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天醫 069 對策
069 對策
這一聲不大,滿場卻突然鴉雀無聲,只聽見每個人的呼吸都如此清晰。舒虺璩丣
靈樞有些意外的望向白司,還以為他生了氣,目光掠去,才發覺他還是波瀾不驚。
聲音雖重了幾分,神色卻依舊如常,淡定而沉穩。光如此,也足以震懾住在場的每一個人。
宋郡長感到一股寒氣嗖嗖的從背後往後冒,驚覺惹惱了白司,嚇得話也不敢說一句。
陸都督在心裡暗罵宋寧沒用,堂堂三品大官,怎麼也算是一方霸主,在後生晚輩白司面前居然經不起一丁點恐嚇!簡直丟人!他輕咳兩聲:“大人玩笑而已,你們急著闖進來做什麼。趕緊出去,別驚擾了世子。”
宋郡長被化解了尷尬,乾笑幾聲:“是是,玩笑,玩笑。”
白司微微一笑,美若春風。
捕快們停了步,撤出。
場面又慢慢活絡起來,眾人互相推諉幾句,陸都督道:“既然蘇十一娘是世子欽定的人選,我們自然相信她。”
“嗯。”白司恢復了溫文爾雅的模樣,“此事既然定了,就各自散去吧。下午我會遣人去各府拜訪,到時候再分別商談具體的事宜。這個時刻,眾位還是儘量減少聚集在一起的次數為好。”
眾人忙稱是。卻又不知白司所指,是否在告誡他們昨日的聚會他已經知曉。
頓時個個惶然不安,都對白司又害怕又無可奈何。
“靈樞和江安,跟我走。”
白司看出靈樞和這些人談不到一塊兒,不如單獨和他談。說完,他站起身,順手拉起靈樞的手便往外走。
……
三人坐在馬車上,幕簾放下,車廂裡光線迷濛,清香氤氳,很安靜。
白司問靈樞:“不高興了?”
靈樞茫然:“哪點值得不高興?”
他說的是宋寧之前提到的事情。靈樞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麼,她只管裝傻。
她和白司還沒熟到什麼都要告訴他的地步,那種事情,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是江安嘴快,噼裡啪啦道:“唐大夫你彆氣,我都聽大小姐說了,蘇朗那個禽獸,從來就沒做過一件好事,淨做些敗壞姑娘家名聲的事,真是活該被流放到幽雲郡去!”
提起蘇朗,靈樞微微皺起了眉,旋即又舒展眉頭,喃喃:“他可真走運,憑這事還逃過一劫。”
這事真算蘇朗走運。疫情在人多的地方更容易傳播,像他那樣經常出入煙花場所的人染病機率很大。偏偏這段時間他不在西河郡,躲了這一劫,反而是蘇月去了一趟靈隱寺就倒黴的染了病,當真是天意弄人。
白司從他們的談話裡慢慢猜出這事的來龍去脈,輕聲:“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禍福相依……靈樞若有所思:“你說得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雖然逃過此次一劫,又未必真的能善終,天理迴圈,報應不爽。我雖受他汙衊,卻也因禍得福,和蘇墨化解隔閡。所以說,紅塵滾滾彈指雲煙,就要平常心對待。”
白司聞言輕輕笑了起來:“嗯,平常心。我還擔心你不高興,看來是我多慮了。”
江安呵呵笑道:“怪了,世子倒是潛心研究過幾年佛學,說話玄機重重也不奇怪,唐大夫為何說話也是一套一套的?”
靈樞這才想起白司年幼時曾在廟裡住過幾年,潛心修佛,據說還被皇上親封了一個大師,說這種話恐怕是信手拈來。而她……她想起了那個說他有慧根,和佛有緣的大師。難道她真的以後會隱沒於世?不,她雖然自認為對紅塵看得很淡,還不至於去出家吧!這世間有美酒好肉,還有很多精彩的人生,她才捨不得走呢。
這時她有些煩悶的心情已經一掃而空,微微放鬆身子,背脊倚在車壁上:“不說這些了!談正事吧。現在去哪?”
