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凡塵 513 柳海和柳萊回來了
513 柳海和柳萊回來了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二, 柳岸早上和柳川一起去了原城,他要代替柳俠和員工們一起聚餐,發放福利。
年終聚餐的意義並不在於吃, 而是一種氣氛,一種感覺。
一個集體, 一個團體,歸屬感和凝聚力很重要, 尤其像柳俠現在這種情況, 幾個小隊可能一年裡彼此都不見面, 但他們之間卻隨時可能需要打亂重組,建立起新的小團體,去合作完成一個新工程, 如果平日裡大家一盤散沙,需要合作的時候, 很可能會因為彼此不熟悉發生矛盾。
所以, 身為領導者, 柳俠得有預見性和大局觀, 平時就注意促成大家對他們十幾個人是一個集體的認知, 而年終聚餐這樣總結性的聚會, 是對這種認知最有力的一次加強, 這幾年,柳俠無論再忙, 聚餐都要按時進行。
前幾天鄭朝陽和沈克己去醫院看柳俠, 說今年不行就不聚了, 大家絕對不會因此離心離德,結果被柳岸接住了話題。
柳岸說聚餐照常進行,他一年多沒見大家,十分想念,他正要趁著這個聚餐和大家見見面呢。
柳俠雖然一會兒也不想讓柳岸離開,但他知道柳岸的意思,想著半天時間自己也能忍,就答應了。
可事實是。
柳岸和柳川走後,大哥、三嫂、小蕤、林潔潔和三個小的也都去店裡忙了,家裡只剩下柳俠和柳長青、孫嫦娥、秀梅,柳俠在床上只躺了半個鐘頭,就感覺無聊得想生蝨。
身體沒毛病的時候,他如果這麼百無聊賴,可以來回翻烙餅,現在一條腿不能動,他只好原地來回亂扭,好的右腿伸直又曲起,曲起又伸直,蹬牆上學螃蟹爬,伸半空練無影神腿功,一會兒折騰出一百種花樣。
孫嫦娥和秀梅在廚房忙活中午的餃子,柳長青在臥室陪柳俠,他看柳俠那難受樣,過去坐在床沿上:“要不,我給你念書聽?”
柳俠揪著臉搖頭:“我大學畢業就不待見看書了。”
柳長青放下書:“那,咱說會兒話?”
柳俠想了想,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單獨面對父親,讓他非常不安,他和柳岸的事現在還不能暴露,他這幾天一直在權衡是過完年柳岸一走他就說,還是等柳石有了一撇之後再說。
兩種做法各有利弊,柳俠現在還沒想好。
柳岸一走就說的話,好處是:
家裡人的火氣就波及不到柳岸,只能拿他撒氣,而他現在腿還傷著,家裡人的傷心難過會因為對他腿傷的心疼而抵消幾分,而且在他本身就有傷在身的情況下,大哥三哥他們再生氣也不能揍他,最多就是多數落他幾頓,給他幾個月的黑臉看。
數落和黑臉柳俠一點都不怕,爭取婚姻自由哪能不付出點代價呢?何況他和乖貓還都是男的,不被打斷腿後再趕出家門就算是好的了,數落他就聽著,黑臉他就陪笑臉看著,等家裡人想通了,氣消了,他就能安安心心地和乖貓守著過一輩子了。
不過,現在就說的弊端也很大,就是太突然,柳長青和孫嫦娥肯定難以接受。
等柳石有了一撇再說,好處是:柳石能從很大程度上減少孫嫦娥和柳長青的傷心。
弊端是:週期太長。
貓兒只有半年就要畢業了,在柳石沒有出生之前,他們一直得躲躲藏藏,柳俠沒信心自己能一直表現得天.衣.無縫,如果被發現,柳岸肯定會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自己和貓兒是兩情相悅,自己比貓兒大十歲,讓貓兒承擔家人的責難,柳俠絕對不能接受。
不跟家人說、一直不明不白地慪著讓家裡人自己慢慢發現慢慢猜這種情況,在柳俠腦子裡也晃過兩下,但很快就被他排除了。
把自己感覺最美好的事情瞞著最親的家人,在最親的家人面前還要偷偷摸摸,而且是偷偷摸摸一輩子,這不是傷全家人的心麼?而且,這樣的話,他把乖貓當成什麼了?
