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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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曜歷七百三十三年冬。梟王反,困帝於京,狹令諸侯,正月,漢王舉兵勤王,斬梟王,擒黨從者數千眾,後族盡歿。二月初,伊挪來犯,命楊氏領兵抗敵。中旬,帝言久病,欲禪位與王,辭而不就,然百官相邀,言辭切切,終臨危受命,於當月登基,改國號永昌,是為永昌帝。”
史書上對於那一年的事記錄的只有寥寥數筆,成王敗寇,這原也是常事。歷史的筆桿子往往都傾向於勝者,喜歡寫盛世昌隆,至於這其中的血流成河,卻只有當事人才看的分明。
話說當日楊巍與鳳隱同率大軍攻破京城,等到呂清意識到自絕後路,匆忙收兵馳援的時候,盛京四城門已盡在楊巍將軍手中。
數萬大軍被拒在城門之外,雖有攻城利器,卻終於不是楊巍的對手,呂漢迅速整頓軍隊殘兵,從京郊一路殺來,最終與楊巍前後夾擊,將率兵的呂清斬與城門之下。
幾萬大軍驀然失去了首領,登時亂成一團,被楊巍和呂漢區區三千步兵衝得人仰馬翻。
戰爭結束的太快,幾乎讓京城中的百姓應接不暇。
而呂漢在結束了作戰之後,馬不停蹄入宮覲見,在玉階前跪地痛哭。成宣帝在御書房接見了她,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卻只有這一對母女知道。
眾人所知的歷史,只是隨後的幾個月裡,京城中因參與謀反等原因鋃鐺入獄的世家大族一時間將整個京城刑部衙門的牢房塞得滿滿當當,亂葬崗上每天都有因為在牢中不堪折磨而死去的新屍,再接著,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大曜歷朝七百餘年,第一次對門閥世族實施如此嚴酷的手段,幾乎令世人瞠目結舌。
至於其後伊挪族的進犯,據說是因為冬天的大雪凍死了牛羊無數,所以有小股的流民馬賊在大曜的邊界上打秋風,只是邊軍的戰報寫的嚴重,才讓已經很忙碌的朝廷不得不騰出手來準備戰爭事宜。
只是,也有有心人發現,伊挪族大批牲口凍死的時間是十一月上旬,可是派人扣邊卻在次年二月,似乎有意識的配合了漢王入京的時間,令朝廷一時間不敢削漢王及楊家的兵權。
至於戰爭,更放佛是一場玩笑,在以商傳承的世襲永定公府艾家的幫助下,前後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大曜便與伊挪達成了互市約定,而拿到了過冬的糧草衣物的伊挪族也就按照約定,歡天喜地的退了兵。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大曜的形勢就放佛了翻了個個,呂漢在京城以雷霆手段對付追隨呂清的世族門閥,艾飛鸞則在外為呂漢鞏固江山奔走忙碌。
有幸未被牽連的朝廷百官人人皆知,大曜王朝的天,要變了。
果然成宣帝不久便對外發布了罪己詔書,稱身染重病,不良於行,想要傳位給呂漢,自己遷居溫泉行宮頤養天年,呂漢假意推脫,百官順水推舟,終於,大曜歷史上的第一位太上皇在新年過完之後就匆匆離京。
直到諸事皆定,才有人想起之前在城門前被斬的呂清,文官口誅筆伐不在話下,最後,嗣皇帝呂漢輕輕一句“終究還是姐妹”,終於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呂清按親王例入殮,賜王號“梟”,葬於西山,終究,還是沒能入得王陵。
艾飛鸞站在屋簷下,看著小雨淅淅瀝瀝,兩三場大雪之後,天氣就開始漸漸轉暖。
很快,就是春天了。
放飛手上的最後一隻信鴿,手下來報,說是回京的車馬已經準備好。
艾飛鸞點頭道:“知道了。”一回頭,卻見和允已經挽著一個小小的包袱立在身後。
艾飛鸞笑道:“怎麼,那麼迫不及待?”
和允臉上微紅道:“我是怕妻主等得著急。”
艾飛鸞聽著這話竟然有絲絲酸味,想起當日離開一字峽,因為是連夜出發,甚至沒能和寒初道一聲別,抓眼之間,竟然過去快要兩個月了。
轉過頭,艾飛鸞嘻嘻笑著道:“我是急的很呢,怎麼辦?”