“隨便轉轉罷了。”白司伸出白皙細膩的手,輕巧的將撩開窗簾,用一串珍珠線紮好。
車窗外的光線從外頭散落入內,白司的目光平靜的掃向窗外,默默觀察:“醫藥方面,你們談吧。”
江安問道:“我聽大小姐說,世子的醫術也不賴吧?”
白司搖頭:“我醫術劣作,哪敢班門弄斧。你們倆談,我聽著。”
江安也不追問了,轉而與靈樞道:“唐大夫,這個疫情的治療你有沒有想到好辦法?”
這幾個月靈樞都悶在蘇府足不出戶,不曾涉足外界。但是,對於處理疫情,她早就有完整構思,連藍圖都規劃的一清二楚,缺的就是一個強有力的助手。如今白司的到來正填補她欠缺的這一塊,她心中有把握,說起話底氣十足:“江掌事,首先要明確一點,當務之急是控制疫情,而非治癒疫病。”
江安不能理解:“若能治癒疫病,疫情豈不是自然而然就控制了?”
白司也露出微微迷惑的表情望著她。
“並非如此簡單。從疫病爆發至今,將近半年的時間過去,玉滿堂可有一日停止配置藥方?數十位經驗豐富的老大夫齊心協力,尚且束手無策;而我,從疫病爆發至今,不間斷的配方,試藥,拼盡一切努力,能做的也僅僅是吊住蘇月的一條命罷了。配方是持久的工作,而控制疫情卻可以儘快完成,倘若此時……”
她話沒說完,就聽見江安一聲驚呼刺破空氣:“蘇七小姐還活著?!”
靈樞被他打斷了話語,撅起嘴氣鼓鼓的瞪著他。
江安不好意思:“哈……對不起,唐大夫,我真的太驚訝了。因為我們玉滿堂收治的病人可無一生還啊!……”
靈樞還是瞪著他,看起來有點兇。
江安怕她真生氣了,呵呵幾聲:“我不打斷,你繼續說。”
白司無聲的笑著搖了搖頭。
昨日初見,覺得她率性直接,如今看到她鼓鼓的腮幫子,更是確定了這一點,這姑娘,實在是可愛得緊。
“接著說。倘若此時能真的將疫情控制,一來可以讓健康的人脫離危險,避免更多人得病,不讓疫情擴散,二來,安撫百姓的情緒,讓大家明白疫情並非洪水猛獸。”靈樞伸手指向車窗外,“你們看,現在城裡是什麼狀況。”
車窗外空無一人,明明走的是城中最熱鬧的街道,六月的豔陽天,卻彷彿在荒郊野外,只有鳥類徘徊。
不光沒有行人,所有商鋪盡數關門,甚至連平常散落街頭的乞丐也不見蹤跡。
這一切,都是因為白司昨日下令關閉城門。本就有關於疫病的傳聞,城門關閉確認了這個訊息,西河郡一夜之間陷入恐慌,任何人足不出戶,窗門緊閉,聽說昨夜還有不少人想潛逃出城。
江安皺眉道:“大家都知道了訊息,躲起來了!”
