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為妃 第八十八章 自尊的裂痕
錦月入了皇后寢殿後,未能到榻前。[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棉花糖小說網]只見屋中御醫分作兩撥人,一撥是在救皇帝,一撥是在診治皇后。
角落裡,帶刀隨扈恭敬侍立在弘凌身後,他對上錦月冷冷質問的目光,只平靜地晃了晃睫毛,絲毫不為所動,根本未放心上自己在做一件能夠對江山天下產生多麼大改變的事。
“娘娘……”秋棠扶住錦月略有些顫抖的身子,錦月卻抽-開身、目光直盯著弘凌不動,模樣好似一隻被瞄準的獵物全身戒備地盯著要吃自己的野獸。
自去年初秋離開東宮後,她便與弘凌鮮少有交集,可弘凌卻陰雲罩在頭上從未三去過。這一刻,屋中人多繁雜,可弘凌身上那種特別的冷冽氣息,卻似有意識般,直往她身上纏、鼻腔裡鑽。
許久,弘凌輕輕揚高了些下巴、斂眉頭睨了錦月一眼,便不再看她,彷彿失去了興趣。
錦月也不想再理他,只顧在姜瑤蘭所躺的榻前靜候,等她甦醒。
她才坐下片刻,弘允就來了。
錦月見他鬢髮間有一縷烏絲垂落,向來英俊從容的臉龐略帶些焦灼,又在看見自己的時候掩藏去。
“錦兒,你怎會在這兒,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弘允眼中有懷疑,餘光瞥見角落裡穩操勝券般自顧自喝茶的弘凌。
錦月讀懂了他的懷疑,這陣子她與姜瑤蘭心照不宣,他定然有些警覺。
“我並不知是這樣的狀況,只是夜晚見皇后娘娘送來給小桓的緞子那樣好,想過來表示謝意,不想遇到這樣的事,也並不清楚原委。恐怕……是有人蓄意為之,殿下是太子,權力高於任何皇子,請趕緊查清楚穩住局勢。”
錦月話音剛落,弘凌目光如利箭飛射過來。他的犀利和怒氣,錦月感覺的一清二楚,只將他視若無睹。
弘允掃一眼屋中混亂的情況,亂作一團的御醫、藥童、侍女、內監,和林立的帶刀羽林衛,聰明如他怎會想不透。
“錦兒,你先回去休息,這裡交給我來處理。”弘允面上嚴肅,從容不迫道。
他的冷靜讓錦月稍稍安心,身上弘凌的目光越發灼人,錦月便點了點頭。“好,一切小心,我在尚陽宮等你回來。”
“別擔心,好好睡一覺,照顧好小桓。”
“嗯。”
弘凌親眼看著錦月出去,手中握的茶杯生生捏出一道裂痕。好一個夫妻情深的場面,顯得他這個惡人多壞呀,呵!
弘允目送錦月出門,才朝弘凌走來,他舉手投足的氣度依舊,縱然現在包圍棲鳳台的羽林衛都是弘凌的人,他也沒有半分膽怯害怕。
“你以為用這些卑鄙伎倆陷害母后,能將我打倒麼?”
弘允盯著弘凌,從齒縫裡蹦出字來。
弘凌輕勾一邊薄唇冷笑了聲:“你就這樣確定是陷害,而不是你母親確實弒君?”
“天下誰人不知帝后鶼鰈情深,母后絕不會做出半點不利父皇的事,你這圈套未免太過拙劣。你以為能將我弘允抹黑?不,這隻會令你更加聲名狼藉,天下唾棄。”
“唾棄”二字讓不動聲色的弘凌有了怒意,弘弘允從弘凌臉上看見熟悉的憤怒不甘,只不屑冷笑,如看螻蟻:
“還記得小時候一入冬,你便撿我穿剩下的衣裳,如同乞兒。有一回冬日,我見你身著單衣凍得臉通紅,便可憐你,令奴才將我剛做的狐裘服扔在泥地裡,偽裝做沒人要的,故意讓你撿了去穿,只為顧全你那點兒可憐的自尊心。弘凌,你自始至終對我來說,都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卑微可憐蟲,時至今日依然如此,我看不起你,更看不起你這些卑鄙的陷害伎倆,我不會怕!”
弘允說罷大步朝姜瑤蘭榻邊去,將母親抱著就走。
羽林衛和內監想阻攔,可弘允平日雖極少動怒,卻是不怒自威的人,高貴氣度不容侵犯。
他低說了個“滾”字,奴才們都顫抖匍匐在地上不敢宰攔。
畢竟他是嫡皇子,又是太子。
弘允大步走到門口,弘凌冷不丁開口道:“太子是聰慧高貴,才貌品德樣樣不差。但你可知道你致命的弱點是何處?”
