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一百二七章
第一百二七章
翌日,天色琉璃,然而風裡,還是帶著點兒刺骨的冷。[棉花糖小说网Mianhuatang.cc更新快,網站頁面清爽,廣告少,
沈淑昭早早趕至椒房殿,在大長秋的帶領下,隨其他美人簇擁著走進了久違的寢殿。沈淑昭對立面的一切露出新奇的打量,因為這是她今生第一次進椒房殿來,得做足這場表現。面前皇后的大長秋見她表現出的小心窺探,不由得眼眸滴溜一轉,浮出替自家主子驕傲的笑意。
這皇后的椒房殿著實是從裡華美至外,用於接見妃嬪請安的內室更是尤甚,似大有顯擺正主身份之意,古往今來,皇后召見妾室的屋子大抵如此。單寢屋門口就擺著倆貔貅辟邪獸,口含珠圓玉潤的琉璃大球,足足有大漢五個掌拳這般大,通透澄澈,惹人豔羨。入室後門上垂的也是琉璃制的六晶瓣簾,非普通珠玉,琉璃向來乃貴重之重,皇后蕭府的財力可見一斑。
地上鋪著鳳凰雲遊牡丹長毯,插著繁花的琺琅彩嬰戲雙連瓶正中擺在高腳案上,幾落青竹小居牆角,白牆一展名畫,雖筆法極妙,但畫著鳳凰伴龍朝天飛,實則也不過是大家奉皇宮命所作的匠氣畫而已。中央首座的扶手邊緣,雕刻著抬首展翅的涅槃重生之鳳,這間屋內無處不在它與牡丹,在任何細微角落裡都儘可能昭示出主人的身份。小妃嬪們到之,不禁深感起自己的卑微。
熟悉的,一切熟悉的景象,重新映入眼簾。
沈淑昭恍然如夢,她站在中央,對每一寸角落都萬分眼熟,人群湧動,也難動搖她的心境。前世,皇后是同她鬥得兩敗俱傷的仇人,但其實誰也不比誰更可悲。若前世死後在孟婆橋再見蕭夢如,她猜她們一定會冷冷地無奈可耐相視一笑,然後各走各的絕塵路。
可現今,知曉了對方註定的命運,她倒生出了不忍的憐憫。
實在可惜了這樣才情超俗又成熟的女子。
她款款落座,等待著蕭夢如到來。
等了不出片刻,殿外宦官就高聲呼道皇后娘娘到,在場除了熙妃小產後身子一直不好未到外,人都齊了以後,皇后作為正宮才姍姍出場。沈淑昭今生難得又一次瞧見了她,皇后的妝容精緻不減,骨子裡銳氣也絲毫不滅,還是她熟知的那個氣性。皇后身著的瑰紅蹙金長尾鸞袍有四人提裙尾,外罩的孔雀紋羽緞披風,堪稱奢侈至極,看來她重出江湖,決心將一切做到最好,才能使六宮俯首帖耳。[ 超多好看小說]
“拜見皇后娘娘。”
皇后不急著喊起,只是睥睨著這些女子,格外留神在沈淑昭身上,她坐在座上,帶著一絲冷豔的挑釁開口,“沈嬪,新入宮的時日可還習慣?”
沈淑昭不緊不慢地跪拜,“有皇后娘娘妥善安置,妾身已經逐漸習慣宮中日子。”皇后首當其衝拿她問話,意思顯而易見,擺明瞭先尋個人開刀。
“你初來時,本宮染病,沒有及時看望你,如今個兒病好了,便立馬召你過來。”皇后作仔細打量狀,“皇上近日待你不薄,宮裡獨數你最得寵,你可得仔細讓御醫院留意著身子,不要辜負了心意。”
“皇后娘娘是一國之母,萬事當以嫡出為先,妾身不敢越矩。”
“你倒懂事。”皇后冷冷一笑,淺到即止,她揮手召出幾名宮女,手裡捧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沉甸甸東西。走到沈淑昭面前,待揭開時,方才見曉,原來是樽白玉送子觀音。“本宮念你謙卑得體,侍奉皇上得當,遂備了份薄禮,以表你初入宮時沒好好照應的歉意,這求子福氣的東西就贈予你了。太后在宮中,最盼得能綿延子嗣的人,就是你了。”
“妾身不敢受,祈子一事應當以皇后為先。”
“你就收下吧,這是本宮出補償的心意。若你真覺愧對,往後多為本宮抄寫經書祈福就足矣了。”
“妾願為皇后多多抄經書,日夜祈福,但求子觀音真不敢受。就算受了,妾也會將它供奉在宮寺裡,為娘娘祈願。”
“本宮知你一片苦心了,既然你強求如此,便這樣吧。”
“謝皇后體恤。”沈淑昭鬆了口氣,這尊燙手玉山終於推辭過去了。
“好了,都平身。”皇后這才拖長了尾音悠悠令跪拜的眾人起身。待所有人都坐下後,她和善地望著沈淑昭,“沈嬪真是賢淑典範,怪不得白露宮上下都對你好評一致。”
沈淑昭心裡一驚,皇后是如何得知自己內宮的事?莫非她已經安□□來人了?
