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二章: 啟動語
雷恩猛然驚醒,從夢魘的深淵裡掙扎而出。
晨光從窗簾縫隙滲入。
房間很大,石砌窗臺,昂貴壁布,軟厚地毯,連門把都是鍍銀的。但對雷恩而言,這裡比舊家還要冰冷。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裡的皮膚乾燥泛白。每當夜裡驚醒,他都會用指甲狠狠壓在掌心,彷彿只有痛覺才能確定自己還活著。
夢境總是從那些溫柔時光開始:母親的微笑、弟弟的抱怨、父親粗糙的手掌。然後記憶無情反轉,血腥味撲面而來,視線裡只剩殘肢斷臂。
每一次,他都會在那個黑髮女人出現的瞬間醒來。
賽勒絲・奧斯特。
三年前,她把他從血泊中撈起來,給了他一個新名字。
當時的他根本不知道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麼。他只是個普通村莊裡的小孩,從沒聽過奧斯特這個名字。
後來他才明白。
奧斯特是四大家族之一,傳說中最初的語者便出自這個血脈。
他們的名字很少在公開場合出現,但任何權力者聽見都會本能地低下頭顱。賽勒絲是現任家主的女兒,也是這個世界中最有潛力成為主語者的候選人。
雷恩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色。
三年了,他仍然不知道當初殺害他家人的兇手是誰
但他記得他們口中的那個詞——Psyquant。
那是什麼?為什麼他們要為了這個東西殺死他的家人?
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然後,讓所有相關的人付出代價。
雷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今天是對練的日子。
他強迫自己站起身,推開厚重的門——
「雷恩,早安啊!」
一道人影突然從轉角竄出,差點撞上他的胸口。
雷恩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心跳漏了半拍。
一名紅髮女孩站在他面前,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的頭髮剪得很短,紅得像燃燒的火焰,在走廊的晨光下格外鮮亮。
圓圓的杏眼,翹起的鼻尖,臉頰上還有幾顆淡淡的雀斑。
個子不高,大概只到雷恩的下巴,身形纖細,穿著簡單的白色訓練袍。
她是瑪雅,赫維亞家來的交換實習生。
「嚇到了?」瑪雅歪著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難得能看到你這種表情。」
雷恩的臉色恢復平靜:「沒有。」
「騙人。」瑪雅忍不住調侃他,「又是那張死人臉。不愧是一年就學會發語、被破例收為奧斯特嫡系的天才,連被嚇到都要裝酷。」
赫維亞。
雷恩看著眼前這張笑臉,心中默默整理著關於這個家族的情報。
赫維亞一族是與奧斯特並列的四大世家之一,以心理操控見長。
據說他們只要一句話就能左右人心,讓群眾陷入狂熱或恐懼,甚至能在不知不覺中改寫一個人的記憶。
按理說,赫維亞家的人應該城府極深,笑裡藏刀,但眼前這個女孩看起來卻與那些傳聞格格不入。
她的喜怒全寫在臉上,笑起來會露出那兩顆小虎牙,生氣的時候會鼓起臉頰,是個直來直往的女孩。
剛認識她的人大概都會這麼想。
但雷恩認識她三年了,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瑪雅的演技很好,好到大部分人都看不出來。但在雷恩面前她會卸下一些偽裝。
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為雷恩都不太理她,讓她覺得沒必要偽裝。
「喂,你又在發呆。」瑪雅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每次跟你說話都像在跟牆壁講話。算了,我也習慣了。今天又是和艾勒曼叔叔的對練課,你那招無聲啟動練得怎麼樣了?」
「還行。」
