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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兵天下 第十章 長歌當哭

作者:說不得大師

第十章 長歌當哭

第十章 長歌當哭

“霍恩斯,艾米和大青山他們呢?”莫野與霍恩斯只見過一面不是很熟悉,隆從馬隊中擠了出來。

“隆叔叔,他們在後面,馬上就到。”霍恩斯和艾米、大青山一樣稱呼這些父輩爲叔叔。

“你們都脫險了麼?”隆眉頭幾乎擰成一團,半躬身抓住小矮人的肩頭。隆相當瞭解霍恩斯,這是一個在戰技方面可以和艾米、大青山比肩的矮人戰士,但是現在他滿身血腥味道,棕色的鬍鬚上沾滿了還來不及收拾的血、細小肉塊,背後斜插的藍色大斧上被凝固着黑色的血塊抹去原有的光澤,同樣棕色的虯發披肩而下,溼漉漉的汗水打溼了他的後背。在他後面的小傭兵也無不如此,而且大部分人還帶着傷。隆和莫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一直在前面,大青山負責後面。不過……艾米的女朋友受了重傷,雷葛師傅和綠兒法力好像都用盡了,傭兵團的傷亡,大青山更瞭解。”褐色的眼睛裏掩飾着不安,霍恩斯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從昨夜到現在,他幾乎沒有時間或者更準確地說不敢回頭看看後軍的傷員。

艾米的女朋友?兩個中年人對視了一下,還沒有聽說過的一個重量級人物,能夠入艾米法眼的女孩無論哪個方面都不會太差,這樣的女孩在艾米等人的保護下都受了重傷?其他人……

此時,中軍以及壓後的狂鷲劍士營也陸續到了,小傭兵們默默地閃出了一個空空,把裏面的艾米、大青山、雷葛、池傲天、沙若、巴爾巴斯等主要負責人讓了出來。

隆和莫野順着人羣直接走了進來:“大青山、艾米、8284,你們都出來了?”這微微顫抖的語音中,說不出是欣喜還是擔心。

大青山多處於後軍,身上的血還少一些,把盾牌杵在地上:“隆叔叔、莫野叔叔,我們都出來了,不過,好像小傭兵團損失很慘重……很多傭兵兄弟好像都……”連續猶猶豫豫的兩個好像。

與艾米、大青山等相比,隆和莫野都是久經沙場,無數次在戰場上與死神擦肩而過,更是習慣了每一場大戰後都有戰友從此在身邊消失,一般的情況下,他們對戰爭和死亡都不再驚訝,只是,此時不同……無論是莫野還是隆或者是突圍出來的巴爾巴斯,他們第一次如此默默祈禱不要看到死亡的場面,因爲,這支剛剛衝出死亡線的隊伍中大部分年輕人都是他們的子侄輩。

無論如何,他們不希望看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場面。

可惜……

“哥哥……”一個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從隊伍的最後傳了出來,悽慘悲涼的聲音扯動了所有人的視線。

在隊伍的後面,一個身穿藍色魔法袍的女孩痛哭流涕地撲倒在一張簡易擔架上,擔架上薄薄的毯子下露出一張煞白的年輕人的臉龐。擔架旁邊萎靡地蹲着小傭兵團的牧師,臉上表情極爲黯淡。

“哥哥,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女孩拼命地搖着男孩的胳膊,“哥哥,你不能這麼把我扔下不管呀……你答應爸爸媽媽要照顧我……哥哥……”

看着艾米、大青山等都圍了過來,老牧師輕輕地用手抹去了眼角的淚水:“剛纔還好好的,還說要給他妹妹去買喫的,誰知道……誰知道呢……就這麼快。”

“到底去了多少人?”隆對這些孩子兩年的感情已經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他的聲音明顯顫抖着。

大青山默默地推開幾個傭兵,在他們的身後,歪歪斜斜地放着幾十個爬犁,每個爬犁上都躺着幾個小傭兵團死亡傭兵的屍體。

隆和莫野彷彿一下子老了30年,隆身體微微晃動着從爬犁中間走過,小心翼翼地生怕驚動了什麼,他嘴裏小聲地呼喚着自己認識的一個個傭兵的名字:“林達……約瑟……漢波……依麗沙……小中子……阿凱……伯明家老四……”有時他蹲下身替死亡的傭兵把眼睛合上,豆大的淚珠簌簌落下。

“隆……別唸了,求你了……”巴爾巴斯哽咽地說着。

在最後面的一個爬犁前,隆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小豆?”

莫野聽到了,不敢相信地看着隆面前的爬犁,踉蹌地撲了過去推開隆蹲了下去,巴爾巴斯也撲了過去:在爬犁的中間,熟睡着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一隻手緊緊地握着身邊的大劍,另外一隻手半伸在懷裏,嘴角掛着一絲血跡,身上蓋着黑色的毛毯。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時……

3個大男人眼睛裏同時充滿了水霧,淚水撲簌着滴到爬犁上。

小豆?艾米、大青山、霍恩斯的心像是被刀子猛地刺上去一樣,3個男孩同時想起了3年前的秋天,冰封堡壘西門外,莫野衝着一個破落的小房子喊了同樣的一聲:“小豆。”

一個10歲多一點的男孩走了出來,看到了他們,黃黃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逐個問候自己的父輩:“莫叔叔、伍蘭夫叔叔、8284叔叔,你們好。”

還記得,莫野蹲下來抱起了這個叫小豆的男孩。“你媽媽呢?”