“這只是第一步而已。大家躲在家中,是因為百姓們剛得知此事,家中尚有存糧。過上三四日,家中彈盡糧絕,又無人下地種田,無人經營貨物,外面的人不敢送物資進城,城中會因為缺乏物資而引發混亂,到時候燒殺搶掠……也未必不可能,為了活命,人通常可以做出任何事。”靈樞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這絕非危言聳聽,在戰亂的年代,她見過父母拋棄子女,見過飢餓中的兄弟互相殘殺、喂人肉為生,見過夫妻為了幾樣首飾反目成仇……為了這個最基本的“活”,人往往能做出許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白司微微垂下眼簾,清波瀲灩的鳳目中一抹悲憫的光芒,他完全能明白靈樞所言。
“白司讓官員們捐出家產以解燃眉之急只是一時之計,而非長久之道,而抗擊這一場疫病,很有可能會是持久戰。”靈樞目光一冷,“到數月之後,銀錢在此地買不到任何物資,銀錢何用?半年之後,西河郡就不復存在。”
江安的身子一顫,愕然的望著靈樞。他雖也覺得疫情危機,卻沒想過會覆滅整個西河郡。
“的確有可能。”白司淡淡的聲音插了進來,“若干年前,幽雲那兒就爆發過一場瘟疫。皇上下令封鎖全城,外界也切斷了往來……就如同現在的西河郡一般。一年之後再開城門,整個郡府惡臭難聞,浮屍滿地,沒有一個活口。”
江安嚇白了臉:“那……怎麼我們完全不知情?”
靈樞沉默。這件事,她知道。那時候她在姚灣村行醫,得知幽雲郡訊息之後,飛速趕至那個郡府。卻因為城門緊閉,無法入內,徘徊數月到城門開啟,第一個入了城,面對的是一地地的屍體,死狀恐怖至極。因為那件事,她做了好幾個月的噩夢,到現在想起還膽戰心驚。
“幽雲地處偏僻,貧瘠落後,與外界也無商業往來,本就很少有訊息傳到外界。而這件事,更是隻有極少人知道。”白司低聲,“也因此,我才來到西河郡,但願能化解這一場浩劫。”
靈樞心下隱然,重重頷首:“是,必須讓老百姓擺脫恐慌的情緒,迴歸正常生活,一切,都從遏止疫情開始!”
白司神情嚴肅,他必須收回“可愛”這個形容詞詞了,眼下冷靜如昔的靈樞,讓他心生敬意:“如何控制?”
靈樞冷聲:“想控制疫情,就得讓百姓知道疫情的危險和防治辦法。可是西河郡這麼大,除了主城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大區,裡面還有坊間三十六間,周邊還有村落十七座。我需要幫手,要懂醫、而且不怕死的幫手。”
江安眉眼一黯:“城中的大夫逃的差不多了!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二十個。”
“張榜招募,能人都藏在民間。”靈樞其實也忐忑,最大的問題恐怕就是這個!如今局面如此,還會有人願意出面幫助他們嗎?就算是大夫,恐怕也對疫病害怕至極。但是,不走出第一步,最能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呢!至少要先踏出這一步,然後才有迎來希望和勝利的可能,她就不信這次她還和多年前一樣無能!
她坐直身子,“我們先回蘇府吧。”
話剛落音,馬車戛然而止,靈樞一愣,探出頭往窗外看去。
“西河蘇府”四個字就在眼前,立在陽光下那麼刺眼。她才發覺馬車停在蘇府門前。
白司看著她臉上的訝色,從容道:“我一早猜到你要回府,所以就請容翦轉個圈往蘇府的方向走。”
“未卜先知?改天教教我唄。”靈樞與他玩笑一句,率先下了馬車。
江安緊隨其後下車,白司仍只是半倚在窗前,伸出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支著窗欞,墨色的長髮零落的散落在肩頭,被風吹拂著露出一抹柔和的美麗,他用清澈的鳳眸凝視著靈樞:“江安,麻煩你照看她。”
江安應允,他又微微含笑道:“靈樞,我下午還要去拜訪諸位官員,今日就不陪你了,萬事小心。”
他把她想成需要保護的柔弱女子啦?靈樞明朗的一笑,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必擔心,徑直往府中走去。