「還行?」瑪雅眨眨眼,「上次你用了整整十秒才啟動,艾勒曼叔叔都快等睡著了。」
「這次會控制在五秒內。」
「哦?有進步。」瑪雅滿意地點點頭,「那今天說不定我們真的能讓他退後一米。走吧,別讓叔叔等太久。」
兩人並肩走向訓練場。
————
兩人走進訓練場,寬大的投影幕上閃爍著各種力學公式和語言攻防結構。
只有雷恩與瑪雅兩個學徒安靜落座。
講臺後方站著一名中年男人,臉部輪廓銳利,眼神如刀。嘴唇上方留著一撇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八字鬍,為他增添了幾分老派紳士的優雅。
艾勒曼‧奧斯特,家族內負責語權訓練的訓練官,也是雷恩名義上的「叔叔」。
「艾勒曼叔叔,早安!」瑪雅笑著揮了揮手。
艾勒曼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又將目光移向雷恩:「昨晚睡得如何?」
「還好。」
「臉色不像還好。」艾勒曼淡淡道,「不過沒關係,訓練不會因為你的狀態而降低強度。」
雷恩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簾。
艾勒曼收回目光,雙手背在身後:「在開始之前,複習一下。啟動語是什麼?」
「發動語權前的情感閘門。」瑪雅搶答,「確認意圖,避免失控。」
「正確。」艾勒曼點頭,「沒有啟動語,語權就是一把沒有保險的槍,隨時可能走火傷到自己。記住這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好,今天的規則稍微調整一下——你們要讓我退後兩米,才算你們贏。」
「兩米?」瑪雅瞪大眼睛,「上次還是一米,怎麼突然變難了!」
「因為你們上次差點成功。」艾勒曼嘴角微微上揚,「訓練本來就該越來越難,不然妳以為是來度假的?」
「可是——」
「準備好就發動啟動語。」艾勒曼打斷她,「再抱怨就變三米。」
瑪雅憤憤地閉上嘴。
雷恩從頭到尾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只是靜靜站起身,閉上雙眼,右拳緩緩放在胸口。
瑪雅見狀,也只好收起抱怨,右手食指在太陽穴上繞出一圈,然後輕輕點了兩下。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靜靜盯著艾勒曼,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大約五秒後,她低聲開口,語調冷靜而張揚:
「從現在開始,你的意志由我來掌控。」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雷恩跟著站起,閉上雙眼,右拳緩緩放在胸口。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極致壓抑。
三秒後,他睜開雙眼,目光銳利。
艾勒曼心頭微震。這孩子才訓練三年,現在竟然能無聲啟動語權,而且只用三秒。不愧是能被賽勒絲看中的苗子。
接著艾勒曼緩步上前,右拳同樣抵胸,啟動語隨即發出,語調低沉卻帶著無可違逆的威壓:
「我言既出,世界隨之更迭。」
語畢,空氣隱隱震動,彷彿世界正在等待他下達指令。
——
艾勒曼沒有打算主動發話,只是站在原地,冷靜地觀察學生們會如何出招。
雷恩面無表情,率先開口:「前方一人速退兩步。」
然而話音落下,什麼都沒有發生。
雷恩太陽穴突突跳動,一陣刺痛傳來。失敗了。
艾勒曼冷冷開口:「發語結構不穩定,意志力不夠集中。再來。」
雷恩深吸一口氣。一次。他在心裡默數,今天最多隻能發語五次,不能浪費。
他將目光投向艾勒曼腳下,注意力更集中,語氣更加堅定:「地面靜摩擦係數調降為0.01。」
這次成功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微的眩暈,他眨了眨眼睛才穩住視線。
艾勒曼絲毫未受影響,冷笑一聲:「摩擦力再低,我只要不移動就好了。動腦再來!」
雷恩沒有回應,他只是手握甩棍,身形閃電般突進。
瑪雅同樣拿出甩棍,從另一側包抄,嘴角帶著狡黠的笑,語氣帶刺:「導師大人,你沒洗臉嗎?眼睛裡好多眼屎啊!」
