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妖 第六十九章 父與女
第六十九章 父與女
而後,葉漢松便在這一處小小的洞穴之內,將芷汀屍身葬下,又記住周遭景象,方目光森然地看向瀾氏一族的方向,心內殺意翻湧:
葉青凌!
對於這些,青凌自是渾然無知的,她被瀾敏攙扶下去,又吃了些丹藥,躺在床榻上面昏睡了半日,方才漸漸甦醒過來。只一抬頭,她便生出幾分詫異來:瀾敏竟就在自己身側坐著,似是候了許久一般。自己什麼時候竟有這般分量了?
青凌心內詫異,面上卻自然而然露出幾分茫然,片刻後便化為感激,口中也恰到好處地問了兩句,方露出些許羞澀來:“瀾姑娘如此多禮,我哪裡受的。不過一時體力不支,倒是累得你在這裡候著,著實心中過不去。”
“且不說你昏過去的緣由,到底與我們瀾氏有幹。便不是這個,如今你這裡卻也要格外戒備一番呢。哪裡能讓你一個昏闕過去的獨自一個躺在這裡!”瀾敏忙按住青凌預備起身的動作,口中少不得將新近的情況粗略說了一番――也就是瀾氏也是等如何籌劃聯手,卻依舊不曾抓到葉漢松之類的。青凌聽完這些個話,眉頭一皺,便露出些苦笑來,道:“多承瀾姑娘照料了,說來這也是禍害遺千年,今番這般籌劃,竟還能讓他逃了去。也不知道日後,唉!”
“你且放心,旁個不曉得,父親卻是深知那葉漢松的性情,斷定他必定不會接受自己落得這般結果,還灰溜溜地逃走――只是這些時日,你且要小心謹慎,少外出走動方好。”說到這裡,瀾敏嘆了一口氣,想到先前父親瀾知榮說的話,略一沉吟,方又帶著幾分含糊,道:“父親居中調解,只怕也無甚空閒,便你住在這裡,也要小心為上。”
青凌心中明白,這是瀾敏提點她小心葉漢松偷襲的意思,忙點了點頭,道:“瀾姑娘放心,我也深知這些的。想來那葉漢松在這等天羅地網之下,不過這麼些地方,又能躲避多久?這小半個月我只在這裡修行便是。再者,頂多個把月之後,我便離了這滄浪界,要到那第六妖術府,何必再冒險試探。”
瀾敏聽得這話,也是深以為然,欣然點頭道:“若是旁個,我再也不說的。也就是你,我方與你說兩句真心的。正是你說的理兒,不論那葉漢松如何,到底你這裡還是小事兒,便遷怒,待得一個月後,你隨我一道兒去了妖術府。還有誰敢羅唣什麼去!只是這幾日,你卻得仔細謹慎,莫要在這般緊要的關頭失了章法方好。”
青凌雖說早先也是這般打算,但聽得瀾敏自個提了,登時也是一愣,更覺得瀾知榮父女兩個待自己似是有些異樣之處。然則,他們父女做得熱切又隱秘,青凌自覺關係還不到那份上,便也不好開口,只得應下話來,心內少不得一陣盤算:這瀾知榮並瀾敏,到底是什麼心思,倒是待自己這般好?
對於這些,瀾敏自是不曉得的,只又好生安撫了青凌兩句,說道外面有修為頗高的僕役候著等話,方要起身告辭。青凌有心下了床榻相送,卻被瀾敏攔住:“你若真是如此,我日後也不敢來了。”
青凌這才作罷。瀾敏也自個兒走了。獨留下青凌坐在床榻之上,思量不休。
實在說來,這卻是青凌於某些事情上面不甚瞭解,方才有這等疑惑。按照瀾知榮看來,這不過順帶的好處罷了。他一見著瀾敏過來,便明白自己先前吩咐的事已然做成,當即問道:“那葉青凌可是醒了?”
