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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凡塵 509 未雨綢繆(四)

作者:一葉葦

509 未雨綢繆(四)

 老楊樹衚衕曲曲彎彎, 牆角樹根都還是殘存的積雪,卻在夕陽的照拂下,給人以溫暖愜意的感覺。

小萱一跳下車子就叫了起來:“啊, 老美,又回來, 我可待見咱家哩竹子,一看見心裡就可美。”

柳凌也下了車, 直接去後備箱拿東西:“嗯, 爸爸也是, 看見竹子就覺得心裡清爽。”

“那,回來,我給咱柳家嶺哩家也種點, 種一大片。”小萱看著竹子兩眼發亮,躍躍欲試。

“中, 那爸爸等著。”柳凌把一個塑料袋遞給他。

“爸爸我先走啊。”小萱接過塑料袋就往家跑, 邊跑邊喊:“曾爺爺, 程伯伯, 俺回來啦——”

柳凌看著他的背影, 無聲地笑, 小傢伙一來, 好像連身邊的空氣都溫暖靈動起來了。

他拿出兩個布袋,合上後備箱, 扭頭看了看五十號, 大門關著, 聽不到裡面的聲音。

他一手一個布袋往家走,心裡一聲無言的嘆息,小萱可能要失望了,他這個寒假應該都見不到思危。

江帆也在,柳凌走到月亮門,他和程新庭同時跑過來,一人一個接過了柳凌手裡的袋子。

曾廣同穿著對襟的中式老棉襖站在上屋門前,手裡拿著大煙袋鍋:“小凌,小俠咋樣了?”

柳凌說:“傷口長得挺好,醫生是出於保險的考慮,讓再堅持兩天再拆線。”

他是前天,也就是柳俠住院的第九天,早上看著醫生給柳俠換好藥後離開醫院回榮澤的,昨天在榮澤等了小萱一天,今天起大早回來,比當初計劃的晚回來了四天。

醫生原來想第九天或第十天給柳俠拆線,柳凌也想等拆了線再離開,所以才會堅持到前天,但前天醫生給柳俠換藥時仔細看了傷口的癒合情況,又綜合考慮了其他因素,比如,柳俠的傷口當初耽誤了近四十個小時才縫合;傷口太長;每次換藥時還要拆裝夾板等等,決定推後幾天。

曾廣同嘆了口氣:“那您伯您媽擱家還得著急,么兒也得再多遭幾天罪。”

柳凌想到柳俠幾乎縱貫整個小腿的傷口,又想到住在榮澤,每天眼巴巴等著柳俠回去的柳長青和孫嫦娥,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胖蟲兒馬上要進行期末考試了,晚上沒過來,餐桌上就小萱一個小孩子,卻好像多出了一大家人,熱鬧得不行。

小傢伙說話還是跟小時候似的,慢慢悠悠,曾廣同和程新庭、江帆卻聽得不時大笑:

牛三妮兒的哥哥嫂子們“做賊的不打,三年自招”,因為偷的那五十元錢和銀耳環分贓不均,兩兄弟和妯娌不時就要對罵一場,然後互相揭底對方所做過的缺德事,每次都會引來大批觀眾,他們家附近經常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四五年級的混合班寫作文《我的**》,一個叫牛帥超的抄一個叫張寶玉的,把人家爹的名字都給抄去了,牛帥超他爹就和他媽打架,一直打到張寶玉家,被張寶玉他爹拿著鍁一直追到彎河。

柳瓜瓜的一歲生日,柳若虹覺得弟弟沒有頭髮,不能在小鬏鬏上綁花,實在太可憐,就想在柳瓜瓜的小雞雞上綁一朵,柳瓜瓜用尿一炕地圖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

大家笑,柳凌也會跟著笑,可等人都走了,小萱也睡著了,柳凌的臉上就只剩下了茫然和惶惑。

他看不進去書,也睡不著,靠在被子上發呆。

在柳岸剛剛發現是白血病住院治療的時候,他曾經因為柳俠和柳岸的親暱行為產生過懷疑,但很快自己就又否定了,否定的原因很簡單,一是同性戀非常少,他覺得不可能那麼巧,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在自己瞭解了這方面的事情後,馬上身邊就都成了這種人。

二是他覺得柳俠和柳岸之間的感情本來就比一般人濃厚親密,在柳岸隨時可能永遠離去的情況下,柳俠和柳岸表現出對彼此的特別眷戀是正常的。

三是他記得柳俠和周曉雲談戀愛時,柳岸和周曉雲的關係非常好,柳岸一直在努力促成柳俠和周曉雲的婚事。

四是柳俠和柳岸的親密表現得太坦蕩了,坦蕩到讓懷疑者覺得自己的內心狹隘陰暗,尤其是柳俠,他說自己想貓兒想到要死的時候,就跟小萱和柳若虹說想爸爸、小雲小雷說想吃紅燒肉一樣理直氣壯。

而柳凌,在長期的朝夕相處中習慣了柳俠和柳岸的親密,再也沒有往其他方面想過。

可是這次在洛城醫院,柳俠和柳岸之間的互動,讓柳凌感到心驚。

柳俠需要在床上解決一些必須的生理問題,以柳俠和柳岸從小到大同居一室同床共枕的經歷,柳俠對這種事應該很坦然才對,可這次,柳凌發現,柳俠在害羞。

對,就是害羞,除了這個詞,柳凌找不出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柳岸堅持服侍柳俠解決問題時柳俠那彆扭又甜蜜的態度。