座上的皇后不管不顧她神色裡微妙的變化,繼續道:“真是比當年的李柔嬪好到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差別。”
李柔嬪。
這三字宛如戾咒,說出時,在座的所有舊人如談虎色變,空氣彷彿在此刻凝滯了。唯獨良嬪沈莊昭等新人毫無異樣。
“李柔嬪啊……當年寵愛風頭無人可敵,同如今沈嬪受寵如出一轍,只是她更恃寵而驕,囂張無理,令六宮眾姐妹長期空守獨房,連皇后娘娘都如此,當真是可恨極了。”嫣嬪含著幽怨的語氣說道,看得出她對此仍舊念念不忘。
“好好的提她作甚,為何要將李柔嬪比擬作沈嬪?”熙妃的心腹林嬪陰陽怪氣地接道,惹得嫣嬪橫了她一眼。
皇后對熙妃的人自然是沒有好臉色,就像她們敢當眾拆自己臺一樣,“林嬪,聽說熙妃小產後至今身子未痊癒,你可得伺候好她,免得宮外朝堂風雲莫測,出了什麼事也不可知。讓她身子動了戾氣,得不償失。”
林嬪在皇后的氣場下不情不願地怯弱下來,“是……”
“今日還是談談正事。”皇后手指慢慢抬起身旁的茶盞,押了一口茶,“馬上年末了,京城的高僧又將至宮寺為先祖作祀,今年天子打贏了北塞戰事,故認為是有先帝在天之靈保佑,所以今年的還願與祈福尤其隆重。不止會在宮內行大典,你們身為六宮妃嬪,也得做出一些表率來:那些經書,抄得越多越好,那些牌位,跪得時間越長越好。這樣祖宗才會見到我們皇室拿出的虔誠,懂了嗎?”
眾人聽得心裡緊張,皇后這麼說,自己是不是就不如往日那般清閒了?
皇后也似看出了她們的心思,遂道:“就忙這一段日子,安心想該怎麼做吧。你們早日做成,本宮也落得輕鬆。對了——沈嬪,既然你有意為我也抄經書,那就多勞煩你了。”
“妾身不累。”沈淑昭暗道,原來在這裡等著我。
“呵。諒你也不會說累。”皇后輕蔑闔眼道。
沈淑昭被當眾這般說,雖然一時下不來臺,但她還是早習慣了,只得心底感嘆,蕭夢如還是一如既往的老性子。
“散了吧,本宮不是閒得無事刁難你們之人,回宮裡好生享受去吧,該說的都已說清。”皇后慵懶地倚在鳳座上,她的確是這種人。其他人起身向她行大禮後,便一齊告退了。
沈淑昭在轉身時,多留神地瞥向了長姐沈莊昭,她是她的庶妹,理所應當走在她的後面,於是她這才注意到沈莊昭面色陰鬱,心事重重,不知是為哪般。“長……”話還未脫口,沈莊昭就起身了,在離開前,她若有若無地回頭,似在看向皇后,不過又很快背過身去。沈淑昭敏銳發現了這一舉動,猜忌頓時充斥了心扉,皇后就在長姐的身後,她也該看出了她的動作,但皇后沒有任何異常,目光深深鎖著沈莊昭的背影,直至消失殿門前。
沈淑昭察覺不妙,因為這兩人的眼神,看起來……
有戲。
一定有何隱情,她連忙跟隨上長姐的步伐。
沈莊昭路上無言,走出了椒房殿,上了輿轎後就自顧自地走了,沈淑昭對她方才的舉動耿耿於懷,皺著眉頭看著轎子離去,要不是良嬪喚她,她還不會回神。
“妹妹怎麼站在這裡不動?”良嬪清柔不同於皇后傲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分外動聽。沈淑昭知她在關心自己,“無事。”末了,她似想起什麼,於是問道:“姐姐近日可曾有去承乾宮?”
“你是指元妃娘娘?”良嬪略帶躊躇,“之後倒是去過兩次,不過都是隨太后的人去的。”
“妹妹只是單純問問,姐姐別太往心裡去。只是……妹妹最近瞧見長姐精神不佳,食慾不振,不明究竟是出了何事,你知道,她向來不願與我親近,所以才想問問姐姐了。”
良嬪陷入沉思,回憶起沈莊昭有沒有所訴相似的地方。
“不過……妹妹倒不想將姐姐捲進妾同長姐之間的事。”沈淑昭歉意道。
面對沈淑昭這番話,良嬪有一陣恍惚,好似在疑自己沒有聽錯。
沈淑昭對良嬪經常性出現的懵懂面情習以為常,也就不作一回事,沒再深思,繼續道:“這件事暫且放下。好姐姐,妹妹有一事,其實要有求於你——”
良嬪望著她謹慎認真的眼神,不知怎的,她竟沒有細想,就應聲了下來。當她發出“嗯”的聲音後,連自己都感到驚奇,這是那個凡事城府都要妥當的自己嗎?她不可思議於自己的微小變化,而這變化,在所有人眼中,卻是很平常能預料得到的。可這並非真實的自己,良嬪久久處於驚愕裡,連沈淑昭之後講了什麼,都來不及聽到。
而在長姐這邊。
輿轎才離開皇后的宮殿沒多久,在彎繞的小徑裡,坐在轎中的沈莊昭,凝望著前方通往承乾宮的方向,突然叫了一聲:“停——”
宦官停下步子,奇怪地打量起她,為何娘娘要在回宮的路上喊停下?
“嗯……”沈莊昭微啟朱唇,目光移向與承乾宮截然不同,卻離椒房殿很近的方向,道:“去左邊,翠色軒。”