“方才行來,您吩咐的話,我都一一照做了,瞧著她的模樣兒,似是十分感懷呢。”瀾敏忙回了一句,稍稍頓了頓,又略略描述了一番細節。瀾知榮細細聽完,略一思量後便點頭道:“你做的不錯。雖則前番送信略有差池,但在這些小處上面,卻十分精細。”
“父親,您為何這般看重那葉青凌,連著得罪大長老也不顧了?”瀾敏對瀾知榮的稱許也是歡喜,但想著事情原委,心內頗有幾分疑惑。先前她說著攙扶青凌下去,抬頭便看到瀾盛銘等都臉色微變,似有不喜,自覺冒昧造次了,正是不安,但瀾知榮卻是應許了。雖則說葉青凌頗有幾分前途,但也沒得與瀾盛銘等長老相比的地步呀。
瀾知榮瞧著瀾敏如此神色,也是觸動了舊日的心結,竟冷笑一聲,似有幾分怨怒,又似有些滄桑,道:“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這話你且記得,將它刻在心底!素來這世間便是強者生存,弱者依附,你若是修行不夠,這機敏能幹便是罪過――誰個上位者喜歡下屬比他還能算計的?自是忠心為上,重情為好,倒是將這聰敏兩字看做涼薄了。為父當年在這上面吃虧受罪不少。如今還有什麼看不開的?你當我是為了葉青凌開罪長老,與我看來,不過安那些老大人的心罷了。”
聽得瀾知榮這話,瀾敏一時也是怔住。她從未想到過,在她眼中無所不能聰敏機警的父親,竟然也有那樣的一個過往,平日裡言談行事,也要顧及到這些。
瀾知榮看著女兒瀾敏神色怔忪,目光微閃,卻不曾在說什麼,只一瞬不瞬地靜靜凝視著。
半日過去,瀾敏方才回過神來,她神色似有幾分茫然,但定了定神後,她口中卻說出幾句頗讓瀾知榮欣慰的話來:“父親,卻是女兒素日裡太過逞強好勝,只當自個聰敏能幹,勝過旁個十倍,便修為略有不足,也不以為意。現今看來,卻是自個糊塗了。您都是不能如此,何況我!又算哪個?您先前說我報信一事略有差池,不因為旁的,只因為我是與長老們回話。以往我站在高位,看著不如我的,方能色色妥當。可真是碰到了比自己更高的,卻就舉手無措了,方將事兒辦錯了。這等上下差別,可見我行事也算不得什麼能幹機警。”
“你若明白這些,我也就放心了。”瀾知榮的神色和緩起來,又與瀾敏細細道:“那第六妖術府位在中央原,多少與水木兩系相干的妖在內裡彙集。這有出身名門世族,也有天資超群,乃至於兩者兼具,尋常一個妖,也未必沒些手段能幹。那等非同凡響之處,自是不必說,於那一處站穩腳跟十分不易,何況其他。先前,我也是憂心於此,只是你渾然無覺,我思量著,自己縱然百般勸說,也不如你自己想通了,竟也不能多說。如今你心內迴轉過來,明白些世情,日後卻得仔細小心,謹慎行事。”
瀾敏一一應下。
看著女兒如此,瀾知榮心內的幾分隱憂也是去了七八分,再一想如今,便不由提了提葉青凌,道:“說來,我先前雖不過拿那葉青凌做個由頭,卻也頗為看好她。雖說現下仍舊有好些妖認為她天資尋常,日後未必能有前途,眼下連續突破階層不過是一時的,算不得準。但他們卻也不想一想,先前那葉青凌過得是什麼日子,哪有什麼時日修行的。這與天資又有什麼幹係?依我看來,她也是心有成算,又頗為重情的,卻可相交。且又與你一道兒入了那第六妖術府,相互扶持一番,原也是好的。你好生與她相處,也是安置下日後的一條路子。”
“女兒曉得的。”瀾敏忙是應下,再順著思路想一想,不擴音及葉漢松來:“父親說著葉姑娘,我便由不得想到那葉漢松。卻不知道現下他又是如何?可有什麼訊息不成?”
“泥牛入海,如何尋出什麼蹤跡來。”瀾知榮聽到葉漢松這三個字,原本有些鬆快的心登時一緊,搖了搖頭,道:“近來你也不要外出,何日擒拿了那葉漢松,何日再出去。”
而這個,也是近來瀾氏葉氏乃至滄氏中那些小輩嫡系都時常被叮囑的話。長輩憂心,小輩卻各有盤算,竟也有些不服拘束的。且如今葉漢松已然曉得葉青凌方是自己報仇雪恨的物件,倒也不曾理會他們。一來二去,小半個月過去,不說那些不服拘束的,便那等順從的,也不免生出幾分不以為然來。
內裡只有青凌一個,日日修行之餘,卻還掛心於此。等過了這小半個月,還是沒聽到半點兒聲響,她終究有些坐不住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若是不曾將那葉漢松剷除,心內實在不安。想來,許是那葉芷汀也好,張管家也罷,雖不曾殺死她,卻在自己心內落下了深刻的印記。不曾斬草除根,她便難以安枕!
存了這等心思,青凌略作思量,便在一日夜裡,特特推開窗戶,忽而吟出一句話來:“鳳兮夙真,凰兮頤寧。”
自然,這一句話,與旁個聽來,不過是言語不通,胡亂說來的昏話。但是對於鳳凌雲來說,卻猶如晨鐘暮鼓,登時在他心底敲打了一下。下一刻,青凌便發覺這一處屋舍之內,忽而多了一個人,她便緩緩將窗戶閉合,方轉過頭看去。
鳳凌雲靜靜站在一處陰暗角落,猶如一隻烏鴉棲息在暗夜裡的枝椏上,靜默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