而柳岸,在沒有其他人,只有柳凌、柳俠他們三個時,對待柳俠的態度,真的就是捧在手心裡的愛人。

他對柳俠的照顧超過任何體貼入微的父母家人,對待柳俠一些任性無理的小要求,他會堅決拒絕,但他拒絕的過程充滿了縱容和溺愛,比很多人滿足別人要求時的過程還快樂幸福。

柳凌和陳震北經歷過愛人之間最親密的情.事,他能感受到愛人之間那種特殊的曖.昧氣氛。

當柳俠為了減少便溺而不肯喝水時,柳岸摟著柳俠哄,當時柳凌看得心跳差點紊亂,他懷疑,如果不是有他在旁邊,柳岸會用一個纏綿又強勢的吻讓柳俠接受。

而柳俠,他可能會害臊甚至反抗,但柳凌肯定,他內心一定是無比歡喜。

當初說好的是看完柳俠第二次換藥,如果一切正常,柳凌就可以離開,柳凌之所以又多停留了四天,擔心柳俠傷口出意外是一個理由,最重要的原因其實是他懷疑自己弄錯了,想有更多的時間來觀察柳俠和柳岸。

現在,他不能再自欺欺人,柳岸已經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一個一個地在攻克家人,柳凌知道,自己就是他的第一個目標,現在的結果表明,他成功了。

自己不會反對他們,因為捨不得。

柳凌長長地嘆了口氣,默默地閉上眼睛。

自己和陳震北怎麼辦?

現在的中國社會,家裡有一個孩子是同性.戀已經是一場災難,如果他和柳俠、柳岸的事都攤開來,其他人還好說,父親和母親能夠承受這樣的打擊嗎?

每次看到他和小萱在一起時,孫嫦娥欣慰中夾雜著憂愁不安的眼神出現在柳凌的腦海。

他知道,母親的不安不是來自於小萱,怕他長大後不孝順自己,而是一直對自己驟然得知陳震北結婚後那段時間的狀況心有餘悸,她覺得自己之所以堅持單身,是還在那段痛苦的感情中沉浮掙扎,而且可能一輩子都掙脫不出來。

每一代年輕人都在標榜自己的愛情與眾不同,但事實上,所有人的愛情都是一樣的,年輕人眼裡的那些平淡夫妻,年輕時的愛情一樣熱烈璀璨。

做為過來人的父母和兄長們雖然不說,卻都知道自己那次是為情所傷,在他們都以為自己將孤獨終生的時候,陳震北的出現應該能相對容易地被接受。

現在中國的國情,他和陳震北從來不敢期待擁有一個儀式,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不必在家人面前躲躲藏藏,關起大門,讓他和陳震北、小萱、思危能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樣生活。

他了解自己的父母家人,他們肯定會困擾一段時間,但他們最終會接納陳震北和思危。

可是,現在,如果他和陳震北坦白,父母和家裡人將面臨兩次打擊……

放在枕邊的手機忽然閃爍起來,打斷了柳凌的思路,他拿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沒有猶豫就打開了。

果然,裡面傳來的是熟悉的聲音:“小凌,是我。”

…………

————***————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床上,一屋子的溫暖舒服。

柳俠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大馬金刀地躺著,對著柿樹上的麻雀吹了聲口哨。

隔著玻璃,麻雀沒理他,繼續在樹枝間輾轉騰挪跳來跳去。

柳俠不甘心,又吹了幾聲,麻雀依然故我。

柳俠斜著眼瞟了一下門,又側耳聽了聽,廚房裡正好一陣“滋滋啦啦”地響,一股濃烈的蔥香應聲飄了過來,柳俠支著胳膊肘慢慢坐起來,歪著身子去夠窗戶上的絆扣。

“小叔。”一聲輕柔而無奈的呼喚。

柳俠“忽”地一聲就躺平了:“哎呦,我挺哩腰可疼,正想翻個身兒咧。”

柳岸過來,把杯子放在寫字檯上,扶著柳俠讓他坐起來,然後端過杯子坐在床邊:“給水喝了,喝完我給你揉腰。”

柳俠一口氣把水喝完:“其實,一坐起來就好了,不用揉。”

柳岸沒說話,坐在他側後方,兩隻手從肩膀開始,慢慢往下按摩,柳俠嘴裡發出誇張的“哦哦”聲,也不知道是難受還是享受。

坐在客廳看報紙的柳長青聽見聲音,過來看了看,哭笑不得地摸了兩把柳俠的腦袋,又出去了。

柳岸趴在柳俠的耳邊,咬了他的耳朵垂一下,又輕輕說了一句什麼,柳俠立馬沒音了。

柳岸微笑著,繼續給他按摩。

柳俠在洛城的醫院住了整半個月,然後又在省人民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昨天才回到榮澤。

柳俠本來以為骨裂是很輕微的傷,兩三個星期骨頭就差不多長好了,不用再裝夾板,回家躺著休息就可以了,可省人民醫院的醫生說,他的骨裂比較嚴重,而且脛骨是身體最主要的承重骨,他還是再帶一個月左右的夾板比較好。

他只好帶著夾板回來了,以後每星期還要去檢查一次,直到骨頭完全癒合,拆掉夾板為止。

雖然帶著夾板有點難受,可比起醫院,家裡實在太美了,柳俠覺得跟過大年似的。

而且,明天楚鳳河回來,這意味著他終於能有點事做,柳俠心裡非常期待。

他可不想讓貓兒看著他像個廢人一樣。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