方走兩步,蘇墨就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來。
他似乎在門口等了她許久,看見她的時候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驚喜,幾步衝上來抱住她,手臂緊緊纏住她的腰肢,下巴磨蹭著她的長髮,用力把她嵌入他的身子裡,那麼眷戀,像是她離家了多年。靈樞被擁的透不過氣,想伸手推開他,他卻稍一用力橫抱起她擁在臂彎裡,不顧她的驚叫聲,快步往府中走去。
白司默默的目送著他們遠走,消失不見,放下車簾,聲音一平如水:“容翦,啟程。”
在家中用了午膳,靈樞即到書房裡,讓江安寫榜。城中有四個大城區,一共三十六個坊,就拿每個坊最少一張來算也得寫上三十六遍,費時費力。靈樞想起蘇墨寫的一手好字,便讓他也來幫忙寫。蘇墨難得的對這個任務表現出興致勃勃,他每寫完一張就拿給靈樞看一遍,孩子似的炫耀,靈樞忍俊不禁,不知不覺把早上緊張的情緒都抹去了。
一共打算寫五十張榜,才寫了四十張,門外就有人來拜訪。客人進屋,都是騎著馬計程車兵,一共二十人,一問才知道是白司遣來給他們幫忙的侍衛。靈樞暗歎白司細心,她正在考慮怎麼樣張貼榜單最快,他已經給她想好了。侍衛還帶了官印,江安拿著高興極了:“這可是代表官方了!一定會有很多人來。”
靈樞忍不住道:“白司也太周到了,簡直無微不至。要是他能當我的藥童多好,我立馬把徐靜那廝換掉。”
江安拿著毛筆的手一抖,一大滴墨濺在宣紙上,他摸了把汗,像看怪物似的看著靈樞:“唐大夫,你想讓白司世子當你的藥童?”
“我只是說說而已,又不是真的。”靈樞也有點心虛,聲音低了幾分。
江安朗聲笑道:“您可真敢想!白司世子可是我們大周國的驕傲,是天之驕子,怎麼可能會做藥童?昨天夜裡,百姓都縮在家裡,居然還有不怕死的姑娘跑來玉滿堂,想一睹世子的風華……”
他說的可真有點誇張,白司又不是他爹!靈樞心裡略略不爽,立即把蘇墨搬出來擠兌他:“為什麼不敢想,他也就是個人,不過長得好看些、投胎投的好一些而已,難道還格外尊貴?我們家蘇墨也是被圍觀長大的呀,有什麼了不起,要是我家蘇墨投身在皇族,有最好的條件,肯定不比他差,指不定比他更光芒萬丈呢!”
蘇墨聞言微微一愣,似乎在靈樞心裡的天平上,和她見過幾面的白司比他更好?
的確出身比他更高貴,行事比他更沉穩,更優秀……
江安老老實實道:“他本來就比我們尊貴啊,他是皇族的人。”
“呸,我才不覺得誰比我高貴!”靈樞挑眉,“他再怎麼高貴,以後還不是得為他的妻子脫去光環?”
“這話說得好,關鍵是看哪個女人有這福氣。”江安笑道。
“蟬兒有福氣才是,妻室可以成群,獨一無二的女兒,多好。”靈樞想起了白蟬,怎麼就這麼好命呢?
“大小姐是有福氣……”江安的笑收斂了幾分,目光不自禁往蘇墨身上掃去,卻見蘇墨微微側著臉,神情出奇的專注,一雙深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著靈樞,清澈的瞳仁裡倒映著她的影,彷彿全世界只有她一人。江安抿了抿唇,“但願大小姐的福氣能一輩子延續下去,以後尋個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才是。”
他的語氣明顯有些悵惘,靈樞猛然想起上回阿夏告訴她,蘇墨曾告知蘇夫人不會迎娶白蟬,莫非……
靈樞瞟了蘇墨一眼,蘇墨果然低著頭默不作聲,毫無反應。
靈樞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起身走到門口,對那二十個等候在外的人道:“你們過來。”
眾人上前,靈樞囑託道:“一會五十張榜,你們依舊我的要求張貼三十張,剩下二十張每人帶一張,奔赴各人轄區內的藥房附近,直接沿街喊出來,從現在出發到晚上收工,我會給你們報酬。墨,你過來。”
蘇墨慢吞吞的走到她身邊,她眯著眼睛笑道:“聽說你有很多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