反過來,乖貓肯定也不可能這麼做啊。
他不用細想就能猜出來柳岸的打算:把柳石造出來,然後帶著柳石向全家坦白,所有責任盡歸於他一身,說是他纏著柳俠賴著柳俠不放,柳俠是不得已而為之。
柳俠現在的想法傾向於及早說,或者說他其實已經決定了,只是不想讓柳岸知道,所以一點沒表現出來。
做出這樣的決定,除了柳俠不喜歡隱瞞家裡人,還有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柳岸跟他說了柳凌和陳震北的事。
對於柳凌和陳震北,柳俠的遲鈍是因為他以前從沒往這方面想過,一旦被點醒,開始想了,他聰明的腦袋瓜便立刻發揮出了應有的能力。
回憶一下柳凌和陳震北這些年的交集,愛情的痕跡如鴻爪雪泥,雖然輕淺隱晦,卻絕對是有跡可循,並且脈絡清晰,一目瞭然,動人心魂。
柳岸和柳俠進行過一次討論,柳岸從社會倫理學到心理學,全面分析了他和柳俠、柳凌和陳震北之間的愛情哪個更不為當下這個社會的主流價值所容忍,從而得出一個結論:柳俠和柳岸必須先對家人公開他們的感情。
他們兩個雖然事實上沒有血緣關係,但從表象和感情上來看,他們兩個是叔侄,是親人,是一家人,他們的感情幾乎在所有人眼裡,應該都是有違人倫道德的,家裡人肯定更難接受他們兩個的關係。
至於社會輿論,這個他們沒考慮,他們從來沒想過把兩個人的關係公開在外人面前。
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對家裡人來說是不可逾越的珠穆朗瑪峰,一旦接受了他們,柳凌和陳震北的崑崙山便是一條坦途,順帶著就過去了。
而如果由柳凌和陳震北打頭,家裡人要經受連續的兩次打擊,還一次比一次嚴重。
柳岸說,在同性.戀這個性質特殊的事件上,預應力或免疫力的作用不大,尤其是他們倆和柳凌和陳震北的情況存在很大的差異,他們兩個的叔侄親人關係這一項難度就已經破頂,任何提前的鋪墊都降低不了這個難度。
而柳凌和陳震北的情況也比較特殊。
家裡人已經對柳凌的一生做了最壞的打算,當家人能夠接受柳俠和柳岸的感情,看到他們幸福,家裡人甚至可能期待柳凌也能擁有同樣的生活——在愛他們的家人心裡,柳凌的幸福肯定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多出了一個同性.戀的孩子可能讓他們的家庭遭受更多的非議。
總而言之,柳岸分析,由他和柳俠向家人掀開同性.戀這個黑色的幕布,比由柳凌和陳震北掀開,帶來的總傷害值要小很多。
柳俠同意柳岸的分析,所以,他不能拖太久。
五哥拖不起,他已經三十四了。
柳長青看出了柳俠的猶豫,問了一句:“咋,不想跟我說話?”
柳俠躺好,笑著搖頭:“沒。”
柳長青摸了摸柳俠的頭:“我那天聽小葳說,陳震北也去雙山救你了?”
柳俠點頭:“嗯,震北哥跟五哥和小葳一起去哩雙山,要不是他們帶了可多專業設備,我還沒恁容易就叫救上來咧,我擱洛城住上院以後,震北哥才走。
俺三哥回來時候開那個奔馳越野也是震北哥哩,還有留到洛城那輛,還有何大哥跟馮大哥,他們都是震北哥哩朋友,野外生存經驗豐富,震北哥聽說我可能是叫困到山裡以後,專門找的他們一起去。”
柳凌離開後的幾天,柳岸和他無話不談,包括陳震北和柳凌之間的關係,沒有半點隱瞞,柳俠知道了柳凌和陳震北的關係後,當即就決定,以後要抓住一切機會,在父母和家人面前為陳震北吹口角春風,爭取讓父母一看到自己和貓兒的幸福生活,就主動想到把陳震北配給五哥。
柳長青眯著眼睛沉吟了一會兒,才又問道:“這幾年,你擱京都見過陳震北沒?”