和允臉色白了白,斂了眉目道:“這不是就準備啟程了麼。”
艾飛鸞見和允變了臉色,不敢再亂開玩笑,吐著舌頭道:“你這小包袱裡是什麼寶貝,咱們路上能用到的東西都已經備在車裡了,怎麼還自己揹著。”
和允握著包裹的手緊了緊,一言不發的邁過飛鸞,當先往門口的馬車上去了。
艾飛鸞瞠目結舌,什麼時候,這個男人竟然已經如此“膽大包天”了?不過,表現不錯不是麼。
摸摸鼻子,女子急忙快步追了上去,卻不知道和允的小包袱裡,不過就是一件衣裳和一隻被妥善包裹起來的玉簪――飛鸞不經意間給他買的微末東西。
一路上飛鸞對和允的各種欺負調戲放下不說,因為已經開春,偶爾下雨也都是毛毛小雨,並不影響行程,加上沿途官員的特殊照顧,飛鸞一行走的十分順利,陸路四天就已經看見了盛京城門。
巨大的投石機被重新嵌進城頭,曾經染紅了整片土地的血被雨水沖刷乾淨,草兒開始冒頭,整片原野上都覆蓋了一層淺綠。
除了城牆上偶爾還能在細看之下透出的血光,整個盛京已然是一片生機盎然。
入城時,早有官員守在城門口接應,稱皇帝口諭,要艾飛鸞直接入宮覲見。
眼見著城門口的儀仗陣勢,艾飛鸞知道推脫不得,便叫和允先隨著馬車回府,自己則跟著呂漢派來的人上了另一輛富麗堂皇的車直奔禁城。
數月之間,由漢王升級為永昌皇帝的呂漢一身團紋蟒袍,袖口領口用金線繡了翥鳳翔鸞的花樣,如今坐在御書房正中的黃金座上,腰桿挺直,手邊擱著一方奏摺,眉頭微蹙,竟是威勢十足。
聽見內侍通報艾飛鸞來了,竟然立即放下手中的事,起身迎了過來。
這是何等的榮寵,一時之間,已經退出大曜政治舞臺兩百年的嶺南艾家,突然成了本朝最為顯貴的世族。
艾飛鸞皺眉,爬得越高跌得越慘的道理她比誰都清楚,不要說是在這人治的時代,皇帝的一句話,今天能賞你十里錦繡,明天就能來取你項上人頭。
艾飛鸞不敢大意,一進殿就在門口拜了下去,口中道:“微臣參見皇上,恭祝武皇千秋萬歲,仙福永享。”一時想不起來要說什麼,便從鹿鼎記裡摘了一句出來,果然呂漢聽後咧嘴笑道:“鸞卿不必多禮,賜座。”
艾飛鸞又十分狗腿的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在呂漢手指的方向坐下了。
呂漢回到上首,略微醞釀了一下道:“朕能有今日,鸞卿功不可沒,早就知道高處不勝寒,如今真的坐在這把椅子上,才真真體會到什麼叫做孤家寡人,鸞卿,你我結識與井市,如今也不要管那寫虛禮可好?”
艾飛鸞聽著呂漢一口一個朕,心中冷笑,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連忙起身道:“陛下,君臣之禮不可廢,微臣惶恐。”
呂漢起身相扶,感動道:“鸞卿請起。”
兩個人就這樣在御書房內你來我往的打了半天太極,艾飛鸞順道抽空將這些日子以來在安都的作為一一上報。
呂漢細細聽了,笑道:“鸞卿,國之棟樑也。”
飛鸞急忙推辭道:“不敢,微臣有意不情之請,希望陛下成全。”說著,再次跪了下去,心想著還好冬天穿的後,不然這沒事跪一跪,膝蓋還不得磨掉一層皮。
呂漢笑眯眯的點頭道:“鸞卿請講。”
艾飛鸞叩首道:“兩百年前,艾氏一門遷居嶺南,承高祖美意,恩賞齊天,先祖感念聖恩,言及艾氏一門後人雖永不入仕,但卻世代奉養南方軍隊,以報天恩,”飛鸞停了停,眼見呂漢已經收斂了笑意,還是咬牙接道,“微臣不敢忘先祖遺訓,如今天下事定,今天,便是想來向陛下請辭的。”
呂漢看著俯身在地的艾飛鸞,儘管表現的卑微,背脊卻直的向鐵,所堅持之事不言自明。
“鸞卿可是怕朕食言,以對待京中謀逆者的方式對待艾家麼?”
艾飛鸞心中一驚,緩聲道:“微臣不敢。”
御書房突然之間便陷入了沉默。守在書房外的內侍耳聽著內裡原本言笑晏晏的氣氛倏然冷凝,額頭上也滲出幾點汗珠,心道這永定公也太不知好歹,還沒等陛下說話,就已經先一步堵上了陛下的嘴。
好半晌,呂漢終於道:“鸞卿平身,請辭的話先放一放,今兒就留在宮中陪朕吃頓飯,說說話,凌兒也想你的緊。”
艾飛鸞本來都快忘了呂凌其人,耳聽著呂漢先一步打破沉默,一口氣還沒送完一半,就被第二句話生生噎了回去。
呂凌啊,先帝時本不受寵的一個皇子,因為呂漢的上位頓時成了大曜禁宮中炙手可熱的人物,畢竟,當今聖上唯一嫡親的弟弟,不好好巴結如何得了。
只是艾飛鸞卻是有苦說不出,呂凌的心思為何她早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才對那個驕縱任性的少年避之唯恐不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