車上。”
跟在擔架邊的柳岸說:“你別急,我去拿。”
“我去。”另一邊的柳葳撒腿就往回跑,“你跟好小叔。”
柳岸把柳俠剛才一著急伸出來的手重新塞進毯子裡,跟著擔架繼續向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繼續。
這兩天寫的有點多,小bug也很多,來不及修改的地方,大家見諒。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