弘凌道,“你太過自信。( 好看的小說棉花糖”
弘允俯瞰殿外黑暗天幕下叢叢燃燒著緊繃躁動的火把光亮。“那我也告訴你,你的致命弱點在哪裡。”他諷刺而笑,“那便是自卑。自卑到不敢相信別人對自己的好,明明上天施捨了個好女人給你,你卻親手將她趕走。”
弘凌氣息亂了亂,怒氣在面滿薄霜下幾欲噴薄而出,嗜血而笑道:“好,請你記住這種看不起我感覺。因為明日,天下人都會用這種眼光來看你。我但願你永遠這樣自信,不要如我自卑。”
弘允將姜瑤蘭帶去了偏殿診治,自己親自守著才放心。
黑夜間,訊息已經透過各個明暗的小道悄悄傳入皇宮,落入朝廷大臣們耳朵裡。
姜瑤蘭母族姜家的家長是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姜寅,弘允已派人傳信兒過去。
天明時分,姜瑤蘭在兒子的守護下甦醒過來,猶自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精心準備的砒-霜,竟不知何時被人換成了吃了讓人腹痛的草藥粉末!
“皇上,有沒有駕崩?”這是她醒來的第一句話。
弘允聞言一怔,萬分沒有想到。“母后,你為何這樣問……”他心中越涼,不禁吸了口涼氣,“難道您……”
看弘允的神情姜瑤蘭便知道皇帝沒死,她昏過去之前弘凌進來了,她當時便該知道自己失敗了,她立刻面如土色。
“母后對不住你,弘允,是母后連累了你……”
弘允如捱了晴天霹靂,太陽穴突突的絞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母后你胡說什麼,你這樣說會讓人誤會是你所為。你清醒些,快告訴兒子到底怎麼回事,兒子斷然不會讓任何人汙衊您!”他想起弘凌最後的那句話,“是不是四皇子偷偷在枸杞酒中下藥,栽贓陷害?”
姜瑤蘭滿面灰敗,只垂淚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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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的□□仿似鬧劇,發生得毫無徵兆,可細想來又彷彿應該如此。
四皇子回宮後便一直沒有大動作,這一場□□,來得十分及時,解了眾人的期盼。
朝野轟動,連皇帝醒後都不敢相信是皇后下毒謀害他,是以只是暫且將皇后收押冷宮軟禁,令刑部、宗正府、延尉監三司會審,嚴查到底。
至此時,皇帝還在懷疑,是上安宮弘凌所為。
是以傍晚,皇帝剛能下床走路,便去冷宮看了皇后。姜瑤蘭鳳袍鳳冠已被除去,獨坐在殿中靜寂如雕塑。
“瑤蘭,你有什麼冤屈儘管告訴朕,朕斷然不會讓那孽子陷害你和弘允。”皇帝顫巍巍說著,咳嗽了兩聲。
姜瑤蘭心知弘凌已經掌握了她的鐵證,她讓弘凌母子悽慘一世那兇狠的皇子怎會放過自己,她心如死灰麻木道:“是他陷害我,請皇上一定立即將他處斬,以保護弘允聲譽,還臣妾清白。”
皇帝氣得發抖。“好,好!”他被內監扶著上前,“你在這兒等等,朕已派你父親協辦此案。明面兒上他是協辦,實際上是主辦,斷然不會冤枉了你們母子。”
姜瑤蘭漸漸眼睛蓄積了憤恨淚水,皇帝卻以為她是憤怒被冤枉。
“皇上,你就半點兒沒有懷疑臣妾嗎?”
“是懷疑過……但,朕雖然不寵愛你,但你對朕的心意朕是清楚的,就是朕再冷待你,你都不會傷朕半分。”皇帝篤定道。
姜瑤蘭忽然很厭煩,這個讓自己這一生淪為殘次、替代品的男人,就這樣篤定地認為她會一直圍著他轉一輩子、心甘情願做牛做馬?他怎麼就沒死呢!