還記得,小豆伸手摸着莫野背後的長劍,“她去給人家做工了。”露出了羨慕的表情。

更記得,伍蘭夫擔心地看了看已經快被風掀飛了頂棚的茅草屋:“冬天馬上就來了,你媽媽沒有和你說什麼時候把房子再整整?這樣怎麼過得了冬?”

那個小男孩極爲懂事地說:“我媽媽說了:年年難過年年過,歲歲難熬歲歲熬,等我長大了就好了。”

“我想像我爸爸一樣,做一個勇敢的戰士。”男孩子滿臉稚氣。

大青山再也控制不住了,捂着嘴蹲了下去,肩膀、黑髮被微風吹得微微顫抖,低低的哭聲從無到有地傳出。艾米心中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這個叫亞塞不喜歡說話的大劍士就是3年前的小豆,記得有一次和傭兵們聊天,還隨口說起小豆的事情,那時亞塞就在旁邊,但是他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多好的兄弟呀,從來不在任何時候提起認識艾米,更是一個從來不喜歡在衆人面前表現自己的人。

莫野緩緩地把小豆的手從懷裏抽出,哽咽的哭聲突然轉變成號啕大哭,男孩白皙的手上握着一個小小的海豹骨號角,號角的一端拴着紅色細繩系在脖子上。隆和巴爾巴斯都認識這個號角,這是5年前,莫野在一場邊境衝突戰中從哈米人司號手身上奪得的戰利品,那個時候莫野還沒有結婚,非常疼愛小豆,然後很長時間裏,一直用一把鋼製的小銼刀把一個巨大的號角銼小銼得更漂亮,一邊幹活一邊絮絮叨叨要把他送給小豆,大家還開玩笑說,將來如果莫野有了女兒,可以把小豆招贅入門……

莫野猛地把小豆的屍體從擔架上抱在懷裏,所有人都驚呼了一聲,莫野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幾乎暈了過去:小豆是在衝擊梅林千人隊的時候,被狼人巧妙構成的半月形魚鱗陣刺殺的,在那場衝擊戰中,每個倒下的傭兵身上至少同時被四把利刃刺入――狼人半月形的彎刀幾乎斬斷了小豆的身體,內臟藕斷絲連地從前腹中露出,血已留盡,紅裏透着慘白。

範子爵和幾十個貴族遠遠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鼻子裏酸酸的。範子爵默默走了進來,拍了拍隆抖動的肩膀:“人,還是先入土爲安吧。”

一個個爬犁被集中了起來,草原精靈一族的屍體單獨擺放,幾個年長的牧師用溼布小心地把屍體臉上的血污擦去,每從一個屍體走過的時候,他們低低地詠唱神聖教廷的安靈曲:“聖潔的靈魂歸於遙遠的淨土吧……”

隆從包裹裏打開一個骨制的罐子,從裏面倒出一些自燃粉,和着淚水揮手撒在了孩子們的屍體上,稍後紅色火苗從屍體上躥起,所有的爬犁化成了一個個火球。

熊熊的火焰下,一個個曾經充滿生氣的生命幻化成一縷縷輕煙嫋嫋而上――天上難道真的有天堂麼?死神的靈殿內是否會收留這些爲同伴殺出一條血路,用自己的生命換取袍澤生命勇士們純潔的靈魂?

莫野兩隻手握住小小的號角,號角細長的鳴笛放在口中,嗚咽的哭泣聲從號角中傳出――莫野吹響的是帝國北部聯邦士兵很熟悉的一首號角曲子,據說是從哈米人中傳來的,這個曲子最常用在哈米人祭奠的儀式上,大部分邊防士兵在戰爭後都曾經看過哈米人抱着死去的兄弟像死人一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嘴裏哼唱着這首曲子。

開始,隨着火焰的升起,曲子委婉悠長像是在和夥伴們一起回憶過去,接着,如歌如泣的悲涼曲調貫穿了剩下的所有的曲部。莫野手中的號角是根據哈米人軍營中用的大號角按照吟遊詩人樂隊中單人用的畫角改制而成的,海豹骨的堅硬上增加了吟遊詩人的淒涼……

隆和巴爾巴斯眼睛裏映照着熊熊而起的烈焰,伴着莫野的號角,唱起了哈米人那首歌――這一刻,隆和巴爾巴斯腦海裏同時想起了當年那些沉浸在袍澤故去傷痛中像死人一樣呆呆不動的哈米人,或許,自己此時就是這個樣子吧。

兄弟,

你的臂膀是青松,

你說,肩並肩我們才能走更遠路;

兄弟,

你的胸懷是大海,

你想,多少個夜晚我們相枕而眠;

兄弟,

你的身軀是高山,

誰要你承諾用你的胸膛擋住刺來的利劍;

兄弟,

化爲青松、大海、高山的你,

是否感到我無法抹去的悲傷?

兄弟,你在天堂還好嗎?

……再下面是晦澀的古老哈米人的語言,除了部分哈米人祭祀,多數人無法知道其準確的含義。

曲調終了,白色的號角劃出一道曲線準確地落在小豆的爬犁上,火焰突地躥起很高歡笑着收下了新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