艾勒曼臉色忍不住一黑,他感到視線一滯,瞳孔微微渙散,短暫失去焦距。
雷恩抓準時機,一邊衝刺一邊發語:「棍體密度壓縮,晶碳排列達至最高序列。」
甩棍瞬間變得如鑽石般堅硬,但艾勒曼反應極快,當甩棍將至時,語氣冷冽:「體表晶格重構,莫氏硬度十一。」
莫氏硬度最大隻到十,但艾勒曼語權的強大甚至能無視物理定律。
甩棍砸下,迸射出火星,艾勒曼身上毫髮無損。
但這時,因為地面摩擦力早已降低,地面光滑得如同溜冰場。雷恩向前一撞,艾勒曼腳下打滑——
然而艾勒曼沒有慌張。他順著衝擊力的方向,身體自然地旋轉了一圈,像是在冰面上跳了一支優雅的舞,最後穩穩地停在原地。
他一步都沒有退。
「不錯的想法。」艾勒曼淡淡道,「但你忘了,低摩擦力是雙面刃。我只要順著力道轉向,就能把衝擊力卸掉。」
雷恩咬牙,正準備換其他方式進攻時,餘光忽然瞥見瑪雅朝他使了個眼色。
只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示意他繼續攻擊。
雷恩眼神一凝,他不知道瑪雅在打什麼主意,但他選擇相信。
他再次揮棍砸向艾勒曼。
艾勒曼輕哼一聲:「沒用的,我的體表硬度已經超越物理極限,你就算砸一百次也——」
甩棍砸中他的肩膀,火星四濺。
艾勒曼順著衝擊力再次旋轉,動作依然優雅。
但就在這一刻,瑪雅開口了:「痛覺放大十倍。」
艾勒曼的旋轉動作突然僵住。
他的身體確實毫髮無損,連一點傷痕都沒有。但剛才甩棍砸中的那一瞬間,即使沒有受傷,神經末梢還是記錄下了那微不足道的觸感。
「唔——!」艾勒曼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
在光滑如溜冰場的地面上,這一晃讓他的重心瞬間偏移。他的腳下打滑,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滑了半米。
「現在!」瑪雅喊道。
雷恩沒有猶豫,他向前踏了一步,利用同樣光滑的地面滑向艾勒曼,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艾勒曼正在調整重心,根本來不及反應。這一撞讓他又向後滑了六十公分。
「一百一十公分了!」瑪雅興奮地喊道,「還差九十公分!」
艾勒曼穩住身體,冷冷道:「還差將近一米,你們贏不了——」
就在這時,雷恩突然貼近他的身側。
艾勒曼一愣。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根本不是揮棍的距離。
等他意識到雷恩要做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雷恩的左腳勾住他的腳踝,右手扣住他的手腕,身體猛然下沉,用肩膀頂住他的腰側——
這是摔跤的起手式。
「你——」
不理會艾勒曼,雷恩只是順勢一擰,艾勒曼的重心徹底失去平衡,整個人被甩了出去。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因為摩擦力極低,坐下的瞬間又向後滑了七十公分,最後仰面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百八十公分!」瑪雅喊道。
雷恩感覺鼻腔一熱,用手背一抹,是血。四次發語,已經接近極限。但還差二十公分,他必須再補一擊。
他朝著躺在地上的艾勒曼走去,瑪雅也從另一側逼近,兩人舉起甩棍,準備合力把他打出最後的距離——
「停停停!太痛了!暫停!」艾勒曼突然失聲大喊,表情扭曲,「屁股要裂開了!」
雷恩的甩棍懸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
瑪雅也愣住了,忍不住笑出聲:「導師,這是認輸了——」
「丟下武器、不準動彈。」
話音剛落,兩人的身體瞬間僵住,甩棍脫手落地。
艾勒曼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叔叔你這是詐騙!」瑪雅喊道。她的身體動不了,但嘴巴還能動。
「詐騙?」艾勒曼挑了挑眉,「妳以為我剛才喊暫停是在演戲?」
瑪雅愣了一下。