“瑤蘭,你……怎麼了?”皇帝覺察到姜瑤蘭眼中的銳利。
姜瑤蘭別開眼,冷冰冰道:“沒什麼。”
皇帝凝眉。
姜瑤蘭想起兒子,剛生出的骨氣又軟了下去,朝皇帝匍匐跪下去:“太子德才兼備,心地善良,請皇上無論如何都不要遷怒於他。他是您從小寵大的嫡子,往後還要繼承大周的江山,發揚祖宗基業。”
皇帝打量著面前卑微匍匐的姜瑤蘭,她這樣的姿態他再熟悉不過,冷聲道:“這是當然,弘允從小聰慧縝密,深得朕心,朕怎會輕易就不相信他,冷待他。再說,你與瑤華是孿生姐妹、血脈相連,朕不光將弘允視作與你的孩子,更視同與瑤華的孩子,就憑這一點,朕也不會輕易放棄他。”
姜瑤蘭聞言緊緊咬著牙,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恭順謝恩的,眼看那條高而頎長的背影在殿門口的光亮中模糊瘦長,越來越遠,她怒恨充斥眼球脹得通紅。
“你怎麼不去死……”
從未有一刻,她這樣盼望這個曾經深愛的男人立刻消失,她恨他,恨死他了。
……
錦月在昭珮殿左等右等,等不回來弘允,派了行魏和淺荇去找,傳回訊息說太子在與姜御使大夫商討。
直到臨近傍晚,錦月才在尚陽宮門口等回了弘允。
他還穿著昨夜的九章紋太子袍,金冠玉帶,依舊是個風度翩翩、丰神俊朗的皇族貴胄,只是眼下兩彎青黑,稍顯疲憊。
天上正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錦月撐著傘趕緊上前。
“弘允哥哥!”
錦月有千言萬語想問,譬如事態發展如何,皇后如何,皇帝什麼態度,有沒有危險,有沒有危及到他,等等。可是這些話到嘴邊,她又一句都問不出來,更“不敢”問出來,只怕不留神就說漏了皇后千辛萬苦隱瞞他的秘密,給弘允沉重的打擊。
弘允或許是有些累了也或許是在想心事,反應略遲一拍。“錦兒,這麼大雨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他脫下杏黃的外袍,披在錦月身上。“要是淋壞了身子,我又諸事纏身照顧不到你,怎麼辦。”他斥責身邊的侍女,“怎麼照顧太子妃的,下次再讓我看見懈怠定不輕饒。”
錦月眼睛有些溼潤,她在擔心他,可弘允卻還百忙中擔心自己。如此一想,錦月更加不忍,沉默了,只低眸搖了搖頭。
“我沒事,沒有這麼脆弱,你別怪她們,是我自己堅持在這兒等你。”
“嗯……下回,下回別這麼任性了。你知道我心疼你的。”
弘允默了默,率先邁開步子。
“進去吧。你應當有許多話要告訴我。”
“……”
錦月吸了口氣,跟上去。終是,瞞不住他了。
錦月和弘允在承雲殿坐下談話,小北清了奴才們出殿去,他們出去後都各自間傳遞惶恐、不安眼色,被小北呵斥了一頓,才垂頭當木偶。
皇后弒君的訊息早朝時分便已傳得朝野盡知,更別提皇宮裡,連暴室的旮旯角落都傳去了。平日尚陽宮的奴才走路都不看腳尖兒的,現在個個都蔫兒噹噹,忐忑和惶恐像魔鬼的爪子扼著尚陽宮每個人的喉嚨。
殿中靜寂,弘允不說話沉思著,錦月也不好率先開口,兩人都看著那燻煙從黑漆玲瓏的熏籠裡絲絲繚繞、升騰,漫入鼻腔,靜默不語。
最後弘允先開口:“我早該注意到母后這些日子的反常的,只怪我太粗心大意,沒有深想。你早知道的,對不對?”
“不,我並不知道皇后娘娘會出此下策。”
弘允及時捕捉到錦月話中漏洞:“所以母后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
錦月才知道自己是被他給套了話,最後的那絲想瞞住秘密的掙扎,也被弘允剝去了。
心中嘆了口氣,錦月沉沉緩聲道:
“弘允哥哥,不是我想瞞住你,只是……這些事情對你極不利,所以皇后娘娘才會鋌而走險,先計害太皇太后再以毒弒君,她都是為了你好。請你聽完之後,不要責怪她,她或許,不是個好人,但……是個好母親。”
弘允是猜到錦月有事瞞著他,可親耳聽見他還是徹底震驚了,張口結舌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計害太皇太后,弒君?!
錦月見弘允如此,心疼的眼淚漫上眼眶,卻也知道不應該再隱瞞下去了。
錦月從懷□□拿出昨夜皇后的信,以及從賈府拿回的那隻掐金絲琳琅藥罐。
“說來複雜,要從二十多年前皇后娘娘入宮說起。”
弘允拿過藥罐:“我認得這罐子,是皇后和貴妃屋中的東西。”他翻轉過來,就看見了底部的棲鳳台印章,和年月。“是,瑤華皇后的物品?”