柳俠慢慢地搖了搖頭,但隨即又面露苦惱:“我有幾次好像覺得隔壁50號有個人可像震北哥,可看見哩都是脊樑,也不敢肯定。”
柳長青問:“那,你沒問過您五哥?”
柳俠驚悚地看著柳長青:“我會恁傻?咱家哩人現在不都不提震北哥了麼?”
柳長青心裡長嘆,傻成這樣,可咋弄啊?不過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我記得隔壁那個是叫王德鄰吧?你也沒問他?”
柳俠皺巴著臉繼續苦惱:“我想過要問,後來想了想,覺得沒法說,萬一不是,王大哥又問我,陳震北是誰,我咋說?”
柳長青點頭:“嗯,你這樣想也對。”
柳俠忽然有點興奮,想翻個身對著柳長青說,被柳長青按住。
他站起來,扶著柳俠坐好,又在他後面墊了個被子,讓他靠得舒舒服服,才又坐回去看著柳俠。
柳俠這會兒的表情有點像撿到了寶貝急於給家長看的小孩,不太確定寶貝的真假卻又按捺不住想討大人高興的心情:“伯,王大哥,就是王德鄰,他家現在有個小孩,哦,你知,就是小萱國慶節帶回來那幾張相片上哩孩兒,思危,我咋看著他哪兒有點像震北哥咧,你覺著像不像?”
“呃——”柳長青沉吟了一下,好像在翻找記憶,“我沒咋注意,小萱跟我說那孩兒也跟您五哥喊爸爸,我以為就是孩兒老小,不會說話,瞎喊咧。”
柳俠趕緊說:“不是不是,思危是認到俺五哥身上了,徳鄰哥非叫認,小萱也老待見思危,哼著俺五哥非叫他答應,俺五哥沒法,就認了,不過,還沒舉行儀式咧,徳鄰哥說認乾親是大事,得看個黃道吉日。”
柳長青點頭,嘴裡說的卻是:“小萱是您四哥哩長子,他都給了您五哥,咱得一心一意待小萱,您五哥再認別哩孩兒不合適,要是您四哥四嫂知了,心裡肯定難受。”
“昂?不,不會吧?”柳俠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柳岸已經和他說過陳震北逮著點機會就會想辦法把小萱帶出去玩的事,陳震北分明是在盡最大努力培養和小萱的感情,要把小萱當親兒子對待。
他還在儘可能製造機會讓小萱和思危多相處,這是打算一家四口在一起生活的節奏啊。
可這話,柳俠現在不能和柳長青說。
陳震北退出柳家人的視線時間太長了,為他塑造形象的事得一點一點來,過猶不及,一次說太多可能讓柳長青懷疑他的居心。
柳長青溫和地看著柳俠:“咋不會?小俠,你沒孩兒,不知當爹孃哩心情,村兒裡有人說您四哥四嫂是看您五哥成城裡人了,想扒住咱家哩大腿,連自個兒哩孩兒都給賣了,要是有人知您五哥又認了其他孩兒,叫咱小萱以後咋弄?這不是打您四哥哩臉麼?”