「那是發語。」艾勒曼語氣冷淡,「我用語權讓你們產生『應該停下來』的念頭。妳覺得自己是因為同情心才停手的?不,那是我的心理干涉。」
瑪雅的臉色變了。
「可是……你明明喊得那麼慘……」
「配合演出而已。」艾勒曼拍了拍屁股,面不改色,「我身經百戰,疼痛怎麼能讓我認輸?發語需要情緒配合才能增強效果,所以我才演得逼真一點。」
「我們都把你打到一百八十公分了!」瑪雅不甘心地說,「就差二十公分!」
他看著兩個被定住的學生,搖了搖頭:「戰場上沒有『差一點』這種說法。更何況你們發語太多次了、精神力損耗過重,根本不可能不靠物理手段就把我推出剩下的二十公分。」
「那如果我們剛才沒有猶豫呢?」雷恩開口,聲音沙啞。他同樣被定住,但眼神依然銳利。
艾勒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你就有可能贏。」
雷恩沉默了。
一毫秒就能決定一切。
「下次不會再差了。」雷恩低聲說。
「希望如此。」艾勒曼難得露出一絲肯定,「不過,能把我逼到需要用這種手段,你們確實做得不錯。」
他轉向瑪雅:「瑪雅,妳懂得利用間接方式影響我的感知,透過心理暗示改變我的主觀判斷。發語越細節,消耗越少,妳抓準了這個平衡。」
又看向雷恩:「雷恩,你懂得先改變環境,用最少的發語創造優勢,最後還放棄語權用摔跤解決問題。有時候,最簡單的方法才是最有效的。」
艾勒曼轉身:「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等,導師!」瑪雅喊道,「你還沒說下次什麼時候——而且你什麼時候解開定身啊!」
「三天後。」艾勒曼頭也不回,「規則改成三米。」
「三米?!」
「至於定身,三分鐘後自動解除。」他揮了揮手,「就當作冷靜一下。」
「三分鐘?!導師你回來!」
但艾勒曼已經瀟灑離去,留下兩個被定住的學生在原地乾瞪眼。
瑪雅憤憤地說:「這個老狐狸!」
雷恩沒有回應。
「喂,你還好嗎?」瑪雅看著他臉上的血跡,「流了不少鼻血耶。」
「沒事。」
「真的沒事?」
「嗯。」
瑪雅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你每次都這樣,問什麼都『沒事』、『嗯』、『還好』,跟你聊天真的很累耶。」
雷恩沒有回答。
「你看,又來了。」瑪雅翻了個白眼,「我好歹也是你的搭檔——」
「謝謝。」
瑪雅愣住。
「如果不是妳,我們不可能把他逼到那種程度。」
瑪雅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別過頭去:「哼,反正下次三米,你可別拖我後腿!」
「嗯。」
就在這時,兩人的身體同時一鬆,定身解除。
瑪雅差點摔倒,連忙扶住牆壁。
雷恩彎腰撿起甩棍,轉身朝出口走去。
一百八十公分,差二十公分。
下次不會再差了。
——
艾勒曼離開訓練場後,瀟灑地穿過長廊,經過中庭,他的腳步始終保持著優雅的節奏。
他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輕輕捻著八字鬍的尾端,神態自若,彷彿剛才不過是一場輕鬆的晨間散步。
沿途遇到的家族成員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低頭行禮:「艾勒曼大人。」
他微微頷首,優雅地回應。
穿過長廊,經過中庭,他的腳步始終保持著從容的節奏。
一名年輕僕人迎面走來,連忙側身讓路:「艾勒曼大人,早安。」
「嗯。」艾勒曼淡淡應了一聲,繼續前行。
他的目的地是——
洗手間。
門一關上,艾勒曼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他咬牙揉著屁股,低聲唸叨:「痛覺麻痺、痛覺麻痺……」
「這兩個小兔崽子!下手還真不留情。」
其實剛才那什麼「發語讓你們產生應該停下來的念頭」,全部都是胡扯,因為心裡操控本來就不是艾勒曼的強項。
他只是單純痛到喊出來,好險那兩個小鬼真的停下來了。
他最後又忍不住低罵一句:「幸虧本人還算機靈,有把他們騙過去,不然一世英名可就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