“嗯。”錦月點頭,頭似有千斤重讓脖子都僵了。“其實當年皇上要娶的人是你母后,可皇上卻嫌棄皇后性子沉悶,娶了瑤華皇后,為了給姜家和你母親個交代,便順手將皇后娘娘納入宮中為妃。”
“這些我知道,可這些往事……這些往事與太皇太后和昨夜的事有什麼關聯?”
弘允看著錦月的眼睛,他的從容優雅讓錦月愈加不忍。老天啊,為什麼要她親口說出這樣殘忍的真相,剝去這樣一個高貴完美的男子的自尊。
錦月只覺心中絞痛,道:“弘允哥哥,你既然知道那些往事,應當知道瑤華皇后、四皇子的生母蓮才人,和皇后娘娘是同時懷孕的吧……”
弘允一個警覺,結合剛才錦月的話心中有所猜想,被這猜想驚得渾身一涼。
“弘允哥哥……當年的兇手,不是蓮才人。”錦月艱難吐出這句話。
弘允清俊的容顏剎那雪白,後退了一步,跌坐椅子上。“不要告訴我,殺害瑤華皇后母子的兇手……是我母后。”
錦月蠕了蠕唇,閉眼,點頭。
弘允極艱難似的吸了口氣,便再無聲息。
良久。
他掩面,不再讓錦月看見他的容顏,低聲緩緩說:“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我……想靜一靜。”
錦月聽出他話音有著從未出現過的顫抖。
“好。”
錦月帶上門,望著那從小便是天上星辰、不容任何人玷汙的天之驕子,第一次有些狼狽,心疼嘆惋。
“弘允哥哥,不論事情如何轉變你都要記得,我會永遠在你身邊,陪著你。”
弘允聞言略略睜開了條眼縫,這句話若是往常他聽到一定會興奮不已,感動得睡不著覺,可是現在……這是憐憫,還是同情,弘允心中苦味,想扯一個笑容,卻發現無比艱難。
只是低“嗯”一聲。
錦月沒有收到他平日從容的目光,心中更沒底,不知告知這些是對是錯,只得關上門離去。
周綠影在殿外等候,見錦月紅著眼出來趕緊迎上去。
“娘娘,太子殿下如何了。”
錦月嘆了聲,搖搖頭不想說話,回望緊閉的殿門心中的決定越發堅定:
曾經我身處泥沼,是你用全部將我守護拉住來,而今,我也不會離你而去,哪怕前頭是懸崖、是烈火地獄,我也陪你一同走到底!
上安宮裡,奴才們眉目間皆是喜色。他們的主子帶羽林衛救了皇帝,那可是一等一的功勞!
弘凌剛在前朝忙完回來,在正殿中休息,兆秀、李生路等人就立刻鑽進殿中,彙報後宮訊息。
李生路:“殿下,線人來說太子回到尚陽宮了,和錦月夫人,不,是和太子妃關門說了會兒話,太子妃失魂落魄地從裡頭出來,太子沒有跟出來。恐怕是太子妃將皇后幹過的歹毒事都一一告訴他了。這會兒,太子定正生不如死呢,呵。”
李生路快意笑道。
弘凌拿著只小瓷杯輕呷了口茶,可仔細看卻發現他的唇並沒有沾到水,看似平靜,實則在走神沉思。他側臉輪廓乾淨利落,和精緻的瓷杯一樣,堅硬與柔美結合一體,又是天然的冷冽無溫度,需要藉助心中盛滿別人給予的溫熱,才能夠將他身子溫暖。
兆秀是軍師,心眼兒極多,將弘凌走神看在眼中,笑吟吟道:“太子被最心愛的女人親手剝去自尊,應當是萬分痛苦。殿下這一招當真高明,如此一來,太子心緒大亂,一旦亂了陣腳,就不堪一擊了。”
弘凌喝著才發現杯中的沒有水,凝眉不耐放下杯子,冷冷說:“你說得不錯,我是故意讓他從錦月口中聽到那些真相。”
李生路:“殿下過去二十五年所受之辱,下半輩子都會如影隨形在太子身上。現在不過是他自己知道罷了,再過兩日天下盡知,還有得他難受呢,嘿嘿,總算是老天開眼,讓皇帝和天下人看看,到底誰才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兆秀見弘凌心不在焉,小心問道:“太子若身敗名裂,遲早敗在殿下手中。待他一死,殿下預備如何處置太子妃母子?”
弘凌剛張口沒來得及說話,李生路興起脫口道:“當然是大的奪過來,小的殺了!對於仇人,當然是要睡他女人打他兒子才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