柳俠氣得罵起來:“放他娘了個臭狗屁,俺四哥是心疼俺五哥才給小萱給俺五哥哩,那些雜巴羔子自個兒心裡腌臢,就給別人都想成那樣。
小萱啥時候都是咱家哩寶貝,五哥就是認一百個孩兒小萱也是最寶貝哩一個,不信叫他們走著瞧,以後,咱小萱也會跟貓兒樣,過哩日子叫他們想都想不出來。”
柳長青等著柳俠罵完,才接著說:“我將說那話哩意思,跟別人沒多大關係,就是想說,咱家哩人,都得對小萱好。”
柳俠說:“那是當然。”
柳岸下午三點多回到家,柳俠立馬把自己和柳長青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跟他學了一遍。
柳岸忽然特別想小萱,他這次回來,正好和小傢伙錯過,到現在還沒看到他呢。
他躺在柳俠身邊,朦朦朧朧想進入睡眠的時候,一個想法閃電似的忽然竄入他腦海,炸出一片耀眼的光亮,把他的瞌睡給驚得雲消霧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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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海是七點半到家的,除了小莘必須去上學,其他人都在家裡等著,包括柳鈺,他七點鐘就到了榮澤。
為了避免忙著出錯,柳俠被勒令躺在床上不許亂動,柳岸守在他旁邊。
柳海這次離開家不到兩年半,時間不算太長,他有了孩子,人也成熟不少,看到父母家人,也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抱著孫嫦娥沒有再哭。
可看到柳俠又不行了,喊了聲“么兒”,摟住他的肩膀,就憋著不說話了,眼睛紅丟丟的。
柳萊給嚇壞了,小傢伙跟著爸爸媽媽在非洲跑了將近兩年,身體和膽量都特別皮實,看見爸爸要哭不哭的樣子卻慌了神,用英語叫了聲“dad”,又用漢語叫了聲“爸爸”,小心地拉著柳海的褲腿,也差點要哭。
柳岸把小傢伙抱起來:“萊萊,爸爸只是見到小叔太高興了,他很快就會好。”
小傢伙不認生,柳岸抱著也不鬧,柳海也發現自己嚇到了兒子,回手摸了摸他的頭,小傢伙馬上就好了,很乖地對著柳岸點頭:“i………我,知。”
小傢伙說的居然是榮澤土話,剛才柳海讓他跟全家人問好,喊稱呼的時候,小傢伙說的還是基本標準的普通話呢。
小雲和小雷的眼睛一直在柳海和柳萊的臉色來回掃,前年回來時洋娃娃似的弟弟和比雜誌封面上的明星還帥氣的六叔,這回看著比他倆還黑,倆貨正在糾結他們是該高興呢還是高興呢還是高興呢,就聽到小柳萊的話,一下樂了,同時伸出手:“萊萊,哥哥抱。”
小傢伙衝小雲伸出胳膊。
小雲接過去,先在小傢伙看著十分健康的臉蛋上親了一大口:“咦,沒您小萱哥哩臉軟乎。”
柳俠覺得自己的腿真是太礙眼了,他見到六哥心裡高興得要死,卻還得配合著六哥的傷心,做出低落的表情。
還是大哥最貼心,拍拍柳海的頭:“小海,好了孩兒,么兒哩腿沒事,醫生說,注意點,多休息幾個月,不會落下後遺症。”
柳海抹了一把眼睛:“這麼嚴重哩傷,休息幾個月會中?孩兒這腿,肯定以後都不能再幹重活了,反正也已經停薪留職了,以後正好不用再上班了,我養活孩兒。”
柳俠這個時候也不敢跟他犟,老老實實地點頭:“中。”
柳海捏捏柳俠的臉頰:“又瘦了。”他的眼睛也又紅了。
柳俠特別怕人說他這個,一說孫嫦娥就要難受,所以他趕忙說:“媽,不是該吃飯了嗎?俺六哥跟小葳坐了一黃昏火車,趕緊叫他們吃飯吧。”
看著柳海的黑臉和柳俠的腿正難受的孫嫦娥如夢方醒:“哦,哦,就是,吃飯,小海,來吃飯孩兒,萊萊,來,叫奶奶抱抱。”
一家人都去餐廳了,柳海也被柳俠硬給推了出去,讓他吃完飯再過來。
果然,柳海放下碗就過來了,然後,躺在柳俠裡側,跟他說著話,不知不覺中睡著,一直睡到快天黑。
乘飛機的前一夜他就興奮得沒睡著,昨天晚上在火車上就更不用說了,要照顧柳萊,自己也興奮,和柳葳說了一晚上。
柳岸看著和他一樣,側身扒著柳俠睡覺的柳海,又想到了每次回家都要率領一幫小傢伙去和他們合睡一個大炕的小雲和小雷,心裡想:小叔說早點跟家裡人坦白,看來是有道理的。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